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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若三千弦 佚名 5036 字 4个月前

死却无动于衷。”这番话说得恳切,毫不掩饰将他甘愿舍身的理由坦白相诉,然而,未免让人叹他愚忠愚孝。

万俟皓月不想再见无辜之人奉为牺牲,当下更为细致解释道:“若为蛊母,需承受难以想象的钻心剧痛,同时还会因着蛊虫的蚕食鲸吞陷入活死人状态,当蛊虫炼成后依旧不得解脱。息少傅请三思,此事并非儿戏,冲动不得。”

“不需再考虑,息某决意已定。”

只要能从韦墨焰手中救回父亲,就算要代替红弦沉入梦魇之乡又如何,此生看不得的事唯二,一是程萧白被俗世污浊,二是父亲遭受痛苦。

萧白是红弦唯一亲人,毒王是夜昙公子唯一亲人,而父亲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便是被认为痴傻愚钝也好,他心里的坚持,终归是要从儿时延续到死。

万俟皓月明白此事并不能由自己做主,抬头看向韦墨焰,那个令万人战栗的杀伐战神竟也在看着自己,似乎同样的难以定夺。

一个是不忍,一个是不信。

“如果育蛊失败,是否会对倾鸾造成影响?”

万俟皓月摇头。

“息某父子二人性命都在韦阁主手中,这还不足以见信吗?再说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对红弦姑娘有任何伤害。”

既然对夏倾鸾并无影响,那么让息少渊试试也未尝不可。韦墨焰思索片刻,最终点头。

息少渊与夏倾鸾之间仅凭系程萧白为纽带,本就不算熟悉,即便他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惹她太过伤心;若失败了尚有机会另寻其他方法,若成功了,也不过是用息赢风一条苟延残喘的烂命换倾鸾重回身边,算起来并未吃亏。

掌命者负手而立,清冷不改:“确定倾鸾无事后我自会放息赢风离去,这许诺你可信?”

“不信的话又怎会主动提出?”息少渊转向身侧明艳男子,抱拳诚挚而拜,“多谢姑苏相公引路,息某感激不尽。”

“我引你走的是条绝路,你却还要谢我,倒好像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姑苏相公苦笑,这般重情义而才智全的男人,确实可惜了。

他早对冥灵之毒有所耳闻,虽然不知道具体解毒方法,却听说过此物必须依靠生人半死不活时的气为蛊相冲相克方能驱散,想到韦墨焰、万俟皓月二人与红弦之间纠葛不清的关系,一时私心作祟,故而找到了刻意隐瞒行踪的息少渊并请其一同入毒王谷。

此前他并未想到,阴险狡诈的重华门门主竟会养得如此温润安和之子,不觉生出悔之晚矣心情。

韦墨焰不打算再拖延,与息少渊相互约定后便立刻催促万俟皓月着手育蛊,便是这样也需半月之久才能完成。这次往来剑南,少丞,九河,鬼影,玄瞳,四位功底较好且深得他信任的部下都随在身侧,华玉一心照顾紫袖不及分神,而天市堂堂主乔飞雪又是个不通世务的人,破月阁中只有少弼一人支撑打理,自然有几分担忧。

当日午间,少丞、九河带着余下人马返回兰陵帮助少弼,鬼影与萧家旧部玄瞳萧乾则继续留在毒王谷中守卫。万俟皓月还需要些时间研究育蛊解毒之过程,早早便辞了众人回到自己房间,韦墨焰向来不愿与外人多话,随后亦去往夏倾鸾所居,只留下息少渊与姑苏相公,却是枯坐了半天也无半句话可说。

“时间也不早了,我看息少傅不如先行休息,大概……之前还要净腹清身,少不得一番折腾。”姑苏相公敛起衣角看样子是打算离去。

摇寒刀放在桌上发出清亮撞击声,抬起的脚步顿住,如画眉眼间魅色褪去,漫上一丝黯然。

“谢你是真,但息某还是想奉劝一句,莫要玩火自焚。”

“果然瞒不过你们,只是在下有自己的坚持,这点息少傅不也一样吗?我想看韦盟主君临天下会是如何景象,又不愿万俟公子因此枉送性命,为此才想到了息少傅。”

果然一切都是他算好的啊。

知天下秘事,所以能用三个有或无都没关系的答案引他们走入既定结局,此番心思之深比起机关算尽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31-40章

