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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若三千弦 佚名 5041 字 3个月前

,笑得颇有些失落,“死了。我杀了他。”

目光扫过明砂勉力维持的幽蓝火焰以及其中近乎透明的少女,弥夜似是猜到些什么,然非我之事莫论善恶,便仅垂下眼:“那么,身为教主的你应该也会筑‘梦火’才对。”

“自然。”

“那就好。”转过身,碧色眼眸望向韦墨焰怀中抱着的沉睡女子,流连,如水涟漪。淡金发梢随风轻荡,弥夜抬起手掌:“借佩剑一用——你的问题我不想回答,自己去看吧。”

玄色身影后众人面面相觑,费力扯着华服的妖娆男子忽然抢过九河手中长剑,跨前几步送上。

“你干什么!”九河怒目而视。把武器交给不知敌友的陌生人,这家伙是不是疯了?还是打算投敌背叛阁主?

“别吵!”姑苏相公罕见地沉下脸,他知道“梦火”,那是火神教鲜为人知的法术之一,可将记忆凝于特别火焰中转交他人,对传承一事十分谨慎的历代教主都是这样传递毕生所学的。精绝祭司与红弦共处一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如果那人打算用这种方法告知阁主的话再好不过,毕竟通过他人之口难免有捏造嫌疑。

到了这般地步,那对早该携手的冷漠男女再经不起任何嫌猜。

接过剑在指尖轻轻一划,锋利剑刃带起数滴血光,精绝祭司平静地将手掌伸向明砂:“请。”

“问都不问便让我筑‘梦火’吗?”明砂无奈,“那需要消耗大量灵力。”

“我会告诉你如何最快洗除魔性,作为交换,把这段记忆传给他,这是我欠那丫头的债。”

依靠自身的力量为阿璃洗净魔性至少要百年时间,这条件诱惑之大连平和的火神教教主也为之动心,便是强撑着损些元气也值了。

明砂点点头,小心翼翼将幽蓝火焰重悬于破碎圣坛之上,回过身轻触滴血指尖:“回想你要传递的那些记忆就好。”

缓缓闭上眼,略发瘦弱的精绝祭司静静站立,任指尖的血去完成从未接触过的神秘术法。

自幼在中州长大的破月阁众人何时见过这些怪异之术,眼看那血滴不往地上落反而顺着明砂指尖缭绕盘旋而上,点滴不沾苍白皮肤,在刻印尚未完全消退的掌心凝成足有核桃大小的一滴,皆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未了,宁和的暖红色火焰包裹着血滴慢慢燃起,火越大,那滴血便越小,直至彻底被热量蒸腾,只余一团纯净跳跃的火苗。

“韦盟主。”明砂朝韦墨焰淡淡颌首,“只需放在掌心便可,这火不会伤人。”

就算是焚身烈焰又如何?绝不会皱半下眉头。

便是这种时候韦墨焰仍不肯放开手,仿佛稍一松懈怀中人会再次消失无踪,连最后的痕迹都寻不到。放下夏倾鸾靠在胸前,左手毫不犹豫伸向那团火焰,看似灼热的光亮到了掌心却出奇地宁和,与体温几无差别,然而并没有任何特别之感出现。

“静心凝神,用内力去吸收它。”

学着明砂方才模样,韦墨焰闭上眼,再不去管周遭有多少人多少事还在出现,发生,消弭,灭亡。

渐渐,透过眼睑映入的苍红颜色加深,直到近乎漆黑之时,隐约有人影在视线中摇晃。

慢慢清晰,慢慢接近,慢慢看得到,那袭虚弱的白色衣衫与淡漠华颜。

“倾鸾……”喉结轻动,闭眼长立的武林盟主脱口唤出埋在心底的那个名字。

是她,面临大婚不辞而别后、陷入永恒沉睡前的她,倾世姿貌,容华惊尘。

少丞九河等人惊得无以复加,旁侧邵晋侯和姑苏相公齐齐举手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声音。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惊动阁主,不是怕龙怒之下丢了性命,而是不愿看他连红弦最后的一点痕迹都要失去。

他们太苦了。

从相遇至今总在猜疑与误解中不断错过,哪怕只是一段来自别人的与她有关的记忆也好,至少,让心如死灰的阁主再看她一眼,那一眼也许就能支撑着他不会倒下去,还能活下去。

冰冷石室里,微颤的双眼紧闭,惨白脸色仿佛刚刚从冥界逃离,素白衣袂间还隐隐见得到风沙颗粒,可她睡着的表情那样安静,不忍叫醒。眼前蓦地一闪,同样的石室内,她已然醒来,一贯的淡漠、不知悲喜。

