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韦墨焰不出手,万俟皓月依旧步步紧逼不肯放松。
盯着酒杯的双眸有些黯然:“你心里对他有愧,却不想这于我何其残忍。”
怎会不想,见他眉头紧皱她岂能安心?不对万俟皓月出手的约定只有他们二人与紫袖知晓,韦墨焰肩负质疑与不满却坚守此约,对他,夏倾鸾同样带着愧疚。
是她牵绊着天生王者阻他道路,掌握生杀大权却不能随心,这一生她欠下的债太多,至死也偿还不清。
“我想和他谈谈。”思虑许久,她还是觉得自己该出面做些什么。
干净的酒杯忽然摔到地上从中裂开,左右对称,酒液四溅。
“不必。”半侧的身子看不见表情,声音冷淡异常,“便是不要盟主之位,我也不会再让你去见他。”
第四十五章 暗结朱胎一场空
神医未必能治世间所有病症,譬如经年累月的沉疴重恙,千方百计找到戚神医的结果也不过是多延了几年寿命而已。
入冬时,紫袖的病已经相当严重,连出外行走也要靠人搀扶才行,夏倾鸾几次提起终于换来不耐烦的应允,云衣容获准自由出入破月阁为紫袖诊病煎药。
对夏倾鸾来说,可从她口中探知弟弟程萧白的近况,免去频繁书信麻烦;对紫袖来说,可以时时刻刻监看着她,防止她对红弦或阁主有所图谋;对云衣容来说,这是再次接近韦墨焰并伺机挑起他与红弦矛盾的最后机会,不可浪费。
破月阁只这三个叫得上名字的女人,各怀心事。
紫袖知道云衣容对韦墨焰倾心,却想不到她的执念竟会到了近乎可怕的地步,所以自然而然地说出那二人将在自己病情好转后成亲时,并没有注意到身畔那双阴毒的眼睛。
厌恨,嫉妒,痛不欲生。
云衣容明白,再不有所行动一切将成定局。当晚,她毅然打开了藏于梳妆台中的精致玉匣。
月耀安冷,喧嚣尽歇,动荡的江山天下在夜色寂静中沉睡,谁也未曾听见看见引发旷世之乱的那只小虫嘤嘤飞起。
这时日正是靖润二十一年十二月,兰陵天寒霜冻,万物无声。
“红弦最重视之人有三,韦墨焰,万俟皓月,程萧白。前二者自是动不得,可设计的便只剩程萧白。他是个木头脑袋没什么心计,要算计倒也容易,只不过在他身边还有个息少渊,有这个障碍在,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半分。”
孤院矮房,烛光摇晃,燃着的灯芯发出滋啦爆响,微小尖锐,妃色裾裙摇曳拖地,娇小身躯投映在墙壁上,被黯淡油灯拉出细长的影子。
和她见面的依旧是破月阁内那人,与她谋划,对方自然不会主角亲现。
“云姑娘分析得条理清晰,如此未雨绸缪,可是有何打算?”
“你们若能俘得程萧白作为要挟,红弦必定言听计从,绝无反抗,但前提是要摆脱息少渊。以他的聪明才智加上武功人脉,想要救回程萧白再容易不过,不想前功尽弃就把重点放在他身上好了。”云衣容字字平稳,丝毫没有平日温婉娇羞之状。
这才是真实的她,想要将红弦除之而后快独占那个男人、被世事所逼不得不抛弃良善的狠毒、可怜女子,而不是躲在一无是处的相公怀中伪装幸福的程家少夫人。
再温柔贴心,程萧白带给她的也只有无尽憎恨与厌恶而已,谁让他与那个女人如此相像呢?
