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谁的手指温柔流连。
萧白……是你吗?是你来接我了?
眼前朦胧散去,阳光明媚,如他笑颜清晰,依旧清澈俊朗,天下无双。
无尘公子,永远纯洁无垢,透明得连她都不忍心伤害,却还是死在自己手中。
“相公……你恨我吗?是吗……果然,你永远不会怪衣容……”
呢喃散落,笑靥凝华,安详睡去。
屋内一时安静无声。
许久,鬼影默默弯下身将了无气息的女子抱起,谋算半生,她一定也累了,而房间里的人是否有原谅她,她的心里也该有了结果。
污浊背后,没有人看见她曾无助凄凉。
不是恶,不是坏,只不过,是个为爱成痴,沦落为魔的女人而已。
“带她回兰陵。”重纱之后,淡漠的男人忽然开口,语气中是恨是宽恕,无从捉摸,“倾鸾……一定希望她与无尘公子葬在一起。”
云想衣裳花想容,流光韶华涣泪空,贪嗔痴妄,与谁同?
第八章 身后红尘千般事
靖润二十二年七月,破月阁阁主在继任武林盟主两个月后终于重现江湖。
重华门已散,离教新灭,中原地区与齐鲁原属离教范围地区均归于破月阁势力之下,浩荡四海,苍茫六合,四年间于江湖异军突起的破月阁基本完成一统,各门派无论是否诚服皆以其唯马首是瞻。
“剑南虽是毒王谷领域,然其常年不参与江湖之事,可当作旁观者待之。剩下的便是南疆、漠北,想来这两处人烟稀少且远落人后,倒并非重要之地。”
兰陵城外暮雨沉沉,几声惊雷总在不经意时炸起,七重朱阁在大雨洗刷下琉璃瓦亮,红门生光。
议事堂内,初任副堂主一职的少丞略有些紧张,往常总结并上报这些事情的沈禹卿不在了,最熟悉此项任务的紫袖又重病卧床,看着议事堂内越来越少的人,阁主最终选定他成为接替者。
是啊,追随阁主戎装铁马直到现在的人,还有几个呢?
当破月阁终于一统江湖势力如日中天时,曾经为这片基业立下汗马功劳的元老们已经一个接一个离去,本就冷清的朱阁中竟是愈发荒凉了。
“南疆、漠北暂不需考虑,毒王谷……”书案后没什么表情的冷肃男子微微皱眉,目光落向旁侧神色沮丧却看不出年纪的男人,“玄瞳,姑苏相公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姑苏画厢的小童说他云游四海踪迹难寻,上个月刚离开兰陵,此时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能等着回信。”
“十二分会也找不到?”
萧乾摇头,他心里急迫并不亚于韦墨焰,然而实在是姑苏相公常年浪迹天涯,寻常人想要找他谈何容易?
天市堂堂主乔飞雪金声玉振,博通经籍,又有着一目十行过眼不忘之能,处理起纷杂信息有条不紊,然而比起姑苏相公的专攻是远远不及的。姑苏相公姓甚名谁并无人知晓,甚至从未有人见到过他,而是在某一日突然出现于江湖中并打起千金一问的牌子,自称凡与江湖相关之事无所不知,有想求得答案者千金奉上既可得其所愿。只不过这人虽在兰陵城边有一住处姑苏画厢,却是经年不见人迹,想要找他的人只能留下问题与金子给看家小童,不出一月自会收到答复。
收钱只收金,是银或珠宝一概退还,怪人,怪癖,一时也引为武林奇谈。
韦墨焰本不愿与这些故作神秘的人有所接触,然而夏倾鸾所中之毒并非寻常,这一月来请遍名医竟无人能说出救治之法,无奈之下只好命萧乾携千金往赴姑苏画厢求得一解。
等待的时日如此漫长难熬,不过才几天,于他而言却像是度过千年之久。
夏倾鸾一直昏睡着,从齐鲁到兰陵,从昆嵛山到破月阁,一眼都不曾睁开。此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日带紫袖前往中原寻医竟会是如此漫长的离别,而她能不能再醒来,依旧是未知之谜。
从议事厅堂出来,沉默的身影先往紫袖房间而去。
“墨焰,可有什么好消息?”闻得推门声,紫袖便知他来了。
自昆嵛山归来,同去的人中少了沈禹卿,多了不省人事的红弦,那日满眼萧索踏入她房内的韦墨焰手中握着一株碧草,上面溅落血滴犹在。龙芯果,就是这小小东西竟差点搅得天翻地覆,而对她的病却只有温养之效,也就是说沈禹卿和红弦拼命换来的不过是她苟延残喘多活几日罢了。
这条命,如此沉重。
“华玉呢?”淡漠面庞上有丝不快,他没有给华玉任何任务,为的就是让其专心照顾紫袖,比其他,华玉总能付出更多。
“他去煎药了。”渐有血色的双颊上带着微微笑意,雍容不减,“夜儿哭闹了一天,难得睡下。”
无甚表情的双眸中带了些许温度,目光静静落在紫袖怀中安睡的婴儿身上,手指轻轻滑过细嫩小脸,沉浸梦中的小家伙吮着手指睡相甜美。
他从没接触过小孩儿,尤其是这种刚刚来到人世并未沾染任何肮脏的新生命,总觉得,有些不忍碰触。
“程府还是不肯收他?”
