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子并未打扰他思绪,她习惯于默默陪在他身边,如同影子一般。忽地手上一热,是他毫不避讳地拉着她的手,温度蔓延全身。
“沈堂主,安排回兰陵事宜,另外放出消息,重华门已散,一个月后我会继任武林盟主。还有——”看了一眼低着头的红衣女子,冷漠的破月阁阁主第一次在众多子弟面前表露感情,声音温柔全不似同一人,“昭告江湖,届时也是我与倾鸾完婚之日。”
下面喧哗顿起,竟是惊叹之声远多于道喜。
并肩征杀,同生共死,金戈铁马踏破河山万里,都是那一龙一凤创造的传奇,而如今,这对人中龙凤终于要走到一起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沸腾的人群中竟然形成了统一的口号,数百破月阁子弟单膝点地,呼声震天。
“恭喜阁主、红弦姑娘结百年之好,鸾凤和鸣,白首三生,万世不离!”
并立的二人风华相映,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与之相比,天下江山黯然失色。
“倾鸾,嫁给我。”他在她耳边吐气如丝,固执地等她的回答。
旷远的沉默仿佛游遍亘古荒芜,等待过春华秋实,冬雪夏雨,又在曾经共同点缀的回忆中缠绵眷恋,穿梭百般,终于盼来她轻轻一下颌首。
他淡笑,刹那成永恒。
你我相约今夕隔世,定一场千年不悔,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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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润二十二年四月,江湖激荡巨变,破月阁横扫中原,灭重华门,一跃成为第一大组织,阁主韦墨焰天下布书,继父亲韦不归之后再掌武林盟主之位,并将于同日与太微堂堂主,第一弦杀红弦行结发之礼。
身后是琐碎庞杂之事,面前又有诸多仪礼安排,还要时时关注离教动态,沈禹卿这时才体会到紫微堂堂主紫袖的强悍之处。这些琐事曾经都是她来处理的,干净利落,井井有条,若不是她实在病得不轻,他这个阁主心腹也不会劳累如斯。
难得省出半日闲暇,登上五层高阁,那袭静默的身影果然在此。
“怎么,这么快便来讨欠你的两壶好酒?”未转头,韦墨焰已知来者何人。
沈禹卿苦笑,也学着他倚在扶栏上:“别说两壶,我连喝上半口的时间都没有。阁主你倒是悠闲,大婚在即,依旧在这里自斟自酌。”
“她去了山上,这种大事,总该告知父母兄弟的。”
接过韦墨焰递来的酒盏,沈禹卿没有急着喝下,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锁向十几里外春色盎然的兰陵城。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能得此平静光景实属不易,阁主,他等这天不知等了多久。
然而犹豫之色是逃不过那个男人目光的,只一眼,韦墨焰便知道他心中有事。
“你在担心什么?”
“我……”话到嘴边却没有勇气说,最后还是靠着一饮而下急冲的酒力才脱口而出,“我担心医娘,她会对红弦堂主不利。”
云衣容身怀六甲已有六个月之久,按理说这种时候理应在家好生休养,可她总是隔三岔五以送药诊病为由跑来阁中。别人或许不知,可作为曾经同谋的沈禹卿再清楚不过,云衣容心里对红弦一直抱持着相当强烈的恨意。
程萧白的死是让她放弃了无意义的报复,还是令她变本加厉、将丈夫的死也归咎于红弦了呢?