对方也没料到她会对新婚丈夫如此绝情,言语中亦带着嘲讽之色:“无尘公子若是知道心爱的娘子如此待他,想必后半生绝不会眷恋红尘了。”
“废话少说,你不是也一样吃里扒外为人狼狈么?大家彼此彼此。”
谁也不想毫无原因当人棋子不见阳光,这句话戳到了两人痛处,一时气氛冰冷至极。
任务在身比不得云衣容私下恩怨,那人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韦阁主因红弦对卢堂主痛下杀手,我也不会做出此等苟且之事,只是卢堂主于我有再造之恩,这仇我必定要报,红弦,绝对留不得。我这里有条妙计需得你配合方能完成,云姑娘愿意的话,可以一看。”
一封素笺推到桌上,云衣容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大致浏览了一遍。
这计划倒是天衣无缝,不过对程萧白未免残忍了些。有红弦这么惹人关注的亲人,也不知道他是幸还是不幸,然而这些没有评说的必要,能除红弦便是最好的选择。
“我会依计划行事,别忘了你们的许诺——杀红弦,绝不手软。”借着烛火烧毁信纸,明灭的火光映得娇俏粉颊阴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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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因前夜偷偷外出染了风寒,第二日陪程萧白吃过早饭后云衣容便虚弱得卧床不起,忽而头痛,忽而呕吐,昏昏沉沉一身虚汗。
程萧白急得团团转,把城里所有郎中都请了个遍,一时云衣容房前坐满相识同行互相寒暄闲聊,倒像程府摇身一变成了兰陵最大医馆一般。
“梁大夫,她情况如何?”第一位诊察完毕,程萧白几乎是飞身扑上,拉着大夫的袖子不肯松手。
“少夫人不过是微感风寒而已,喝些热姜水闷起大被休养两日便好。”梁大夫拂了拂羊角胡须,脸上笑意盎然,“倒是老朽要祝程公子少夫人大喜。”
程萧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满面疑惑,大夫只好直白道:“少夫人有喜了。”
珠胎暗结本是天大喜事,然而,程萧白笑不出来,云衣容亦是晴天霹雳般瘫在床头。
成亲一月有余,程萧白对云衣容爱护有加一片温柔,外人看是伉俪情深惹人羡慕,却有谁知,二人并无夫妻之实。
腹中孩子,不是他程萧白的。
“你胡说……你胡说!”一声凄厉,竟是病弱的程家少夫人拼命抓起枕头向大夫砸去。房内侍女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梁大夫也满脸莫名其妙。
“杏烟,送梁大夫回馆……其他家大夫也一并散了吧。”轻轻挥手,饶是心乱如麻,程萧白依旧没有忘记身为丈夫的本分,轻轻搂住激动的妻子加以安慰。
不足片刻,程显功闻讯而来,听得情况马上便明白其中缘由。程萧白是他的儿子,尽管嘴上不说,夫妻二人夜夜分房而睡的事他怎会不知?只怪这孩子太过善良单纯,一颗心都拴在了云衣容身上,所以即便当初听说程萧白要娶一个被人污了身的女子时他也未加阻拦。
流言蜚语无所谓,无论风雨都有他为自己的孩子遮挡,他祈求的,只是能让程萧白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可如今,那颗纯善无尘的心,必然伤了。
“去找个口舌老实的大夫把孩子打掉,此事任何人不得外传。”程显功当机立断作出决定。
云衣容木然点头。
肮脏身子嫁入富贵之家本就短口气,苍天不仁,竟然还让她怀上了十恶不赦的淫贼之子,程家如何能留这孩子?婚后找遍各种理由不肯与程萧白圆房已是万分离谱,眼下,随他们怎么摆弄吧。
“爹……”程萧白看了父亲一眼,垂头抱紧浑身虚汗的妻子,颤抖着的声音小到几不可闻,“这孩子,是我的。”
云衣容愣住。
他说,孩子,是他的?
唇上一抹苦笑,哀婉绝望。
程萧白,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
第四十六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
一个被人侮辱蹂躏的女子能嫁入富庶人家已是难得,加上丈夫百般迁就溺爱,情景远胜常人,更何况,当她发现自己身怀六甲却是孽种时,那人竟然还护着她,甘愿为人养子。
那一瞬,他的好如流云闪过。
初遇的温和目光情真意切;破月阁前,他红着脸想要带她逃离是非之乡;落难,心灰意冷,是他红着眼睛紧紧拥抱,许她后半生平稳安然;如今,不计世人碎语娶了她还要为她肩负一切。
“程萧白,你是傻子么……”语未毕,已泣不成声。
“你身子弱,打胎定会伤了元气。”程萧白尽量保持着语调平稳,然而谁都听得出其中忍耐酸涩。
孽缘,又一场孽缘,程显功仰头深叹。当年萧将军与夫人阮晴烟相遇相爱便是孽缘,最终落得忠良被谤满门抄斩,一双子女散落天涯。而今萧家唯一子嗣却要为了个女人养育别人的孩子,萧家当真要无后了吗?