紫衣女子眼神一黯,轻轻点头:“夜儿的容貌与无尘公子完全不像,我想……”
难听些说,这孩子便是最令人轻视的野种吧。
云衣容的死出乎紫袖意料之外,虽然隐约中早觉得那个不太喜欢说话的女子并不如面上那般单纯简单,韦墨焰也告诉过她之前病症突发就因为云衣容送的那碗雪蛤汤,可总是恨不起来,或是因着她长久以来的照顾,那般近乎姐妹的感情总有些割舍不下。
先代有罪也不能延续到后代身上,程萧白已死,作为遗腹子这孩子够可怜了,如今又没了母亲,程显功说什么也不肯承认他是程家或者萧家的子嗣,紫袖心里不落忍便将孩子抱回了破月阁尽心照顾,如同己出。
他出生于云衣容诸事败露的那夜,天意弄人,将这些本无瓜葛的人聚在一起上演着爱恨生死,所以紫袖自作主张给这孩子起名弄夜,也是希望不再有此般悲剧发生。
也不知是龙芯果的药效还是弄夜带来了喜气,紫袖的身体一天天渐有起色,经历一场险些成真的阴阳永隔后,她与韦墨焰之间的关系更加贴近,却也更加明朗。
重要的人,珍惜的人,却不是他爱的人。
“阁主。”房门一开一合,腰间白竹洞箫轻荡,华玉端着药碗走进,从紫袖手中接过沉睡的弄夜后才递上药碗:“趁热喝。”
才情如诗,默爱深沉,这样的男人才能照顾好她,给她一世安稳。
韦墨焰向华玉点点头,转身悄然离去。
四层尽头的房间依旧没有灯火,天快黑了,雨还在下,惊雷一声猛过一声,划破天际的光亮映在低垂的眉眼上总似带着那么一抹孤寂,玄色静谧,衣角落拓。
推开门,安静得好像没有生命存在。
“这几天总是雷雨交加,亏你还睡得安稳。”自言自语的声音有些苦涩,关上门坐到床边,连烛灯也懒得去点燃。床上白衣如画的女子面容苦痛,两只手紧紧攥成拳,不停颤动的眼睑无声诉说着梦中的可怕,无助,无人能助。
如过往的许多夜晚一般,他紧紧地抱着瘦弱的身体拥在怀里,等待冥灵之毒与梦魇一同降临在夏倾鸾身上。那时她是毫无防备的,而怀中的温度能不能让她在噩梦之中有一丝依靠一点安全感,他不知道。
如果可以,他多想进入无时无刻不再纠缠她的噩梦中将她紧拥在怀,抵挡一切伤害。
夜临,雨狂风骤。
第九章 干戈未落待夜明
江南七月多雨,连日水润万物,佳木芳草繁荫茂盛,连沉闷的天色也被姹紫嫣红点缀如虹,竟不觉有多阴郁。
兰陵城外翠色正浓的苍桓山,翩翩白衣默立,风过,卷起层层草浪,仿佛将疏朗不羁的身影吞没。
新上了抷土的坟前,一壶酒,三盏玉樽,几块糕点零落。
“扶摇酒又出窖了,可惜今年没有了往朝的香醇,杜家娘子随相公回了老家,以后再也没有口味甘冽的纯正扶摇。”懒散的男子也不看地上是否干净,胜雪白衣重重坐在地上,摇了摇酒壶,又从怀中拿出不足盈尺的竹笳吹奏两声,终是觉得不在调上。
“你走后,便是连个陪我合奏的人都没有了。”苍凉一声苦笑,年头久远的竹笳蓦地被折为两段,“都说高山流水觅知音,萧白,你倒忍心一个人那么潇洒离开,却不知留下多少人徒生思念。”
身后脚步声混着绸缎摩擦的窸窣之响,息少渊抬了抬手简单地打招呼,难得简约素裙的安平公主带着惊喜,却又有些失落。
“少渊,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父皇派了好多人去找你,若不是接到你的信,我还不知要找到何时。”
“我不会再回去。”提壶斟酒,温润笑容一如既往,“莲施,以后别再任性,我和萧白都不在你身边,自己多留一些,不要一时兴起随便伤了人心。”
一晃半年过去,重华门少主,当今皇帝颇为倚重的少傅息少渊,仍像从前那般眉眼轻柔,温润如玉,然而在他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再回不来。
“我带了萧白最喜欢的玉蓉沙糕和扶摇酒,莲施,我们三个好久没在一起聚过了,来陪陪我、陪萧白喝一杯吧。”执盏临风,荣华依旧。
莲施默默接过玉樽,这扶摇酒她喝过很多次,酒力不大,微甜,就好像程萧白纯净直率的性格,记得原本息少渊是不喜欢这种酒的。入口的味道比之从前似乎淡了一些,半杯饮下,略略泛起粉红的面上一丝疑惑:“这酒的味道变了?”
