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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若三千弦 佚名 5034 字 3个月前

得知真相的人都死了就没人再怀疑他,武林盟主之位,依旧为他准备。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想那般简单,在重华门手下扬起刀兵的一瞬府外再次传来阵阵脚步声,只是这些脚步声均匀内敛,显然出自内功十分优秀的人,远非重华门子弟所能企及。

“阁主?”十余人影现于门前,为首的男人眉目一沉,举步间身形已在堂内。

华玉,九河,少弼,燕,少丞,破月阁两位副堂主三位宿主,加上沈禹卿以及中途赶来的数名子弟紧紧将正堂护住,磅礴杀意铺天盖地。

修罗一夜,踏碎江山。

第十六章 生死一轮魂不归

很少有人知道靖润二十一年最后一夜,那场残酷的杀戮究竟有多么可怕。

满地残肢赤血,剑折刀断,多少双眼睛未曾闭合直直望向阴霾天空,多少胸膛里流出的血染红了满院奇花异草。

二百三十九具尸体,活下的离开的,只有寥寥几十人。

然堂外的呼喊火光并未打破里面宁静,逝去的人终是不再睁眼,失了心的女子被拥在满是血污的怀中无言无语,啸傲天下的人中之龙亦沉默着,浓重的墨色衣摆散落满地,透出血泊浸染的暗红。

浮生成空,生死谁同?

他从不畏惧孤独,可在初尝与一人同心相守的滋味后,再不想重归寂寥。

那些相携并肩的日子细数几遍,竟是唯一能让他卸下冰冷的记忆。

“阁主,外面的情势基本已经掌控,息赢风等三十多人趁乱逃走,目前华玉已率人追踪而去。另外还有几十人俘于院中等候处置。”沈禹卿低头抱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韦墨焰胸口。

那一剑没入甚深,幸而位置并不在要害之上,只是怕血流太久会有性命之虞。然而他不敢开口相劝,那人眼中已经容不下任何人事,只有木然与苍凉。

红弦于他重逾性命,小小的矛盾险些天人永隔,如今魂魄散乱不知归处,阁主的心,也随着不知零落到何方了。

明艳的身影闯进堂内,沈禹卿本想阻拦,看到年轻花容上的悲戚之色又实在于心不忍,任她哭成泪人般倒在程萧白身旁。安平公主并非恶人,不过是个爱憎分明总是嬉闹过头的小女孩儿而已,方才当着那么多武林中人的面毫不畏惧揭露息赢风,她是当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

深宫皇城,寂寞了半生的少女。

其实,身在这血雨江湖,谁不是寂寞的呢?

稚童一般毫无顾忌的哭泣声惊动了苍天,阴霾数日,为谁而哭的白色冰花飘然下落,又是一场罕见的雪落无声。

那片白,如同是在祭奠业已消逝的纯洁生灵。

“雪,下雪了!”干净的晶体落在指尖,生长于百越的九河甚至忘了身处何地,惊叹一声。

雪吗?

从东胡回来后还没有见过雪。

——我会为你肃清这天下江山,哪怕是真命天子,国之帝王。等到一切纷纷扰扰都结束那一日,兰陵的花开成雪,东胡的天地苍茫,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在身边,直到你我共赴九泉。

他曾在严寒中许诺于她。

“倾鸾,下雪了。”面容黯然的男子抱紧怀中如同行尸走肉的女人,纤长手指流连于苍白面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她还是没有回应。

胸口的血应该是最热的,为什么还不能融化她的冰冷?他宁愿用全身血液去换她一眼凝视,哪怕再搭上三世轮回万劫不复,只求她心不死,魂不灭,与他走完这一生纠缠。

直到红烛泪干,憔悴的少女哭得声嘶力竭,那两人依旧静默无声。

细看,都已昏去。

“少弼。”沈禹卿长叹,疲惫地挥了挥手,“叫人备车,阁主重伤。红弦……一并带回去吧。”

堂外精悍机敏的男子点点头,转身时一抹慨然闪过。

从南疆之行开始他便觉得那两人之间缺少些什么,如今看来这正是造成今日悲剧的主因,他们,太过在乎彼此,却又太不相信彼此。

嫌猜啊,足以毁掉所有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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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所有肮脏污秽都被覆盖于银白之下,连带着许多人的一生。

重华门的野心被曝光在天下人面前,为所有武林正道所不齿,同时也有人开始质疑九年前前武林盟主韦不归死亡的真相,一夜之间江湖第一大门派与德高望重的息门主成为街头巷尾的议论焦点,而无辜少年的惨死却无人问津。

