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闻冥灵哀嚎,日日见尸横遍野。
靖光帝薨,六子夺位,宦官后宫各有所推,明枪暗箭中竟起了一枝独秀力压六位皇子势力,征讨杀伐里冲出一条欲摘皇玺的血路。
安平公主莲施率先发动宫变,外联江湖势力,内合兵马将军,一介女流在帝王家深宫里斗败众多对手,若是再平定了各处叛乱皇亲国戚便可傲称女帝,一统皇朝。
瞬起的烽烟战火带来民不聊生,而江湖武林亦动荡遽变,说好安天下秋毫无犯的破月阁竟拿着武林盟主的命令大肆搅乱各门派,理由荒唐到群情激愤难以接受——竟是为了寻找大婚之日失踪的江湖第一杀,破月阁太微堂堂主,红弦。
真的,假的,无数与夏倾鸾有关的消息频频进入破月阁、看入乔飞雪眼眸。每一条,无论虚实,高高在上的那人都会当做确有其事细致探查,其结果便是互有嫌隙恩怨的各门派栽赃嫁祸,致使许多消息都是为了令对方被破月阁所扰乱刻意传出的。而这些消息韦墨焰不辨真伪全部接受,宁可错三千,不愿放一个。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那袭化身嗜血修罗的冰冷玄衣立于朱阁之上,淡淡品酒,细眸随风,难读表情的淡漠面庞只在一个又一个希望破灭时才有短暂变化。
乱。
任何可能与夏倾鸾有关的消息都当做真实去探查,哪怕令无数门派怒然而起,再现反潮。
杀。
所有阻拦他抽丝剥茧寻找她下落的人全都毙其命,无论身份地位或有何关系,怨灵遍地。
每日只问可曾找到那个女子,从不问又有谁枉死离魂,比起许他此世生死不离的夏倾鸾,便是让这世间处处生灵涂炭又如何?
他本不是良善之人,为谁清天下为谁覆江山全在一念之间,如今为了那抹凉薄身影、为了重拾三千赤弦于掌心,宁愿化身成魔,掀起末日血染。
就算世间所有人都死了,那又如何?
江山不若三千弦,她不在,谁活着都是毫无意义的。
那夜又一次迎来刺客,举起匕首瞬间断腕的少女满面泪痕,扭曲狰狞。
“韦墨焰!我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永失所爱!诅咒三生三世你和红弦都要天渊永隔生死离别,承万世天谴!”
他冷笑。
天谴能怎样,生死不惧,笑看轮回,何畏世道人言?为了夏倾鸾,他是甘愿成狂成魔的。
此情,逆天。
第四十五章 浮生多诡旧难绝
身下传来硬而凉的触感,忍受过大漠上烈日炙烤的痛苦后,贪婪得竟不想再离开这份凉爽。
神智还不算清醒,可舌尖丝丝缕缕的冰凉润泽分外清楚,朦胧中夏倾鸾伸手去触滴进口中的水流,却摸到一只不属于她的手。
蓦地睁开双眼,映入眸中的先是透明水流自纤长指上引来,指尖正悬于她面上,一滴滴,安稳地跌在她唇瓣间。绕过那手掌,看到的却是并不相识的男子,蓝眸深目,鼻梁高挺,皮肤亦是来自骨血的洁白,虽未束发却不显丝毫凌乱,浅色发端正垂在平整腰际,微微卷起。
这人与她并非同一族类,倒和她记忆中另一个人极为相像。
可他终归是陌生人,夏倾鸾目光一紧翻身跃起,并不曾防备的男子被撞了个措手不及,掌中清水全打翻滚落地面。
“你是谁?”保持着数尺远的距离,袖下赤情紧紧拉住随时待发,夏倾鸾冷冷开口引得那人忽而浅笑。
“说出来你也不认识,而我,却对你熟悉得很。”
夏倾鸾并未追问,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间极大的石室,刚才她所卧之处便是一块整石打磨而成的方榻。男子坐在榻边,一手执着碧绿荷叶,另一手突兀悬空,望着她的双眼深不见底,那汪灿若天色的瞳仁如含秋泓,美得几教人失了心魂。
他们一族只怕通通如此神秘吧。
眉峰轻旋,素淡华颜直视男子:“你认识我师父?”
