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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若三千弦 佚名 5045 字 4个月前

合凑成了盘踞两重天的人中之龙相遇,倒也算不亏。

婚礼露血光本是大凶之兆,前有韦墨焰剑斩贺喜者,后有神秘人重创其部下,这场婚事尚未开始便奏起了不祥之曲,紫袖在阁中准备妆容还未得知,否则必定大受影响。

所有人都在旁看着,看如此局面他要如何收场,结局又是谁胜过谁。

普普通通的长剑在人中之龙手中熠熠生辉,锋锐气势不逊紫电青霜,平直朝向掩在黑袍之下的男人:“她在哪里?”

纵然知道眼前神秘男子乃是所遇对手空中前强悍者,韦墨焰没有丝毫犹豫,只因对方提到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今日若是不给出答案,那么,只有再次血洗白玉石台。

他想要的,只有夏倾鸾。

第二十三章 红尘紫陌寻无迹

周围絮语低议仿若不闻,仗剑平指,心中只有一个意念。

这人知道夏倾鸾的去向。

然而遍寻不到的结果又岂会轻松得来,长袍下颇为无奈的笑声生生断了他的心急如焚。

“我是代人前来祝贺,而不是来回答你问题的。”

“不说吗?”毫无预兆地,三尺寒芒暴起,雪亮剑光刺入眼中映得人不敢逼视,竟是韦墨焰不由分说一剑袭去。

谁不知,与夏倾鸾有关的事都会令他疯狂如魔,哪怕是在与另一个女人的大婚前,在前来贺喜者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在乎告诉世人自己依旧在意、寻觅着谁。

双生少女面上血色弹指间褪去,只从撕破风啸的凌厉剑气便可知,这人她们决计阻挡不住。

这世间能拦下他的,又有几人?

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的刹那,另一道寒光拔地而起,与袭来的杀机重重相撞。

流风回雪,天地震荡,那是两条真龙的交锋,不容任何人品论谁胜谁败。

几欲刺破耳骨的铿鸣声响了许久方才消弭,寒芒飞向空中,带着悲鸣,重重插入身后白玉石台。

“她在哪里?”静静对立,他仍固执不肯放弃。

只是手中断剑太过惨烈,整齐残面嘲讽地抵在黑色长袍左胸,丝毫不得进犯,而他的胸口,血色潸然。

“阁主!”失声惊呼的阁中子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追随的、憧憬的、不容他人毁誉的破月阁阁主,那个从不曾被任何人击败的男人,竟会伤在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神秘人手中,他应该是不可战胜的不是吗?这世上,不该有人比他更强才对……

透胸而过的长剑带着轻颤映出鲜艳血光,一滴一滴,不沾半点于锋芒毕露的剑身之上,如同它以往所弑之人血肉那般,干干净净,从头至尾。

墨衡,韦家世代相传至宝,墨衡剑。

曾经为谁而断,又为谁珍藏于他房内,在某一夜消失无踪的长剑,忽然重现眼前。完整且更为剑刃的剑身颇有些陌生,唯有剑柄繁复古老的花纹以及苍劲小篆韦字雕刻可证明,这确实是墨衡剑,原归他所有。

对于韦墨焰,显然对方并不在意他伤势如何,手腕一转猛地收剑,带起血花泛泛洒落于地。

“呵,我倒不知自己所铸之剑有这么锋利。承让了,韦盟主。”重又将剑置于剑匣内,神秘男子爱怜地拍了拍匣面,“若不是这剑坚硬如斯,只怕刚才我也要伤在你手下的,不愧是韦家至宝。”

周围看着的人不乏用剑高手,方才那看似明显的对峙结果实际上并无胜负之分,两人皆是看准对方不可遮掩的破绽之处出剑,无奈韦墨焰拿着的毕竟是普通长剑,怎敌得过墨衡锋锐?就是这一点差距让冷傲且未逢败绩的武林盟主吃了大亏。

一直候命的破月阁子弟再按捺不住,焦急地想要冲上石台,却被韦墨焰抬手喝止,这是他的事,任何人不可插手。

深邃眸中仍无半点表情,丢下残剑,玄色身影杀意不减:“你见过她?”

“自然。”

深吸口气,强按下急躁情绪,韦墨焰前所未有地凝重,胸前血流如注,却全然视而不见。

“告诉我她人在何处。”

“不是说过,我只负责送剑。”方才还在手中爱怜的剑匣忽地被丢在地上,重逾万金几近无价的名贵宝剑跌落,正砸在韦墨焰身前,“这是夏姑娘送与你的贺礼,连奔了四日路程可算赶上。”

贺礼。

她知道,他要与紫袖成亲。

哑然笑声发自有些怔然的武林盟主,凝视着地上失而复得的剑,周遭喧嚣都如潮水般退去。

她还活着,一直活着,活在他不知道的某处,看不见的某处。

可为什么不肯相见?一年,整整一年,她知不知道他在找她?翻天覆地就差血洗人间就为了找她!

