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衣容不是他所遇到的女子中最美的,也不是最有才华的,然而只有她在初见时那温婉一笑便夺了他的心,纯净,甘冽。程萧白讨厌那些与江湖武林沾边的人,唯独姐姐夏倾鸾和好友息少渊除外,而云衣容在他眼中从来都与江湖无关,尽管,她跟姐姐一样身处那座神秘而冰冷的七层楼阁中。
破月阁不是很强大吗?为什么连一个柔弱无力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偏偏是她受到伤害?最无辜最不该遭遇不幸的就是她啊!
再多的质问都没有用了,便是韦墨焰亲自来解答他的问题又能怎样?
她已经伤了。
“云姑娘……”呢喃半天,终于带着哽咽唤出了一声。
枯木一般的人并无动静。
毕竟年少,程萧白学不来息少渊的沉默冷静,他只能抱住麻袍下还在颤抖的娇弱身躯,想要用胸口的温度去温暖她冰冷的双手。
云衣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温柔,他怜惜,可他的面容与那个女人太过相似。
“啊……”本来安静如死人的落魄女子猛地推开了抱着她的人,两只早已没了力气的手发狂地拍打在温热胸口上,困兽一般低鸣着,可她眼中的恨意每个人都感受得到。
她是在恨伤害她的人吗?这样露骨的恨意让程萧白痛入骨髓,她不该有这样眼神的。如果那时有他陪在身边,至少可以拼了性命守她不受伤害,一切都不会凄惨到如此地步。
“云姑娘,”任胸前拳落如雨,程萧白将云衣容紧紧抱在怀中,平静得如同忘却一切,只剩唇边一抹清冷惨淡的笑容:“我们成亲吧。”
偏堂一片寂静。
程萧白是认真的。他不在乎云衣容是不是清白之身,他喜欢她爱她,任何事情都阻止不了,一如她闯入他的生命之中。流言蜚语留给世人,只要她不再受伤就足够,他愿意用后半生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来平抚她的伤口,哪怕,她的心并不在这里。
云衣容无声无息瘫在安稳的怀中,为什么待她如此温柔的人是程萧白,而不是那个人呢?
可笑的是,他居然说要与她成亲。若知道她曾害得红弦与韦墨焰反目,害他最爱的姐姐被一路追杀差点魂归离恨,他还会对她这样好吗?云衣容不恨程萧白,甚至有些可怜他,一个被女人外表所迷惑的可悲男人。
然而,他还有价值,有被她利用的价值。
她恨,她太恨,恨伤害她的男人,恨害她被赶出破月阁的紫袖,更恨红弦!
对,没错,恨红弦,她应该恨的人是红弦才对!如果没有她云家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不会家破人亡;如果没有她,也许那个人会多看自己一眼,会温柔相待,甚至也会承诺三生,至死不渝;如果没有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噩梦,永远都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她要复仇,向红弦复仇,让她也尝尝求不得爱别离之苦,让她也试试耻辱与绝望交缠的疼痛,让她也明白,何谓苟且偷生,何谓生不如死!
红弦最重要的人是谁?是韦墨焰,是程萧白,那么,就从夺走她至亲至爱的人开始吧。
“程公子,我已经是不洁之人,这样的我,你还敢要吗?”
“我要的只有云姑娘你而已。”如此带着疼痛怯懦的语调程萧白根本无从抗拒,甚至为之欣喜若狂,他所爱之人,从此将由自己守护一生。
躺在温暖怀中云衣容无声冷笑,那妖佞,无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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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萧白的喜帖时夏倾鸾一颗心才算落地,云衣容没出事已经是万幸,如今又与弟弟喜结连理成百年之好,倒出乎了她的意外——程萧白没有告诉她云衣容的遭遇。
思来想去,也许云衣容并不如自己所想那般纯真善良,但她毕竟是个不懂武功又不熟悉江湖的少女,不可能对破月阁造成什么威胁。比起韦墨焰的观点,夏倾鸾更愿相信人心本善,而这也总是成为他们产生分歧的原因。
与万俟皓月约定的十日之期就快到了,萧乾那边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问遍各堂主管也都说并不知情,既没有证据能证明是韦墨焰指使的,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不是他做的。想起那日林中相见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不敢想象如果万俟皓月真的对破月阁宣战会是何种结局。
她本想要相信韦墨焰的,可他总让她一次次失望。
颈上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但夏倾鸾一直不肯出门,有什么需要商议的事情韦墨焰也不会差人来叫她,一时间,两个人形同陌路,仿若从不相识。她累了,不想再与他周旋下去,既然他的许诺都已作废,自己又何必固守着最初的约定囚禁在他身边?