理是无奈,偏偏情字萦头,程显功不忍心看唯一的、非他所生的儿子再受伤害,纵是不满也只能咽下,毕竟这一切祸事中无论云衣容还是程萧白都是受害者。
“随你吧,这事我不想再管。”瞬间苍老的身影黯然离去。
程萧白知道,自己又让爹失望了,可会让云衣容伤心的事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孩子的娘,就算他血脉与我无关,只要你希望,我都会抚养他成人,尽心尽力,如同己出。”
怀中温暖如沐春风,云衣容的心却冰至冻结。
上天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如若早发现一日,事情便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早上,他还满面幸福地喝下她亲手熬的粥,此时,却忍着心痛强装坚强安慰无力的她。
“萧白,为什么你要遇上我?对不起……”
纯粹善良的无尘公子不明白他深爱的人为什么要道歉,他只想在坎坷波折的人生中予她温暖,牵扯一世安好为她撑起宁静天地。
温柔至此,爱她如斯,他应该平平安安幸幸福福活下去才对,不管有没有自己,有没有云衣容其人。如果可能,真希望她不曾遇见韦墨焰与红弦,此生第一眼便与程萧白相爱相许,一生情痴,不眷他人。
然而一切都晚了,后悔已然不及。
那碗粥里,是她亲手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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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传出喜讯后七日,小公子程萧白重病不起,奄奄一息。
程显功召集江南所有名医诊治,几番折腾无果而终,眼见明朗直率的少年眼窝深陷,一点点虚弱下去,身为父亲却只能在旁看着无能为力。
纵是千万不情愿,程老爷还是通知了城外十几里朱阁内的淡漠女子,毕竟程萧白尚存于世的血亲就只有她了。
夏倾鸾闻讯赶到程府时弟弟只剩一口气支撑着,苍白脸色惹人心碎。
病情来的迅速突然,大夫都说查不出病症,更像是中毒,看不见任何伤口也无特异脉相,只见结实的人日渐委顿下去。
“萧白,你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外人或者奇怪的东西?”握着弟弟冰冷的手,夏倾鸾的心也跟着冰冷,她害怕,怕唯一的亲人是因为她的存在而遭受连累,若是如此,她有何脸面去见黄泉之下的爹娘?
程萧白摇头,毫无血色的脸上勉强撑出笑容,对急切的询问并不回答,只是用力回握姐姐的手:“姐,你帮我……照顾云姑娘……”
他心里澄明,自己大概熬不过此劫。
“别胡说,寻遍天下,我也会为你找来解药。”
夏倾鸾不善流露感情,便是面对形容枯槁的弟弟依旧无法表现浓重悲伤之色,一旁静立的息少渊不禁黯然。
对于程萧白突然病倒且极像是中毒的表现,息少渊虽不知内情却也大致有数,平素风流喜结交的挚友绝不会与人结下此般深仇大恨,恐怕,是冲着红弦去的。
“红弦姑娘,借一步说话。”
依依不舍离开房内,夏倾鸾紧随息少渊来到门外。
“息公子可有救萧白之法?”
“红弦姑娘稍安勿躁。”急迫之情息少渊看在眼中却无能为力,于毒药方面他完全不懂,更别提解救之法,不过有个人一定知道,而且必然有解毒妙方,只是这人非一般人所能求得。息少渊回首望了眼屋内,确定里面的人听不见才低低开口:“你我都不知萧白所中何毒,眼下只能求助一人,但这金口,唯独红弦姑娘你才开得。”
是谁,并不难猜。
“万俟皓月。”薄唇轻吐,面色怅然。
毒王的唯一弟子,精通天下之毒物,制毒解毒施毒皆为江湖第一,世上也只有毒王与夜昙公子万俟皓月能救程萧白于危亡。
久居谷中不问世事的万俟皓月鲜与人交往,生性冷僻喜静,这些年多有人前往毒王谷求毒求解毒,却极少有人如愿而归。对尘世之外的师徒二人而言,那些江湖中飘摇的性命救与不救都是等同的,救了也是死,不救亦是死,没必要去救,也没理由去救。
但如果是红弦开口,万俟皓月当无拒绝之理。
从程萧白口中息少渊多少知悉一些那二人的关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提出这条建议,如今程萧白命在旦夕,只能抓紧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下毒的人不容易查,但其目的应可推测。如不出意外,这几日定会有人找上门与红弦姑娘谈些条件,且这条件不会轻易完成。”息少渊淡淡启口,“以防万一,能早日请得万俟公子相助,萧白的危险便减少一分,此事红弦姑娘心里当有个分寸。”
夏倾鸾没有回答。
她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可是与万俟皓月接触势必会触怒韦墨焰,前几日他说过的话犹在耳畔,格外清晰。
便是不要盟主之位,我也不会再让你去见他。
忌讳如此之深,他又怎会同意她去向万俟皓月求助?带着这层顾虑,夏倾鸾没有立刻答应息少渊的建议,抱着一丝侥幸,她多希望下毒之人的目标是她,而且会提出她能完成的条件以换弟弟一命,哪怕是要用她的性命作为交换。
“情况如何?”刚踏进阁门,清冷声音直问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