对江湖来说,程萧白只是个不染纤尘的过客,可对于他来说,江湖是他躲不过的灾厄,度不完的劫难,也是忘却不了的思念入骨。

他的死,与江湖有关却也无关。

尸体被运回兰陵程府时,程显功当场昏厥,醒后已是雪鬓苍苍。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悲哀。

与激动的父亲相比,程家小公子的遗孀平静异常,眼中绝望令人不忍直视。

薄棺掀开,里面静静躺着的人仿佛只是沉睡,依旧眉眼清晰,白皙脸孔还带着些微笑意。走的时候,一定有息少渊和他的姐姐在身边,他才会如此幸福。

云衣容已哭没了眼泪,灵堂之上,当无尘公子的红颜知己安平公主哭昏过去,她仍然等不来半滴泪水。不是她不伤心,而是伤心欲绝,早就没有泪水可流。

是她亲手,害了世上待她最好最温柔的男人。

她本想放弃一切安心与他共度此生的,为什么上天不肯给她这个机会,难道这就是对她蛇蝎之心的惩罚吗?如果是惩罚,为什么不肯让她去死而是让最为无辜善良的程萧白从此烟消云散?

罚她孤独终老,罚她再无人珍爱,如此残忍。

“云姐姐,萧白他从未怪你所作的那些事,直到死前都还记挂着你,只是他别无选择……”

听着莲施的话,云衣容露出一抹浅笑,如同她身上常年不散的药香,清淡素雅。

程萧白,你爱的人是个疯子,她可以为自己的私欲出卖你伤害你,甚至害你失去性命,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飞蛾扑火一般将一生都倾覆在不值得你爱的女人身上?不配,她不配。

云衣容跪在灵位前整整一夜。

一年前她还在家里的医馆中忙着帮爹爹诊病煎药,一年后,她身怀孽种跪在最爱她却因她而死的人面前,所有事,都因一人而起。

红弦。夏倾鸾。

没有她受伤住进医馆,那么自己就不会遇见那个冷漠神秘的男人,不会漂沦情痴;

没有她夺去了那个人的心,她就不会百般算计最终被赶出破月阁离开他身边惨遭侮辱;

没有她惹上一身孽债连累程萧白,那么她现在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与并不强大却爱她至深的相公长相厮守;

没有她,所有灾难都不会发生。

清冷的灵堂烛灯熄灭,夜色下万籁俱寂,披着丧服的年轻女子忽然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苍凉如冰,恨意似火。

什么都没有了,家,幸福,爱她的人,她爱的人,归宿。凄惨人生只剩下了一样东西。

恨,钻心透骨的恨!

伏在朱红棺材上,瘦弱脊背笑得不停颤抖,蓦地抬起头,眼中颜色近乎癫狂。

“夏倾鸾,我得不到的你不可以拥有,我要你也失去一切,血债血偿!”

第十七章 拟把疏狂图一醉

大雪混混沌沌下了三日,从剑南到兰陵,一路苍茫惨淡。

如此盛大的雪景在江南并不多见,放眼望去满目苍白,江山画成长卷,却不染一点尘杂。

孤寂高阁之上,有人自斟自酌,雪落杯盏化成苦涩作料。

“别喝了,你的伤还未好,酒这发物……”堇色衣衫的雍容女子面白如纸,想要夺下酗酒之人手中杯盏却被冷漠推开,踉跄脚步带着病人特有的无力。

从剑南回来已有几日,韦墨焰从昏迷中醒来后便一直坐在这里风雪不动,地上,满是空了的酒壶。

被夏倾鸾刺那一剑虽痛,却抵不过失去挚爱的伤裂。

重华门遭武林排斥,眼前正是趁势追击的大好时机,可一阁之主的他沉浸在殇逝中无心他顾。夏倾鸾比他更早醒来,不声不响,不言不语,窝在房间中如同死尸,任谁劝慰也不见黯淡双眸里有任何反应。

那一场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棋局,他把她弄丢了。

“墨焰,你再这样下去不但不能唤她回来,反而会让自己也深陷其中。九年血仇,六载苦修,两轮春秋金戈铁马征战天下,眼看就要摧毁障碍指掌武林河山,难道你想徒劳一场,看霸业成空?”紫袖仍不离不弃地劝着,她的生命是为了成就他的传奇而苟延残喘至今,此生唱断之前绝不能看着他的功业与痴情毁于一旦。

弯腰收拾起满地狼藉,离开前幽幽低叹:“大家都在议事堂等候,你看着办吧。”