“你是谁我并不想知道,于我而言这世上值得花时间去了解的人只有一个。”

面对忘记他的要求,那抹身影冷硬决绝。

“我宁愿……死。”

宁愿死也不愿忘了他,一个曾经无数次许诺与她又无数次打破、伤她的男人。

闭着眼,立在萧索风中的男人笑得苍凉,一声声嘶哑不断,痛彻心扉。

以为自己有多痴情,以为无论怎么算都是他付出更多,从没想过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为了报仇而活的冷漠女子,竟然一直在沉默地为他舍弃一切!

笑到无声时已经没了力气,脚步踉跄,仍不舍得睁开眼。

一刹,就算一刹也好,想要再看看她再听听她的声音,若睁眼,便是昏天暗地的终结。

最后记忆锁在黑暗的石室里,不知谁将昏黄灯火点燃,然而凌乱囚笼中并没有她的身影,那是在她拖着极其虚弱的身影离开后,精绝祭司怀揣着毫无期望等待的每日。

在这里,她拼命地想要离开,被赤情割断的玄铁栅栏,还有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血肉模糊的指尖,还有,一次次一声声下意识的呼唤。

他没听到过的,耗尽生命发出的呼唤。

随着记忆主人慢慢靠近,囚禁了她整整一年的牢狱近在眼前。昏暗中,纤细手指抚摸着她习惯依靠的石壁,冰冷,粗糙,满是划痕。

一笔一划,深深浅浅,让他的心痛到极点。

韦墨焰。

大片大片的墙壁上反复重叠刻着同一个名字,韦墨焰。

血肉模糊的指尖,看不清只能触摸的刻痕,不能相见的三百多个日升月落之后,是她刻着他的名字诉说蚀骨相思。

一遍遍,一遍遍。

日日夜夜。

他抱着再不会醒来叫他名字的女子,笑弯了腰。

“我能给她的,只有这个名字,她却抱着这个名字拼命想要活下去……”

那样绝望低哑的声音仿佛藏匿了人世间所有凄凉与苦痛,令人不忍再听下去,否则便会着了魔,生不如死。

蓦地,曾战于血海震荡九州的身影猛然一震,大口殷红鲜血咳出。

第三十八章 逆天改命默轮回

江湖中沉浮五载,永远高高在上的人中之龙除了离忧谷一役轮番力战各门派高手外,只被夏倾鸾一人伤过,如今却是没有任何敌人,恸情而伤。

人若悲至绝地,心脉必因血气逆行而受损,那一口朱红殷殷让所有人看到了他的痛入骨,伤入髓。

当掌心火焰燃烧殆尽时,已无力气的武林盟主忽地夺过弥夜手中长剑,回风流雪,寒芒破空。

剑刃,在精绝祭司单薄身子上留下斜长伤口,瞬息血起。

“她拼了命想要回到我身边,如果不是你……”执剑的手不停颤抖,他就那样冷冷凝视着平静的精绝祭司,而轻易便可夺人性命的剑却在片刻沉寂后颓然落地。

杀了谁也挽不回离魂长歌,追根究底,是他毁诺弃誓、不相信她会为他而活,因此造成了她绝望而去,用仅剩所有换来一柄曾为她而断的剑重生再续,焚情封心。

“是我负了倾鸾。”

重新抱起安眠的白衣女子,仿若自言自语,韦墨焰沉着眼往山下走去。

结束了,也耗尽了心力,现在他只想回到一同生活过那么久的兰陵朱阁内回望年岁,守着她能度一日算一日,等她魂魄尽散化成枯骨,再寻一处山宁水静与世无争,让她了无牵挂从此长眠。

而他不会死去,仍要继续那些未完的杀戮,为她陪葬。

“韦墨焰,你可愿为她逆天改命,承受天谴?”望着气息千变最终归于死寂的武林盟重,弥夜忽地开口。

前行的脚步须臾不停,这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考虑:“天地不仁,该逆。宿命不公,当改。若我爱她便是触了轮回之道,那么,我情愿承万世天谴,但求余生共阡陌,白首不悔——只是,再无机会。”

“如果有机会呢?”