第三十一章 碧落黄泉觅无邪

剑南的夏季总是沉沉闷闷笼罩在细雨之中,整日连绵天水淅沥,愈发显得空气粘稠阴冷。

暂时居住的小屋内没有点燃烛灯,外面声声落叶敲击脆响,却打不断卧床女子仿若无边无际的噩梦,紧蹙的眉头带着微微薄汗,一方洁白汗巾轻轻落下,细致地将透明汗珠擦去。

“倾鸾,该喝药了。”玄色衣衫的男子自言自语,端起桌上竹筒微微倾斜,褐色药汁细水长流涌进没有任何知觉的朱唇间。

以前总嫌两人相处时无话可说,或者一开口便是争执,而如今,韦墨焰宁愿听她不满斥责,哪怕冰冷,哪怕绝情,也好过他一人苦苦熬着时光等待她苏醒。

尽管要比初时熟练,可喂入口中的药汁依旧有些溢了出来,极好干净的破月阁阁主却没有任何反感,而是放下空竹筒后轻轻擦去。

对待夏倾鸾他可以付出所有耐心,把之前分分合合中对她的伤害尽数弥补,若是这辈子补不完,那就来世,再来世,三生石上写几百次对方的名字宣誓不离,忘川河边绝不沾染洗尘之水忘记彼此,只要她还在,情愿被束缚今夕隔世,亘古不变。

吻去毫无温度的嘴角边最后半滴药汁,苦涩味道在唇上蔓延。

不忍分离不想分离,阅遍世间,夏倾鸾这个名字才是最无药可解的毒,短短两年迅速侵蚀他血肉脉搏,再剔除不去。

那么,成为我的人吧。

无论生死。

手中青丝缱绻,流连不愿离去,怕一弹指的分离便会成为永远,然而他不得不放下怀中安然沉睡的女子,更重要的事情正等他去做。

“等我回来,倾鸾。”临走前在光洁额前落下一吻,像是驱散梦魇的咒,“很快你就可以醒来再看这人间,相信我。”

今天,要开始育蛊。

墨色身影来到药园时,早有三人在里等候。

“等红弦姑娘醒来时请帮息某带个好,若是到了黄泉,萧白自有我照顾。”即将沉入永寂的温润男子面上没有半点惧意,笑容仍是疏朗七分,慵懒三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

“等她醒了,息赢风与破月阁的恩怨一笔勾销,只要他不再碍事便可安享晚年。”

话不必多说,不管是名扬四海的玉龙公子还是身为武林盟主的天绝公子,两人都不是毁约弃誓之人,定下的交换条件自然不会违背。

特地一身素白出现的万俟皓月并没有急于催促,就要遭受世间最酷烈的痛苦,留一点时间给息少渊并不为过。递上两丸最大效力的止痛丹药,贵而清雅的夜昙公子波澜不惊:“息少傅可有其他事要交待?”

微微沉吟,息少渊自袖间拿出一封信交予韦墨焰:“烦请韦阁主将此信转交家父,前因后果息某已明诉,若家父看过后还如从前一般多行不义,那么即便被再次擒住或者击毙,息某绝无怨言。”

纤长手指夹着信收入袖中,目光清冷如雾:“但愿不会前功尽弃。”

“怎么,你们二人是打算在这里看着?”秀而长的眉梢轻挑,万俟皓月指了指旁边池塘中一叶竹筏,“既然如此,不如出些力气等下抬他上去。”

“在下不过想亲见育蛊的过程而已,怎么竟成了苦力?”姑苏相公一声叹息却带着妖娆笑意,对他来说,谁生谁死不过是一纸素笺上的记述罢了。

不久前还刀光相见的人们如今竟在此说着平淡的玩笑,足可见世间无常,宿命叵测。

安静是在万俟皓月拿出数十瓷瓶时来临的,不用猜亦可知,那里面所装正是需要人身培养的蛊虫,不久后它们会在息少渊体内安眠,孵化,破茧,而后凝所有虫血为半碗腥臭解药,给那个沉睡许久的冰冷女子喝下。

然后的然后,会是风平浪静从此无忧吗?

没人知道。

息少渊默默脱下上身衣衫,精瘦腰背展露众人眼前。隐约可见的几道长长伤痕帮他带回儿时记忆,那都是为了能博得父亲一眼赞许而拼命练功的结果,这辈子都不会抹去。

“若是在兰陵,夏日野宿舒坦得很,不知剑南会是如何。”一笑风华,如九天明星。

最是洒脱看得透彻,于生于死,于爱于恨,玉龙公子大概是滚滚红尘中最轻松逍遥的人,无奈身不由己四字总摧人沦悲,尽量远离江湖恩怨的结果是他毫无过错,却要为人承受所有罪责。

躺在石台上,冰凉之感褪去了剑南特有的闷热,竟觉得十分舒爽。息少渊闭上眼,难得露出缝隙的阳光正打在眼睑外,映出一片苍红。

“开始吧。”笑容清淡。

万俟皓月深深吸口气,仅半指长的锋利刀刃夹在指间轻轻滑过弹性十足的皮肤,不深不浅,可见皮肉外翻却无太多血液涌出。那些蛊虫是要种在皮肤下的,绝不可太深入。

寸长瓷瓶拔去软木塞后迅速倒立将瓶口压在割破的伤口上,有几缕无色液体顺着胸口起伏丝丝滑落,里面肉眼难见的蛊虫已经深入肌肤了。如此这般折腾了数十次,所有蛊虫都已植入完毕,而息少渊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我在药里加了些彼岸花粉与青螟毒液,至少在蛊虫破茧之前他是不会醒来的——那过程太痛苦,硬挺着总有些勉强,能减少便减少些罢。”素袖扬起,一堆空了的瓷瓶被丢入旁边池中,瞬间便沉没不见。万俟皓月拿过石台边干净的汗巾,嫌恶地反复擦着手:“这些蛊虫喜寒,须把他移到寒池上降低体温。”