霸业,曾经占满他生命的存在,当夏倾鸾出现后渐渐被淡化。韦墨焰忽然发现自己变了许多,冷静稳重在遇到与她有关的事时总是不知影踪,习惯了杀人如麻不眨半眼,却屡屡牵心于她一个眼神一声轻叹,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没有缺点的完美统御者,沦落情海的刹那他便成为半人半魔,一生痴狂只为一人。

如今是该回归了。

早日倾覆天下手握寰宇,在她还活着时以江山为媒,完成对她太多太多却无一成真的许诺。

罪不过生死情痴,纵是为魔,亦是为她。

议事堂中苦等两天,本以为今日又全做了白费,谁想那道玄色身影竟再次出现于门前,冰冷肃杀的威严与往昔无二。缓步坐于案后,深不见底的墨瞳淡淡扫过堂下齐聚的堂主宿主,眉宇间浩瀚孤傲,风华无双。

这才是睥睨苍生的破月阁阁主,无人可败的人中之龙。

“调动南陲众属赶往中原,全力剿杀重华门,其他门派若有相助者,尽杀不论。”

“太微堂领命。”暂代太微堂副堂主一职的少丞目光坚定,无限狂热地望着案后依旧语气平稳清冷的阁主。

王者归来,气势有增无减。

“三日内收复西部各分会势力范围,召回派往南疆一带的所有人巩固江南至中原地区分会。各处子弟随侍听候调遣,准备横扫各门派。”

逐条安排着阁中事务,神奕朗朗全无半点举措失当,让无数崇敬强者的破月阁子弟为之沉迷仰望的人中之龙再次证实了什么才叫霸者,什么,才叫惊才绝艳,无可匹敌。

若世间有神存在,当是他韦墨焰莫属。

众人退散后,病弱身影带着一连的咳声走进,尽管步履维艰,她还是坚持要催促他去完成当做之事。有些事情,耽误不得。

“她已经几天几夜水米不进,再这样下去熬不了多久。程公子的死对她打击过大,也许要她再相信你会很难,但若是你肯去做,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她能如你一般重新站起,你们二人可以再次并肩策马,征杀天下。”

并肩策马,征杀天下。

多美好的愿望,只在最初相识而不相知时才有过的和谐与默契。韦墨焰不求如此完美,她若继续留在他身边就好,一生一世,他情愿倾心陪伴。

“你也该多休息些。”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前留下一话。

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却让憔悴的女子登时多了八分容光,他不知道,对紫袖来说那是足抵三生的安慰。

沉沦在他身影之中的女人没有能够幸福的,除了夏倾鸾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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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未接近的房间冷落萧条,还没有彻底融化的积雪堆在扶栏之上,寂寥的白色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房门虚掩着,当是有人来过又无奈离去,失望间忘记将门扉关严,也不知放了多少天寒地冻的凉气进去。这样她会着凉的。

胡乱想着推开门,昏暗房间内一股潮湿霉气,韦墨焰忽然想起,自她离去这房间已是许久无人居住,时间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一年多了,他们相遇已有四百多个日月轮换。

“倾鸾。”淡淡的呼唤脱口而出,微楞后一丝苦笑,竟忘了现在的她根本不可能回答自己。

床上没人,桌前没人,仍旧穿着大红婚服的女子瑟缩在墙角,衣衫上隔了多时的血迹已变成黑红色,刺目惊心。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这个样子,目光涣散没有光泽,眼里看不见任何人任何事,只剩血红雪白,不停回忆着大雪纷飞的夜晚从她生命中流逝的那些东西。

紧挨着夏倾鸾席地而坐,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刻任何解释承诺都苍白无力,便是口吐莲花舌尖生昙亦挽不回逝去的人与心。

手握江山傲视天下,任他气足以吞山河也医不好人心枯萎。

如此无力。

人,本就难与天斗,与情争。

身边的人无声无息如同死尸一般,默默伸手握住瘦削肩头把人揽入怀中,冰冷的面颊紧贴在颈间,没有丝毫抗拒。傀儡怎么会懂得抗拒?

没有心的人,不过是个傀儡。

“你想沉默到什么时候?到你死,还是我死?”如果二人之间的关系只剩沉默无言,与死无别。

韦墨焰不懂要说什么温柔软语,他也不觉得对她需要讲些虚伪空洞的情话,直来直去一向是他们交流的方式,虽然伤人甚深。扳过毫无血色的面庞,即便对视着,那双眼中依旧映照不出任何感情,近乎虚无的感觉憋得他想要窒息:“明知道我太固执,为什么你不肯迁就哪怕一次?总是我先回头,先伸手,而你却一再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