或许,她该离开破月阁了。
急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的刹那,久违的阳光洒在了地上床上,陌生而刺眼。夏倾鸾微微皱眉,抬手遮挡,恰好看清了来人是谁。
紫袖满头汗水,脸色差得不能再差,想必是硬撑着羸弱的身子前来的,一进屋便不由分说地拉起毫无精神的夏倾鸾:“快去青莲坞,有人自称是万俟家家丁知道那日内幕,阁主已经过去了!”
几天来萎靡的状态被这句话一扫而空,夏倾鸾现在迫切想知道的便是事情真相,不管是不是韦墨焰所为,至少对万俟皓月要有个交代。
“我跟你一起去。”紫袖拉住匆忙欲行的那袭白衣,“你们两个,不能再有什么误会了。”
31-40章
第三十一章 莫论是非真与错
时节已是深秋,便是温暖的江南也微微有了些寒意,青莲坞萧索一片,坞里是满地枯叶残红,坞外是江水烟波浩渺。
踏进青莲坞,骨瘦如柴的男人似乎略带期待地抬起头,然而在目光接触到冰冷面孔的刹那,嶙峋的脊背明显地开始战栗。
“你就是万俟家的家丁?”
平淡的话中并没有任何威胁的味道,可这男人眼中爆发出的惊恐与憎恨仿佛是听了世上最可怕的话。韦墨焰停住脚步,如果这个人真是传信给破月阁自称知道万俟家劫难真相的家丁,断不应该露出这种表情才对,主动约在此处相见的人怎会意外他的到来?
难道其中又是谁的安排?
“你是破月阁阁主!”一声野兽般嘶吼,看似单薄的男人竟向他扑了过来,疯狂的双眸中已毫无理智可言。这般没有章法的攻击如何能伤到韦墨焰,只是稍稍一撤步,瘦得仿佛只剩骨架的身体便狼狈地摔在了地上,猛烈的咳声闷闷从地面与头颅之间传出,看来这男人亦是满身伤病,深入肌理。
他的死活并没有价值可言,但韦墨焰需要来自万俟家家丁的消息,如今除了这男人与凶手之外,再无人知晓当晚发生了什么事,更别提幕后主谋究竟是谁。
淡然身影立于青莲坞中央的小亭,风过,朱色衣角凌空轻舞。
“杀了万俟一族的人,是谁?”
费力抬起头的万俟家家丁愣住,继而尖锐冷嘲:“杀人凶手!你装什么无辜!”
这人,竟咬定是他所为了么?
“为什么认为是破月阁?”
“自然有人告诉我!你们这群杀人凶手!举头三尺有神明,天下人都知道你们嗜杀成性,破月阁所有人早晚都要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原来如此。”果然是有人栽赃嫁祸,企图利用万俟皓月来削弱破月阁的势力,老谋深算如斯,是谁一目了然。韦墨焰负手而立,语中凛寒丝丝逼人:“是谁告诉你的,息赢风?”
那男人瞳孔蓦地一缩,证实了韦墨焰的推测。
万俟家遭到突袭那一夜,他身上连中数刀却侥幸逃脱,幸而被重华门弟子救回。重华门门主听得此事派人将他接入中原好生照料,待他如同亲人,并告诉他一切都是异军突起的邪教破月阁所做,得知公子万俟皓月奔往兰陵后,更是派人不远千里送他到此地相约与少主见面。没想到的是,少主万俟皓月没有等来,反而等来了仇人韦墨焰,那种冷酷凛冽的气质,与息赢风形容别无二致。
哑然癫狂的笑声低低响起,既然落入杀人魔手中,他也不想求饶保命了,倒不如拼了性命哪怕伤他一寸筋骨也好,至少,污了他的眼让他心里有片刻的不痛快。
“什么破月阁,什么一统江湖,我听说当年的武林盟主是你爹?真可笑,自己家都守不住还妄想平天下!世上最可悲的就是你们这些江湖中人,日日与血肉为伴最后不过落得众叛亲离下场!”
细长的墨色眼眸渐渐变冷。
他不喜欢别人提起父亲韦不归,更不喜欢听到众叛亲离四个字——总觉得自己正落入这下场中。
雪白剑鞘直立砸在枯瘦如竹的手指关节上碾动,咯咯几声断骨闷响,男人发出凄厉哀嚎,然而越是被折磨越证明他的仇人在发怒,这便是他要的结果。
“韦家不会再成为什么盟主,万俟一族数十枉死冤鬼会生生死死纠缠着你!用我这条命诅咒,诅咒敬你者转世为畜受人宰割,你爱的人世代为娼任猪猡凌辱!”