第一眼看见夏倾鸾便确定,这个男人与师父月老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忽然出现于江湖之中的鬼才月老与他的容貌相似,都是碧眼黄髯且眉目深廓,浑不似中州人那般轮廓轻浅。最重要的,失去意识前曾听得有人开口询问,若是他的话,那语气简直与师父相似得紧,说两人毫无关系又怎么可能。
“先坐下,”那男子不急不缓放下手中荷叶,拿起旁侧半掌大的陶罐丢给夏倾鸾,“涂上这药,否则你熬不住此处毒虫众多。”
“回答我的问题。”
黑袍缓缓而动,宁静如水的眸中丝毫不见敌意:“竟是这般固执,你小时候要听话的多。”
赤情猛然挥出,舞出一片妖冶红芒,招招式式直向男子周身要害袭去,完全不留半点情面。
不说是么,那便逼他开口。
夏倾鸾出手迅疾,可那男子如有预感一般,除了第一下被赤情撩落了长袍外,却是再难触及他分毫。黑袍无声落下,画着风格怪异花纹的细麻长衫服帖于修长身形上,瞬间夏倾鸾更加确定他与师父必然有关。
那些花纹她不是见过一次两次,在师父身边那五年,每天都会看师父用指尖蘸着墨迹画些蜿蜒线条,二者毫无差异。
即便如此确定,那男子仍是不肯开口,两道身影在石室之中忽而翩跹忽而穿梭,一追一躲,有条不紊。这哪里是攻击与被袭的场景,看上去倒像是他在不着痕迹地纠正着夏倾鸾的动作,如同十余年前师父在时那样。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终是耐不住,她厉声皱眉。
师父……于她而言特别的存在。
相处的五年时间里师父很少与她说些闲话,一日中有多半光阴是在酗酒与独自仰望满天星斗中度过的,也只有在醉了,醉到脑中混乱时才会对她提及娘亲,江南第一名妓,嫁与兵马将军萧守秋而后自刎于金銮殿上的奇女子,阮晴烟。
沉默寡言又孤僻的师父,深爱着她的娘亲,也由此看她的目光多了一份怪异,说不清是喜爱还是憎恨。
喜欢,那便是爱屋及乌,因着与娘亲极为相似的外貌;憎恨,那便是因她姓萧,而非师父与娘亲所诞后代。
师父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人说他神秘,可知天命,御鬼通神,而在夏倾鸾眼中他不过是个时常烂醉如泥的可怜人,爱着一个已经离世的女子痴眷流连,一生都付了虚无。可她又不清楚在那双碧目之中自己又是怎样的存在,为什么师父要从毒王谷中带走她?为什么要护她衣食无忧,教她五行术数舞弦杀人?为什么,却又待她那样冷淡。
所有想要知晓的答案都随着一抷黄土灰飞烟灭,那之后,她辗转于炎凉人世,入了双天寨,当了草寇二当家,与韦墨焰相遇,最终又借着种种因果来到此地,遇到眼前与师父大有渊源的神秘男人。
看出澄澈眼中的急切,那男人不再躲避,而是轻描淡写握住挥弦而上的纤细手腕,语气温柔。
“丫头,连我都不记得?”
刹那天旋地转,夏倾鸾面色倏尔惨白,踉跄退后。
丫头,丫头。
那是师父对她专有的称呼,别人从未如此叫过,也不可能会知道。
“小时候你就很少说话,但并不像现在这般冷漠,想来分别后定是遭遇了许多事情吧。”
“不可能,师父已经死了……”退无可退,脊背撞上石壁带来的轻微痛楚惊到了夏倾鸾,她明明记得师父归天后是她亲手掘的土地,挖到十指血肉模糊,将教会她如何杀人如何憎恨的神秘男人埋于沉沉黄土之下。
可是,为什么眼前的男人竟会知道只属于她与师父之间的事情,死而复生或者灵魂转世吗?
怪力乱神,她始终是不信的。
“你也不必慌张,我并未说自己是伊图——伊图,那是你师父真正的名字。”
江湖中没有人知道师父的真实姓名,就连与其最亲近的她也不知道,师父从不曾说起,便是她开口询问,也只能换来长久沉默无声。
胸口提着的气息忽而泻去,醒来后所发生的一切都让她如坠云雾,如此诡秘的际遇,真的不是在梦中么?
仓皇混乱间,男子已经逼近身前,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杂发,目光中混杂着某种热切:“我总是关注着你的星轨,在这里等你,已经是许久前便开始的漫长期盼。”
熟悉的语调措辞,与师父无异。
“你到底——”
“弥夜。”惊鸿一笑,直落心底,“他是伊图,我是弥夜。”
伊图是谁,弥夜又是谁呢?说到底,还是没有解开她心里的疑惑。
“先告诉我这是哪里?”平复下心境,夏倾鸾低声问道。
“你想去哪里?”
犹豫片刻,毕竟想不出瞒他的理由,何况茫茫大漠中若无人帮助,她必是找不到精绝古城和异梦石的。
“我要去精绝古城。”
柔如软水的笑容更加明净:“这里,便是精绝。”
“凭什么要我信你?精绝古城消失数千年,而你对自己身份遮遮掩掩,我并没有信你所说的理由。”
夏倾鸾过分的警惕落在弥夜眼中耳中却如笑谈一般,他并没有遮掩身份,只不过刚才匆匆忙忙来不及详说罢了。
“我若说,伊图和我,都是精绝后人呢?”