那些早已许下的誓言他一直坚守着,那日满竹林芳菲不尽,花开成雪,那日他宣告天下,将要娶她夏倾鸾为妻。信誓旦旦,不离不弃,最后,却只得她不辞而别,自他生命中消失。

还要他如何做才肯将一生交付?生生死死还不够吗?想要的,只是能与她在一起而已!

红尘紫陌寻无迹,江山天下作挽歌。

还要他,怎么做……

“剑是她求我铸的,异梦石也是她取的,只可惜她不能亲自前来——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拂去广袍褶皱,一丝纯白如雪的发丝自袍中滑出,与浓重的黑色对比鲜明。

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再留下,至于韦墨焰要如何……那是他的事,与火神教、与夏倾鸾再无干系。

他们之间已经了断。

四日前,在火神教祭坛,夏倾鸾和明砂定下交易。他将已经铸好的墨衡剑交送韦墨焰,而她把灵魂交与他作为圣火供奉,他说,纯净而强大的灵魂是圣火最好的祭品。

她什么都没问,只要能重铸墨衡并交给韦墨焰,一切都不再重要。

此生爱恨尽负,归宿成空,还有什么值得珍惜?那条残破不堪的苟且之命吗?早在十多年前那场焚出后世恩怨与修罗的大火中便该结束。萧白走了,月哥哥再不得见,而韦墨焰,即将与真正的九天之凤携手并肩,滚滚红尘中再没有什么事与她相关。

“你要的是什么?他怀抱悔恨度过一生?”神殿中,他问。

“要他忘记。”澄净眸中黯淡无光。

那是她对他提起的、有关韦墨焰的唯一一句话。

本是寡爱之人,不该期待有何姻缘终果,尤其是那个远在天边,只能默默守护、望着他背影禁锢真心的人中之龙。跌宕半生,孤寂半生,最后三年能有大半时间与他并肩走过幸而至极,至少她来这世上爱过,恨过,念过,笑过。

就此放手,就此消失。

这是最好的结局。

“该走了,沙华,罗华。”淡淡摇头,明砂不再看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男人,转身卷起微微风荡。

这样猜忌顾虑的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她在哪里……”第三次,没有急切,而是近乎无心的询问。

“还不打算放弃吗?”低叹一声挥了挥手,火神教教主并不打算与他多纠缠,“想找她的话就沿着她走过的路寻来吧,如果那时她的心魂尚在。”

成为圣火的供奉需要七七四十九日,这期间如果他能寻来,那么,也许她的心还有救。

那个坚硬的女人啊,看着她总不禁想起阿璃,想起自己曾与阿璃走过的日日月月。

想要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哪怕结局终归是场杯具。

第二十四章 江山天下作挽歌

江南的雨总是不定何时到来,满地泥泞尚未干涸,又一场淅沥从天而降。

春夜或许可算喜雨,而这时已是初冬,无雪无晴只有阴雨连绵,难免惹人烦躁,尤其是在被许多人围住盯视的情况下。

烦躁得,想要杀了所有人。

神秘男子何时离去的完全没有注意,当韦墨焰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自己正坐在议事堂内,少弼、鬼影等人面带忧色立于堂下,外面喧哗不断,声声刺耳。

“阁主,可要暂缓婚事?”少弼上前询问。

婚事……不能再缓了,再缓她又会消失,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躲起来。

如此失魂落魄状态让下面众人皆提了口气在胸中。方才神秘人一走,立时有人趁着阁主受伤、心智不定暗中偷袭,大概是无意识的反应吧,双目全然失了光芒的阁主捡起墨衡剑,在阁中子弟上前保护前便将偷袭者瞬间斩为两段,那般凶神恶煞的气息令得所有人不敢再靠近,就连被带来处理伤口的大夫也吓瘫在地动弹不得。

那是龙怒,凡人岂能承受?

少弼向堂外候命的子弟使了个眼色,满眼敬畏的年轻子弟战栗上前。

“去通知阁内所有人,婚事暂不举行,所有来贺者亦不得离去——尽快查清刚才暗中偷袭的都有哪些门派,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正要退去的子弟刚转过身便被人拦下,浅色长衫配着洞箫在腰间撞击轻响跨入堂内。

“婚事不可再拖,这件事,也不能告诉紫袖堂主。”

越乱越多事。姑苏相公苦笑,目光望向门口的文雅男子:“华玉堂主,如果能顺利进行的话当然最好,可依着阁主现在的状态……只怕对他们二人均无好处。”

苍白骨节紧紧攥着白竹洞箫,要如何处理眼前状况,华玉心里也是毫无头绪。

这是紫袖最后的心愿,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继续拖下去谁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熬到明天,甚至,能不能过了今晚都难说。

五脏尽损,早该辞世的女子全靠着意念强撑至今,她要的只是能站在那人身边片刻、作为他的妻子哪怕一瞬,可天总不遂人愿,还有半日便可一尝夙愿,偏偏这时横生枝节。

“韦墨焰,答应过的事就去做到,你还想负她多少次?!”