“世间岂有不变的东西。”息少渊将酒续满,自己也提起玉樽一饮而尽,慢慢体味着其中改变。
那一壶酒不过十余杯分量罢了,各饮三杯,再敬长眠三尺黄土下的萧白三杯,听壶中晃动余响,当是没有多少了。
“剩下的留给他慢慢喝,天地辽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到云姑娘一同踏上奈何桥。”放下酒壶,息少渊沉默片刻,身上的气息有了微妙变化,声音也沉了三分,“莲施,九月十六是萧白生辰,我大概是来不了了,记得帮我向他问候一声。”
不,或许,那时他会比莲施更接近萧白,在阴冷黑暗的土地之下。
“少渊……小师父!”望着落拓离去的男子,莲施眼圈一红,眼泪又不争气掉下。一个个都走了,除了依旧在沉睡的沈禹卿外她身边再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然而总是要活下去的,替萧白活下去,他一直想在姐姐大婚那天能喜喜庆庆敬上杯酒,看他最仰慕眷恋的亲人能得到幸福,他的梦想,就由她来完成吧。
“小师父,我会好好活着,你也一样……”
消失在茫茫枯风中的人不知有没有听到,至少,她的心声已经传达。
回过头深深鞠了一躬,越发成熟的少女也向山下走去。天下,江山,多少人为权为势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她也终于明白自己可以承担起怎样的重任。
萧白,少渊,沈禹卿,如果天下太平,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么多分散与别离了呢?
到那时,我们再一起喝上一杯最甘醇的扶摇酒吧。
山巅清晰可见的七重朱阁里,冰冷身影正往森寒的地下走去,那里是破月阁子弟最为畏惧的地方,水牢。
曾经夏倾鸾在这里饱受冰寒侵体之苦,那之后还无人到过此处,现在在里面的人也并非破月阁中人,而是当初叱咤江湖,立于武林之巅的正派领袖,息赢风。
“韦墨焰,你这种人永远不可能得到天下江山,活着我要妨你野心,死了,我也要化成厉鬼诅咒韦家世世代代不得好死!”
未待进门,木栅内披头散发几乎不成人形的中年男人便发狂似的咆哮,扯动手腕粗细的铁链哗啦作响。
“丧家之犬,穷途末路。”冰冷声音并无怒气,眼前的男人已经失势再不能掀风作浪,而他掌握着生死,没必要为其濒死挣扎而发火。
经脉尽断,饱受水牢极寒之气侵蚀,短短一月身强体健的重华门门主便脱了人形几成枯骨,脸色铁青尚不如流落乞丐,而这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残忍恶鬼所赐,那个因他而成为孤儿的冷峻少年,如今身为武林盟主的年轻男人。
他狠,对任何人,对破落的宿敌更甚。
“老夫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没有在十年前将你也一并铲除,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啊!”
冷冷剑光划过,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腰部又是一道伤口,伤得不深却不停流血,顺着伤痕累累的躯体流到冰冷刺骨的水中。殷红晕开,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波澜,息赢风眼中恐惧一闪而过,听天由命般咬紧牙关闭上双眼。
只是伤只是痛怎会平了他心中盛怒?韦墨焰从不在乎世人说他如何残忍成魔,姑苏韦家全族之仇,夏倾鸾身陷梦魇昏迷不醒的仇,哪一样都足以让他用最冷酷的方式将息赢风折磨致死。看着浮起黑亮一片的水面,冷肃的面容挂上冷笑。
那是一层细小且不畏水的黑色肉虫,顺着血迹迅速爬到新成的伤口上拼命往肉里钻,枯瘦身体剧烈战栗,铁青脸色变为惨白,近乎死色的惨白。
“离教的蛊虫我虽不会用,却偶然间发现它们很喜欢血腥味道。钻骨噬肉,这般痛苦息门主可喜欢?如果还嫌不够韦墨焰也只能杯酒赔罪了。”
身后萧乾闻言立刻送上事先准备好的一碗烈酒,韦墨焰伸手接过,毫不犹豫向血迹斑斑爬满蛊虫的身体上泼去。
登时难以抑制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