第四十六章 别后不知君远近
瀚海云涛,多少史书不曾记载的光芒昙花一现,或是沉于波澜怒涛水下,或是掩埋漫天黄沙地底,千百年后再无人谈起。
精绝古国便是这样的存在,后来者只能从残存的传说中去拼凑它过往的光辉神秘,而现实,早已经将它忘记。
千年过去,如今有人站在面前认真而平淡地告诉她,自己是精绝人的后代,这般变化始料未及,也难以为人接受。可不知道为什么,夏倾鸾竟全然相信了,心底总有莫名感觉想要相信眼前藏着无数谜题的男人。
“这件事说来话长,于别人可能会当做荒唐笑谈,但你应该是相信的,伊图的预言从未出过错误,而我所见星轨也确实带着你来到了这里。”第一次与弥夜相见却没有半点疏离感,如此接近的距离换做其他人,夏倾鸾早已挥弦而出毙其性命。
或许是因着与师父酷似的那种感觉吧,毕竟从幼稚到成熟的岁月里,都是师父陪她度过的。
正当夏倾鸾侧耳倾听等待更详细的解答时,弥夜却打住话头站到石墙之前,在看起来并无标识的某处一按,狭长巨石向上提起足有两人高,露出长长甬道。
“昏睡一整日你也该饿了,先去用些食水,总是风餐露宿对身体不好。”
那语气是不容反驳的,虽不是居高临下的态度,但总像将她当做不懂事理的孩子一般看待。看起来弥夜不是个性急之人,要从他口中得出答案也只能依其心愿,既然是精绝后人,定然会知道异梦石所在了。
沉默地跟在身后,转过迷宫似的几段甬路,石门再开启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比之前更大的一间石室。
“我去弄些饭菜,若是渴了那边有水,累了便在这桌上稍作休息。”简单嘱咐后,弥夜又消失在门外。
带着疑惑细细搜索一番,然而以她阅历依旧没有找到类似机关指示的标志,想来是因弥夜在此生活多年将所有了然于心所以才不需要标志吧。师父呢,是不是去往中州前也在这里生活?为什么面上看去与她年岁不相上下,而弥夜却知道师父所经历的事情?
太多谜题需要那人一一解答,在此之前她只能静静等待。
但愿,还有足够时间。
许是石室过于严密的关系,夏倾鸾有些气闷,脑中也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沾着清水拍了拍额头仍是不见起色,索性坐下来伏在石桌上闭目养神。她并不知道这里距离炎热的地面有数丈距离,空气流通极差,疲惫困顿之感来自两种环境强烈反差,不过是一时水土不服罢了。
谁道一闭上眼竟又睡了过去。
托着食盘进来时,弥夜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把石桌上安静睡去的女子吵醒。
江湖中人连睡着也不得安心,多少人枕下藏刀怀中抱剑,稍有响动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恐猝醒,一辈子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提防警惕中无一夜安眠。她算是好的吧,至少伊图在时她可以毫无顾虑地睡着,偶尔发出半声呓语,稚嫩的脸颊甚是可爱。
无意中把他当成伊图了么?靠近身边,她却没有丝毫警觉。
浅淡笑容绽露,放下食盘坐到夏倾鸾身侧,从不劳作因而秀美纤长的手指轻柔卷起垂在她耳边的一缕发丝,不知道多少梦中此情此景如同梦幻。
当年初见,画舫帘幕无重数,蒙蒙倩影投映,一曲江南小调儿惹得湖面鸦雀无声,远来人痴心尽负。伊图,便是在那一瞬沦落迷蒙,从此恋上绝色倾城之姿为其舍了宿命。
还记得她儿时胆小,总想起凄厉哀嚎火光冲天,看见人都当做欺打她的猪猡官兵,明亮眼中带着惊恐、畏惧,常在夜里尖叫惊醒,幼稚却已为惊人姿色的小脸儿苍白冰凉,却坚持着对谁的承诺忍着泪不肯流下,倔强得让人心疼。
这样两个一样又不一样的女子,阮晴烟,萧倾鸾,她们与精绝与古老而神秘的国度无关,却与伊图和他的一生有关,那是早窥见了天机而飞蛾扑火一般的自绝。
然而他们,都是心甘情愿。
犹豫许久,薄而色淡的双唇落在了指尖青丝而非沉睡容颜之上,他担心那会惊醒她、吓到她,纵是现在的丫头看似冷硬强大,心里终是比不得阮晴烟那般坚强。来日方长,那颗过于明亮的星辰已渐渐改变命轨离她远去,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