沈禹卿不知道,他只是有种直觉,关于医娘的风波还没有结束。
第三十三章 等闲几度波澜暗
碧水江南春料峭,三月烟花四月开。
这一年的兰陵风晚雪迟,往时早该谢了的芳菲到四月仍傲立枝头树下,桃花飘零,柳絮如雾,千尺阳光绮丽静泻,美不胜收。
如此良辰美景却无心流连,云衣容每日除了对着轩窗发呆,便是沉浸在药香中不问他事。
一个月后,她痴恋的那个男人即将成为武林盟主,手握天下,并会同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冷漠女子成婚,从此鸾飞云际,凤翔九天;而她却要忍受怀胎十月之苦,准备养育一个并不被期望来到这世间的孩子,作为一个寡妇寂寥一生。
她的执念只做尘埃无人可见。
江湖离她太远,甚至直到断了许久联系后才从破月阁子弟口中偶然得知,那个与她有着相似目的的重华门门主已成为过去,再没有人能作为她的力量去报仇,去扰乱那个女人不应该有任何幸福的人生。
凭什么害死那么多人的凶手依然被爱着宠着?而自己从未做错过什么却接连失去父母至亲和唯一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上天残忍如此,竟还要让她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与自己所恨的人情浓意长。
浮生无意,只余怨憎。
轻轻挽起袖口,那只紧贴皮肤的蛊虫越发长壮油亮,让她觉得恶心,又有种奇妙的依赖感。它的毒不会置人于死地,却会让人生不如死,永远煎熬在恐惧痛苦中。
不老不死不灭不休,多少凡人追求长生,若是把这令人艳羡的厚礼送给红弦……
望着窗外渐渐绚烂起来的朝霞,云衣容漾起一丝冷笑。
绝不会,让他们在一起。
天色大亮,将分好包的草药整齐放入竹篮中,食盒里飘来彻夜文火慢炖的雪蛤汤香味,左拎右挎,挺着沉甸甸的腹部推门而出。深深呼吸,潮湿温润的空气中带着丝丝缕缕桃花甜腻,与往日并无不同,而于云衣容,却注定要不同。
破月阁子弟都知道紫微堂堂主身子虚弱,这几个月在阁主硬性命令下只作休养不插手各种任何事务,但依旧眼见着整个人慢慢消瘦下去,虽说雍容温和不减,怎么看也是少了八分精神,多少私下恋慕的子弟都连连惋惜。幸好有医娘一直奔波在程府与破月阁之间,每月数次送药探病,多少减轻了紫袖面上的寂寥与苦闷,是而尽管她乃被逐出阁的身份也并未受到刁难排挤。
“紫袖姐姐,这是我昨夜炖的雪蛤汤,对调气补虚甚是有效,你尝尝。”典雅房间里,云衣容打开食盒,里面的汤汤水水并未凉去,氤氲热气缭绕清淡。
一身贵紫色薄衫的女子秀眸中笑意温润,拉住云衣容坐在床头:“傻丫头,肚子这么大就别乱跑了,那药自然有人会去取,再说我这病服不服药也没什么耽误,可别倒教你动了胎气。”
“这药煎熬起来麻烦,外人自是不会用心的。”发髻高挽的云衣容言行中已有了家妇韵味,程萧白虽然去了,程府还是要靠程显功和她来操持,偌大的家业与交际让她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成长,更隐忍,更成熟。看了眼门外忙碌的人群,遮掩的手腕处略有一丝不自在:“对了,红弦姑娘呢?好久不见。”
“应是在房中,我去命人叫她过来。正好你也看看她身子可还有什么问题。”
“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好了,些许小事,何必劳烦他人。”
得紫袖同意,云衣容开门打算往那边去,正遇上低头着匆匆迎面走来的人。
“医娘?”沈禹卿有些意外,眼中怀疑之色一闪而过,“云姑娘身怀六甲当好生休养才是,这是要去哪里?”
“哦,没什么,替紫袖姐姐去看看红弦姑娘。”云衣容镇定自若。她知道沈禹卿怀疑她,好在她还没有下手,谁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越是这般从容沈禹卿便越是怀疑,当初与卢瀚海一起设计逼红弦入水牢时,医娘的冷酷狠毒至今记忆犹新,加上前番她的试探,沈禹卿不相信眼见阁主与红弦大婚她会无动于衷。
“阁中正是乱时,我送你过去,也免得哪个冒失鬼冲撞了云姑娘。”
“有劳沈堂主了。”不动声色低头道谢,年轻秀美的面庞上怨毒闪过。
都护着她,喜欢她的,厌恶她的,偏偏所有人都护着她!
离开紫袖房间,沈禹卿的语气立刻冷了下来:“以后紫袖堂主的药我会派人按时去取,云姑娘既然已经不是破月阁之人,这里,还是少来为妙。”
“沈堂主未免小心过头了,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些什么,不过是尽尽人情多走动些而已。既然大家都忙着,烦请沈堂主代为向阁主与红弦姑娘问好,衣容告辞。”
在沈禹卿面前没必要做出良善温婉的姿态,他是最不可能相信她的人。云衣容不得不放弃原本计划,紧紧拉着衣袖防止被风吹起,沉默地离开破月阁。
当然,她不会放弃的,父母的仇,萧白的仇,她的仇,所有她所经历的苦痛折磨红弦都要负责,哪怕,要押上她的性命。
蹒跚身影出了破月阁重入轿中,向兰陵城悠悠行去,不远处,两双眼睛紧紧追随。
“就是她?”碧衫男子脸上银铸面具遮盖了表情,语气中十分轻荡。
“没错,她就是医娘。”身后坐在木椅上的男人眼神阴鸷,似乎强忍着极大怒气,指甲片片抠入扶手,留下斑驳痕迹,“想要对红弦下手可以通过她,只要善加利用,这个女人将会是比我更加有用过的棋子。”
碧衫男子靠在树上,脚尖有意无意踢着木椅两侧的车轮,一下力度似乎大了,竟使得连人带椅猛地往前滑了数尺远。
“抱歉抱歉,无心之过。”利索地抓住椅背,银色面具忽地贴在木椅上男子脸侧,妖冶迷离的声音满是嘲讽,“何必妄自菲薄呢,如果没有你,我离教绝不可能找到机会对红弦下手。不过在下倒是很好奇,背叛自己前主人究竟是什么感觉,高兴吗?惬意吗?还是提心吊胆心怀愧疚?能告诉我吗,少辅?”