杀意弥漫。
接连几处骨骼碎裂之声,宁静的白色剑身毫无感情地抬起、落下,每次都重重压碎最重要的关节,直到地上形容枯槁的男人再没了声音,只余喉间残留的气息随着血沫涌出。
静静地,一场冷漠的杀戮。
谁都不可以提及他所爱之人,那个名字已是他度不过的劫,时时刻刻钻心蚀骨。
暗红液体顺着木质地板蜿蜒流向亭外,染红了干净的天青色衣角。
“杀人灭口,韦阁主来的倒及时。”略显单薄的身影走进小亭半蹲在尸体一侧,修长白秀的手指安抚上那双不甘瞑目的眼睛。
天赐的高雅让万俟皓月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显得雍容自若,哪怕他心里已经混乱如麻,恨不得,用自己无力双手扼死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
接到自称是家丁的人来信,他片刻未曾耽搁来到此地,没想到还是晚了,世上除他之外唯一一个万俟家的人,也随着那些只能存在记忆中的面孔远去,而他只能眼看着,看鲜活的生命如何在那把杀人无数的墨衡剑下片片撕裂。
韦墨焰提起剑,眉间清冷淡漠,他不想解释什么,既然有人设计三方人相会于此,必是吃准他会杀那家丁。只是这一招实在高明,触他逆鳞逼迫杀人,然后巧妙安排时间让万俟皓月出现,只这一条人命便将万俟家惨案推到了破月阁头上。姜还是老的辣,比起息赢风,他倒是个良善之人了。
“既然韦阁主已经给出答案,那就莫怪在下与君为敌,新仇旧怨,总有清算的一日。”
“如果,你还能见到那日。”
忍耐多时的觥几乎是与韦墨焰同一刹出手,刺向万俟皓月的炫目剑芒与侧面袭来的黑色身影纠缠到一起,暂时无忧的夜昙公子则素袖轻抖,一瓶无色清水泼落地面。毒王谷的毒韦墨焰不得不倍加提防,当下身形闪动,在怪异气味包裹的瞬间便后退到小亭十几米开外。
“住手!”一声急喝,两道身影翩鸿而至。
“别过来!”眼见夏倾鸾要踏入有毒气味的范围,韦墨焰与万俟皓月同时惊道。
紫袖下意识拉住身前的人,只差一点,两人就要成为这场争斗的牺牲品了。
万俟皓月与觥站在亭内,外面不远处,韦墨焰面无表情长剑相对。见两方已经动手,紫袖飞身到后者身边阻拦于前,而夏倾鸾毫不犹豫转身奔向亭中优雅风华的身影。
瞬间,心狠狠一沉。
这么多天来她一直不肯相见,如今,竟是要离他而去么?
为了要杀他的男人。
收敛全身的气息,韦墨焰仿若一具空壳——这样就没有人会看出他近乎极致的愤怒了。
想走,除非踏过自己的尸体,否则便是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她都要生生世世禁锢于他身边。
他想要的东西,绝不放手。
第三十二章 负天下一生痴守
曾以为为了报仇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直到被伤得体无完肤,夏倾鸾才明白原来如他一般冷漠无情,自己根本做不到。
至少对他的欺骗,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埋藏在他无声而宁静面容下的,是比任何人都狠绝极端的脾性,他会冷着脸为紫袖从南疆匆匆赶回,也会面无表情地为云衣容再次向她挥剑,究竟哪些可以相信,谁才是他最重要的人,已经分不清。与其在猜忌中不断跌落,倒不如一刀两断再无牵扯,这样,谁也不会受伤。
看到韦墨焰与万俟皓月交手,她便明白了事情已经无转圜余地,自己必须选择其中一方然后成为另一方的敌人,或者,也可以从此消失于有他们的世间,无论谁胜谁败再与她无关。
只是,她真的放不开。
“韦墨焰,你答应过我不会向毒王谷的人出手,既然你已食言,我也没必要再遵守之前的约定。”
淡漠白衣如她双眼,看不出半点情感,一如站在他身后面对无数刀剑时那般平静。再浮华的云霞也有消散那日,与他相伴的时光如一指流砂,细腻无声,却总要有个尽头,而这终结的一笔,就由她来画出吧。
“从此尘世间再无红弦,这条命你若稀罕便拿去。至于玄机,那东西本不在我手里,你大可放心做你的武林盟主,手掌天下。”
万俟皓月眼中光亮一闪而过。夏倾鸾选择站在他身边已经出乎意料,本以为她的心早陷落韦墨焰这名字不能自拔,却不想,她竟然要舍他而去。
“鸾儿。”万俟皓月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如若有意,她一定明白这话中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