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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若三千弦 佚名 5062 字 3个月前

马萧萧,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兰陵城外十里,再走上段路便是破月阁高耸的朱色楼台。以前靠近破月阁百米内都是有人守着的,自从两个月前闹内乱便减少了人手,也就没有人在如此远距离的地方守卫了,马车得以驶到近处。

几十步外,朱漆阁前,宽敞的空地上数骑骏马原地踏足,马上几个劲服打扮的男女,为首的男人一身玄色衣衫,举手投足间王者之气浑然天成;旁边的红衣女子素面朝天,却风华自现。

见马车驶来,云衣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前往南疆的决定如此突然,云衣容借着买药的机会才得空去报信,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程萧白在这日早晨拦住阁主和红弦,否则几个月内是再见不到这二人了。

夜长梦多,红弦早些离开她才能安下心来。

远远听见车轮声,韦墨焰为头微蹙,待听到车内的呼声时略显一丝不耐。

“姐!”马车尚未停稳,淡金锦袍的身影便心急火燎地冲出车门,直朝红衣女子马前奔去。

“萧白?你来这里做什么?”夏倾鸾语种略带责备。

好不容易弟弟在萧家旧臣的抚养下平安成人,既没有背负萧家血海深仇,也没有沾染江湖是非,无暇如白玉,纯善似清水。她拼尽一切想要独自扛起仇恨,就是为了不让弟弟也染黑双手背负罪孽,还曾为此多次告诫他不许靠近破月阁半步,以免被外人发现他们的关系招来祸端。

程萧白瞥了一眼旁边马上冷着脸的清俊男人,厌恶之色毫不遮掩。

这种气度,当是韦墨焰无疑。

“姐,离开这鬼地方,跟我回去!”

第五章 送一段膝下人情

“说什么胡话,你给我马上回程府!”

便是舍不得,此刻也不能再温声软语跟弟弟细说了,夏倾鸾担心程萧白会惹怒韦墨焰,到时任谁都没法收场。

只是,程萧白并不了解她的一片苦心,反而愈发倔强:“今天姐姐你不跟我回去,我们就不走了!”

夏倾鸾皱眉:“你们?还有谁?”

马车中安坐的人无奈摇头,这小子不知内情无意中捅了马蜂窝,上次单是护送红弦回破月阁就差点闹出人命,这次指不定又会出什么乱子。不过话既然都说了,自己也不能不出去,当下只好硬着头皮步下马车。

“韦阁主,红弦姑娘,好久不见。”

贵而不骄的明朗俊容出现在众人眼前,霎时众声皆寂。

息少渊常年在外抛头露面,并不算什么生面孔,见重华门少主竟安然站在破月阁前,所有人都大感意外。且不说重华门与破月阁水深火热的关系,息少渊先前帮助父亲压制对手的举动,单讲三个月前红弦堂主为了这人而与阁主大动干戈就足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如何还有胆量再次出现?

原本平和的气氛忽然变了调,淡淡的杀意似有似无,却让周围人感觉得清清楚楚。

“上次伤了我的人,息少傅是来以命相偿的么?”

“那日伤到紫袖堂主实属意外,我想韦阁主应该还不至于如此小气吧?”

程萧白并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可这话放到其他江湖中人耳内足够吓破胆了。

紫微堂堂主云紫袖岂是一般人?不仅得遗世高人无涯亲传,一身诡异功夫令人不寒而栗,又是破月阁阁主韦墨焰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更与其共同打下一壁江山,功不可没。紫袖,红弦,这二人都是韦墨焰最为看重的女人,触碰了谁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前来送行的紫袖自然不能眼看着事情闹大,毕竟对方是红弦的弟弟及其挚交好友,上一次冲突又完全因卢瀚海阴谋而起,说到底不过是场误会。

“阁主,我的伤并无大碍,况且那日事出有因,不宜妄下杀手。”堇衣女子在韦墨焰身侧低语,一旁息少渊用力把萧白拽回身边,死死拦住他去路。

“别再闹了,这样下去不只你姐姐回不去,我们两个都要陪葬在这里。”尽管脸上浅笑未变,息少渊的语气中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去后我再与你细说。”

低喃耳语并没有逃过韦墨焰的耳朵,修长而瘦削的手指掠过紫袖发髻,看似随意地一挥,一道碧光激射而出。

“小心!”