一向平和疏远的紫微堂副堂主忽地厉喝,堂中几人一震,烦乱陡生。

没有红弦的日子破月阁宁静无波,人还未出现,不过是有人提到了生死未卜的她或许还活着,阁主便这般激动。眼看,准备好的第三场婚事又要破灭。

倒不如,她永远消失。

“倾鸾呢,还没准备好?天快黑了。”坐在椅中眼神涣散的男子忽地开口。

今天是他和倾鸾大喜的日子,前晚她还做了汤,虽难以入口,可他还是喝了个干干净净。此刻她正在房内梳妆打扮吧?穿惯了那身代表杀戮的红色长裙,终于可以看她穿上大红婚服,为她特地赶做的、绣着鸾凤纹案的华贵婚服。

“阁主?”觉察到语意不对,邵晋侯小心翼翼皱眉躬身,“今日……是您与紫袖堂主大喜之日。”

不是的,他要娶的不是紫袖,是倾鸾,夏倾鸾。

颓然气息猛地一变,墨衡剑闪着寒芒胡乱挥过,幸好旁侧少丞眼疾手快将邵晋侯拉到一边,否则,只怕又是一场飞来横祸。

如此混乱怎能继续婚事?一时间众人都没了主意。

终于止住了漫无边际的回想,韦墨焰低头,手中握着的是本该悬于房中、早已折断的家传之剑,而今那雪亮剑身无半点划痕,平若明镜。是了,那人说,是倾鸾求他重新铸的剑身,用最为传奇的材料,异梦石。

抬起眼眉,深邃双目恢复了冰冷与淡漠,玄色身影凛冽之气尽收,不过片刻,凌傲天下的武林盟主、人中之龙再临。

“姑苏,那人是谁?”低沉嗓音还带着沙哑,正是阁前他苍狂失笑的痕迹。

风姿妖娆的男子稍作沉吟,眼前挟风带雪的冷酷气息令他十分满意:“火神教教主,明砂。”

“火神教……”

遥远南疆的主宰,神秘而诡异的邪教。

“把你所知全部说出,若有半点保留——姑苏相公,从此不会再出现于武林。”

无声笑意蔓延唇角,明明是被人以性命相威胁,掌握天下之秘的组织此代传人却觉得兴奋异常。最传奇的历史,无人可以超越的历史,他终于可以亲眼见证,万世绝代。

是谁为一抹淡漠身影翻天覆地,血染江山,掀起江湖飘摇人间血雨,点就一场旷世的真龙相斗,神魔再现,修罗鬼哭,逆天改命。

而他,将会亲眼、亲笔记录所有。

屏退所有人,议事堂内只留下一身玄裳一身浮夸绮罗,紧闭门外,数人各怀心事,凝眉等候。

冷酷如他,手握生死,杀人如麻,于滚滚红尘中踏遍乾坤,背后怨灵恶泣却伤不得人中之龙半分;淡漠如她,洁净之莲,戾气之鬼,仿若冥河忘川边怒放的彼岸花,容不得任何人接近碰触。

这样的两个人看似无情无畏,追根究底,也不过是活于人世间不得不被上天玩弄的可悲棋子,跌跌撞撞在黑暗中行走、相遇,而后彼此并肩相守以为那便是永远。

然而,人之力,如何能胜过天道宿命?

与天相抗,不若怜取眼前人。

悠扬呜咽的箫声在纷纷雨幕中传出很远,修长疏离的身影依着扶栏,一曲断肠,肠断一曲。

“这笛声真好听。”遥远而冰冷的屋檐下,少女忍不住叹道。

“这并非笛声,清幽凄婉,当是洞箫才对。”黑袍下双手抱肩的男子浅淡一笑,“破月阁之中不少有趣之人,想来也都是充满故事的,如果阿璃在的话一定会缠着他们不放。”

那个名字让双生少女同时黯然:“教主,阿璃姐姐一定会醒过来的,对吗?有那么纯净强大的灵魂做饵食,至少可以缩短很多年。”

“也许吧。”

雨有些大,被风吹斜时打湿了安静的长袍,男子无奈解下,满头纯白发丝洒落肩头。

“夏倾鸾……那人应该会来找她的,虽然只剩下身体,那也总好过在未知之地化为枯骨。可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