姑苏相公本打算与韦墨焰合力将人抬到池中竹筏之上,谁想面容淡漠的武林盟主只站在原地一语不发,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好,好,我自己来。”无奈一声苦笑,穿着繁复累赘的绮罗长裾还要做这些大动作粗活,一句话便可抵千金的姑苏画厢此代主人何时受过这般委屈?也只有在这三个光华耀眼、难以望其项背的绝代公子面前他才有这般际遇。

小心翼翼把息少渊挪到竹筏上之后,身边扬起一片雪白。姑苏相公惊讶侧头,却是万俟皓月早已准备好的干净绢帛盖在息少渊身上,边角正垂平于双层夹空的竹筏边缘,精准得很。

看似简单的过程花费了数日准备,每个细节都考虑得完善周全,对育蛊救夏倾鸾一事,万俟皓月没有半分马虎敷衍之意。

即便得不到,他还是希望记忆中那个怯懦的小女孩儿能平平安安归来。

第三十二章 玲珑玉骨雪成烟

毒王谷中宁静寂远,花自灿然天秋色,流水鸟鸣山更幽。

整整一个月,其他人各忙各的,唯有姑苏相公悠闲得不知如何打发时间,整日焚香漱泉,侯云听雨,夜间望月瞻星,无所事事。

万俟皓月曾让他离开毒王谷,然而息少渊生死不明,夏倾鸾是否能复苏也是未知数,在看到结果之前姑苏相公说什么也不肯离去,固执表情如若顽童,任谁都无可奈何。

药园平日由萧乾和鬼影看管着,尽管万俟皓月屡次说明谷中并无危险,可韦墨焰坚持如此,便是连任何一点出现意外的可能性都不放过,直惹得姑苏相公大叹其执拗顽固。

“他是对鸾儿太过用心。”经常奔波在住所与药园之间,路虽不远却总令得万俟皓月疲惫不堪,毕竟要照顾生长中的蛊虫是件极难的事情,加上姑苏相公时常拖着一身叮当作响的配饰前来絮叨,唯宁静而以安的夜昙公子整日沉着脸不愿多说半句话,也只有在提到夏倾鸾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温柔。

第一个七日过去,息少渊光洁肌肤上出现毫无规律却异常华丽斑驳的花纹,那是蛊虫开始造茧的证明,在沉睡男子的皮肤下正孕育着成千上万的可怖生命。

又七日,花纹渐渐褪去,而息少渊眉间开始显出痛苦之色,全身筋骨都处于紧绷状态,皮肤之下黯淡黑色四散蔓延。

药效早已过去,他醒着,却不敢说不敢动,生怕一声痛苦悲鸣会导致前功尽弃,救不了父亲,也于红弦无益。

比起死亡,活受罪更让人煎熬难忍。

“先时的药力已经散去,如今他体内蛊虫开始破茧,若再施药会造成影响。”被姑苏相公缠问得有烦,万俟皓月淡淡回答,目光落在手中陶碗上细细擦拭。

马上就可以取虫血了,取完后如果息少渊还没死,那么也许他会和觥一样,在未来的某一日能够醒来也说不定。

天下依旧是破月阁的天下,爱恨,恩怨,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改变,然而这乱世江湖还是葬送了许多无辜之人,程萧白,息少渊,毒王,还有无数埋藏在每个人心底那些支离破碎的希望与眷恋。

权势纷争,动荡混乱,在这波涛汹涌的江湖厮杀中有谁胜了?是身败名裂的息赢风,是机关算尽的医娘,是暗藏祸心的离教教主,还是看起来一统武林终登盟主之位却差点失去所爱之人的韦墨焰?

说到底,都是输。

总挂着魅雅笑容的姑苏相公低低轻叹。他们是站在乱世烽烟外的记录者,书写被人传诵或根本无人知晓的悲欢离合、成王败寇,不参与其中是最根本的守则。然而,他打破了这条规律,成为长久以来历代姑苏相公中第一个,也许也是最后一个叛逆者。

造物主给了人七情六欲,为的便是体会世间爱恨情仇,为什么要违逆自己的意愿丢弃感情?他痴迷于天绝公子近乎逆天的强悍力量,也欣赏夜昙公子超乎物外的宁静致远,所以才以自己所能促成如今局面,如果真让万俟皓月与韦墨焰其中一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