息少渊手疾眼快抱起程萧白跃到一旁,刚才所站之处,完好无损的玉珠深深嵌入土中。他竟是摘下了紫袖发钗上的饰珠当做武器,当真随性至极却威力无比,连息少渊也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见韦墨焰出手,夏倾鸾再按捺不住,翻身下马拦在前面,单膝跪地,一头乌丝垂得极低:“无尘公子并非江湖中人,许多事情不甚了解,请阁主高抬贵手放其生路。”

她那样高傲的心性居然肯跪于面前,不知需要多大的忍耐力,也不知道是只为了弟弟程萧白,还是与一脸平静的的息少渊有关。

“起来。”清冷的声音带着不耐,似乎还夹杂丝缕怒意。

马下浓烈的红色依旧不肯起身,执拗地跪在地上,只是肩背颤抖所传达出的隐忍之情谁都看得出来。

她是红弦啊!在破月阁中地位无人能及、只有那人才能接近的太微堂堂主,曾有着弦杀之名的冷酷杀人鬼,更是唯一一个他温柔相待的人。这样的人,如今于大庭广众跪在他面前祈求宽恕,比谁都傲然的头颅低低伏下,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所有人都紧张地望向神魔般俊朗魅惑的面庞,两只黝深的寒瞳中神色几度变幻,最终归于平静。

“既然有两大堂主为你二人求情,今日我便不再深究。程萧白,你记着,你是程家后代而她是破月阁部属,你们两个之间毫无关系。无论生死,夏倾鸾皆为我所有,任何人都别想把她带走。”比声音更冷的目光残酷地射向程萧白,巨大的压迫感让片刻前还激动无比的无尘公子面色煞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这就是破月阁阁主,远离自己的那些传言中最冷酷无情、最深不可测的存在?程萧白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无力和绝望,如果这就是江湖,未免太过残忍。

他无法与面前强如神魔、冷如寒冰的男人相抗,即便唯一的亲人为了自己舍弃尊严跪在那人面前,让他心疼到恨不得毁天灭地,漫无边际的恐惧与无力感依旧令他定定地站在原点,愣愣看着地上刺目的层层红衣。

“萧白?”仿若失去魂魄的惘然神情惊到了息少渊,面对连自己都毫无胜算的强者,恐怕,他受的打击过于沉重。

马蹄轻动,黑色身影背对着几人,说不出的肃杀阴沉:“启程。”

平常的送别成了如此结局,夏倾鸾带着愧疚,然而始终是对弟弟的担心占据上风,站起身回头望去。还好,程萧白身边有个能照顾他开解他的人在。

复杂神色并没有妨碍息少渊的善解人意,他朝着回眸的红衣女子略略点头,唇边淡然而坚定的笑容令人心安。

“还没看够?”几步外蹄声一滞,比刚才更为阴鸷的声音冷冷响起。

他已经为她破了例,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不过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竟然信任超过自己,这让韦墨焰根本无法接受。

艳烈如火的大红衣衫飘跃马上,脚下一夹紧赶了几步,与前面为首的马匹并驾齐驱、鞍辔相连,再不回头。

“多谢阁主。”不习惯道谢的夏倾鸾有些生硬。

他没回答,眼中身上的火焰却越烧越烈。同行的几人识趣地减缓速度,与前面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腾出片不受人打扰的流动空间。

“他还是个孩子,一时胡闹罢了。我说过这条命归你所有,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韦墨焰并不想听什么解释庇护,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罢了:“若是程萧白不在,你可会为了息少渊低三下四苦求于我?”

“不会。” 幸而她的回答斩钉截铁且合他心愿。

冷定的笑容浮上嘴角,明明是艳阳天气,话音中的森冷却令人不寒而栗:“以后不许为了任何人下跪,否则,那人非死不可。”

一字字咬得分外清楚有力,似是威胁,又似宣告。

第六章 乱世何处是桃源

远行的人马已经不见踪迹,回想刚才一幕幕惊心动魄,紫袖不禁有些担忧。

那两人非要在矛盾中磕磕绊绊前行吗?

只怕情到深处怨也到了深处,世间多少红尘浮华因爱生恨,最终碾落成泥。

“破月阁不欢迎二位久留,请回吧。”沈禹卿的声音打断了紫袖沉思。

如此直白倨傲的驱赶息少渊并不在意,面上笑容不改,语气平和:“多谢紫袖堂主出言相助,息某铭记于心。”

是非之地本不该让程萧白踏足,既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也只能尽量快离去。然而事实偏要与息少渊作对,扶着好友正要离开时,又一阵车轮滚滚渐行渐近。

“今日倒是热闹。”紫袖云淡风轻地叹道,明眸如刀锋利地刻在息少渊面上。

本不关他什么事,却一次又一次被推向风口浪尖。息少渊亦叹息,面上苦笑赫然:“若说这些人不是我带来的,想必各位也不会相信,看来今天息某是时运不济,少不得误会缠身。”