刀光暴起,然而毕竟是无力,碧衫男子只随手轻轻一推,木椅上面红耳赤的男人便狼狈地倒在地上。
“别再叫那个名字!”
“你恨红弦和韦墨焰却也该感谢他们,否则,你现在连废人都当不了,只能是具被野狗啃噬的枯骨。”面具下,目光冷绝。
第三十四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岁月是一指流砂,经年如白驹,过隙匆匆,又何况是短短一月。
眼见婚期将至,韦墨焰依旧在为武林盟主之事忙碌,邀天下门派,平反抗之声,虽不用离开破月阁却也没闲暇时间顾及其他,更遑论与夏倾鸾私下见面。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相顾两无言。
放眼可望的层峦丛山中那一抷黄土隔断了她最后的牵挂,萧乾离开破月阁专心守护云衣容,而少宰也被送往遥远的地方远离此间纷扰,万俟皓月则安逸于毒王谷中,韦墨焰亦答应不再追究前事。所有挂心的人都已经不会再受她连累,终于不用眼睁睁看谁离开而无能为力,哪怕思念,总好过此生断绝。
芸芸众生,又剩她独自一人。
其实直到这时候夏倾鸾依旧有些迷茫,总觉得一切还在那场抹不去的噩梦之中,萧白真的死了?月哥哥竟然会背叛她的信任?还有韦墨焰,她真的将要成为破月阁女主,从此与他不离不弃,厮守终身吗?
就算是梦那也当做真实好了,她已经无力再抗拒命运。我命由我不由天,曾经自负以为可以掌控一生,原来都是痴人说梦,仓皇笑谈。
还有不到十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从议事堂交代完堂内事务出来后,夏倾鸾如往日一般独自往房间走去,不管与韦墨焰的关系如何变化,她终归是破月阁太微堂的堂主,江湖中谈之色变的第一杀,红弦。
行至四层,不由自主望向通往楼上的木梯,正见玄色长袍的朱红衣角消失在尽头。犹豫片刻,夏倾鸾举步踏上楼梯。
“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找我?”刚刚拿起酒壶,韦墨焰便意外地看到那袭白似霜雪的纱衣款款而来,眉梢锐气瞬间消弭,和颜悦色。
“过几日四方之士就要聚集兰陵贺盟主一统,太微堂职责重大,我一个人恐难胜任。”
细长双眸如水,澄净深邃,唇边一抹浅笑:“你从不在意这些事情的。”
夏倾鸾语塞。
在他面前根本无法隐藏心事,那双眼已经看透了她的一生。
“陪我喝杯——”举起酒盏正要递过,韦墨焰忽然一愣,继而自嘲笑道,“我又忘了,你是不喝酒的。”
意料之外,一直拒绝陪他共饮的白衣女子竟接过酒盏,长袖横掩,仰头一饮而尽。
因为倔强,从前不肯喝,又因为倔强,今日非喝不可。只是,她当真不曾喝酒,也不会喝酒,火辣的灼烧感顺着口舌一直滚到喉咙深处,连连呛咳不已。
“你……”他无奈,只能轻轻捶打她背部,轻柔力道浑不似用惯刀剑的同一只手,“犟过了头。”
若不是执拗到令他都无计可施,两人何至于绕着原点转了许久才走到一起?好在他伸出的手终于得到了回应,总是若即若离的身影为他停顿了脚步,重又并肩而行。
那酒并不烈,却是难得的陈年佳酿,后劲十足,平日看他怎么喝都不曾醉过,夏倾鸾心里也就留下了印象,酒,本就是醉不了人的。
怎奈她不是他,只一口便触了酒劲儿,脸上热如火烤,双颊绯红。
“算了,以后还是不让你喝的好。”韦墨焰拿下她手中的酒盏放到四仙桌上,指背贴上滚烫脸颊,忍不住又笑道,“却不知你若醉了会是什么模样。”
与他说话很多时候都难以反驳,夏倾鸾继续咳着,正好也免了接他的话茬。
“还没好?”长眉一滞,宽大掌心直接贴在了她背上,传来阵阵暖流。
不过是呛到而已,胡乱度什么内力。夏倾鸾忍着喉中又辣又痒想要推开他手臂,谁知竟提不起劲力,脑中一片混沌,堪堪向后退去。
见这般表现他立刻明白,她是醉了,极易染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