随着堂皇华丽的马车而来的是一列整齐兵马,十二骑骑兵开路,双马并驾平稳地拉着明黄色马车,后面还跟着近四十人的精兵,很明显是朝廷驻扎在陪都兰陵城的禁军部队。

清明时为了兑现对夏倾鸾的许诺,韦墨焰大肆杀戮禁军兵士与朝廷要员引得皇廷震怒,如今这伙官兵明火执仗,说是来下棋聊天的谁能相信?而在场的人中唯有息少渊这个太子少傅与朝廷有所关联,怀疑自然也就集中在了他身上。

马车稳稳停在众人面前,莲步轻落,走下来的竟是个妙龄女子,淡色劲装上金丝银线描龙画凤,环佩叮当,额间一抹精致发饰,上嵌红玉细雕纯银勾边的繁复莲花,珠光宝气,反倒掩盖了其天生丽质的容貌。

“幸好本公主机敏聪明派人沿途看守,不然还不知道你要把萧白带到哪里去。”这女子面容清秀娇美,开口却是泼辣高傲且自称公主,见多识广的天市堂堂主乔飞雪心念一转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安平公主?”

听得有人唤自己名字,安平公主更是得意,执着长鞭的手向后一挥:“来人,把这群乱党给我拿下!”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窃笑,嘲讽之色溢于言表。

一个萧白就够闹腾了,她又跑来凑什么热闹?两个远离江湖不知世事的惹祸精。息少渊的笑容从苦涩变成无奈,夺下安平公主手中的长鞭掖于腰间:“莲施,别闹了,这数十精兵枉送了性命,陛下定然再关你几个月不得出门。”

看样子竟是太子少傅把这位性格顽劣出名的公主吃得死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这几个庶民还想谋反不成?”安平公主莲施一跺脚,整个人扑到了程萧白身边,“再说这兰陵的禁军是你一手教出来的,难道还不如这些乱匪暴徒吗?”

别说是他带出来的兵,就算这一队人马都与他功夫相当,于众多高手中想要护得程萧白与莲施安全都是痴心妄想。正待回话,早有人淡淡开口:“息公子还是劝劝这位姑娘为好,若是弄脏门前地界,我们也不得不动手了。”

紫袖的话绵中藏针,瞬间激怒了习惯被人奉承捧着的莲施,无奈刚挺直身板就被息少渊攥住了双腕。

“息少渊代安平公主向诸位道歉,今日之事皆是误会,还望各位莫要往心里去。莲施,再闹我可不管你了。”息少渊故作生气,吓得莲施立刻收了脾气,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愣怔许久的萧白忽然想起什么,甩开息少渊跑到云衣容身前,带着稚嫩的脸上一片绯红:“云、云姑娘,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这一出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云衣容亦慌了神色,腮红似火,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在场的人又是气又是笑,冷漠如红弦怎会有如此莽撞不知分寸的弟弟?莫名其妙跑来捣乱不说还妄想与破月阁攀亲戚,单纯直率过头了。

程家老爷子一世清誉都被他给毁了。息少渊叹口气,一掌敲在好友脑后,拖起瘫软的少年扔进了马车中,安平公主莲施也不情不愿地上了自己的马车,后面跟着一队死里逃生的禁军精兵。

“若有可能,但愿再无相见之日,告辞。”

息少渊是真的不想再与这些人见面,希望此生此世,自己,萧白,永不卷入江湖的是是非非爱恨情仇之中。

只是,波涛汹涌的乱世已经拉开序幕,而他与程萧白,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场乱世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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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南疆路途遥远,又要避开外人耳目,为了不引人注意,韦墨焰带的部下除了夏倾鸾外只有九河与少弼,就连沈禹卿也不得不留在阁中辅助紫袖处理大小事务,无缘同行。

因着出发前程萧白那一闹,整天下来韦墨焰都默然不语,夏倾鸾则是早就习惯了不发半言,后面跟着的九河少弼只能陪着装哑巴,好不容易挨到暮色四合,终于盼来了那声歇息之命。

南疆地广人稀,从兰陵一路向南几百里后附近已经逐渐少了热闹街市,只能寄宿于荒野农家。

“阁主,房间已经简单打扫过,可暂住一夜——不过,农家小门小户,只有一间余房了。”九河低着头,语调说不出的古怪。

“那你们就在外边夜观天象吧。”清冷的声音开着并不可笑的玩笑,自顾走进房中,夏倾鸾犹豫片刻,解下马袋中携带的酒具与酒囊跟着入内。

“这……”九河一脸诧异。

“少见多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