风声呜咽,脚步,终于停下。

拭去胸前并不深刻的血迹,弥夜取下小指暗红玉环摊于掌中:“逆天改命不是说说就可以的,我能救她,只看你是否能接受天谴。”

这本是精绝祭司打算在夏倾鸾履约回到大漠后为她续命的仪式。

“如何救?如何逆天改命?”刹那,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眸中亮起青芒。火神教令人匪夷所思的法术让他见识到非人之力的强大,那么,千年前便闪耀着神临传说的精绝古国祭司,其能力也定然不可小觑。

救不回来,与今结果相同;若能救回来……舍弃一切亦在所不惜。

周围破月阁众属疑色重重,显然并不相信突然出现的什么祭司,神法通天的火神教教主尚无能为力,他又能做些什么?更何况“天谴”这种听起来便令人不寒而栗的条件一出,邵晋侯、九河等人立时脸色大变,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做出有损阁主的事情。

邵晋侯目光一沉,不动声色伸出手在前面少丞背上写下几个字,提剑默立的少丞猛地一震,随后立刻恢复如常神色。

若有异,杀。

红弦已等同于死人,绝不能教魔障迷心的阁主恍惚中上了当,枉送性命。

“事关天机,我不希望被人打扰。”

传承数代前辈记忆又有月老于中州江湖闯荡的经验在,弥夜只从那二人细微动作便可知其心思,当下并不挑明,只先行一步邀韦墨焰往神殿后侧半壁残垣走。

见韦墨焰举步欲行,邵晋侯向九河使了个眼色,平素冲动的九河得其怂恿立刻挺身上前将弥夜拦住,却不待开口便被神情冷然的阁主喝退。

“你们先行赶回兰陵,我随后回去。”

“阁主,你走后阁中一片混乱,紫袖堂主……如今只有少弼撑着,如果再有什么波折,属下等实难应付。”

紫袖,不在了吗?

冷眸中掠过一丝黯然。先负夏倾鸾,再负紫袖,他这一生唯独与两个女子有所纠葛,偏偏都因他红颜薄命。正因如此,最后的机会更不可让其于指间溜走,对紫袖,无论如何要让这亏欠不至徒然。

至于华玉会何去何从,想必早有决定了吧。

玄色长衫微动,路过草地时拂弯了数道青翠,将冷漠的黑色染上清香。

“鬼影,即日起你为天市堂副堂主,九河擢为紫微堂堂主,如果短时间内我不能回去,阁中事务你们酌情处理。”平淡利落地安排好阁内要任,韦墨焰不再理会众人欲言又止,继续随行弥夜身后。

九河性格耿直,随在他身侧便是为了可杀,可策马天下,自是不会因为地位提升如何欣喜,反倒愈发急迫:“阁主!红弦堂主已经不可能回来了,紫袖堂主又香消玉殒,你是想让破月阁从此散了、从此被蜂拥而至的仇人屠戮吗?九河这辈子不懂男女之情,无法理解阁主所作决定,所以……”傲骨如铁,以杀为乐的男子忽然屈膝跪地,过于年轻的面上倔强固执:“阁主非要承什么天谴逆天改命,就踏着九河尸首过去好了!”

“阁主三思!”

随着响亮和声,平素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破月阁众属,齐齐跪于面前。

那是无数人的江湖,却是因一个人而存在的破月阁。

有他,就有笑谈饮血的这群部下,没他,就没有谱写着传奇的武林第一大组织。

“站起来。”沉默许久,淡漠言语冷彻心扉。

随行而来唯一没有屈膝相求的妖娆男子微微叹息。

都是群有血有肉的江湖儿女,纵是看似冰冷的阁主面对誓死追随的部下也做不到无动于衷,然而,这些人不懂,不懂他的退无可退,不懂他的情至深处,无可奈何。

强大吗?手握四海天下,覆掌江山乱,蹙眉九州烽烟起。

可他终究是凡间醉生梦死的俗人一个,面对宿命摆布如此的脆弱渺小,当最珍惜的东西被命运摧毁时他能如何?默默忍受?

那,就不是韦墨焰了。

无论所谓的天谴、逆天改命究竟是何内容,姑苏相公相信,凝半生于三载情痴的人中之龙绝不会退却,就如同红弦毅然退出他的生命,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铸剑焚情,了断前缘一般。

“相信他吧,在下愿以性命作保。”两相对峙,是常在旁侧坐观的姑苏相公打断了宁静,拾起染血长剑倒提递于九河面前,“如果祭司大人做出任何损害阁主的事情,在下愿将人头送上——虽然,没什么价值。”

那段晦暗的江湖乱世风雨飘摇中,总是喜欢穿着华丽啰嗦的绮罗重衫,喜欢开着浅淡玩笑却知悉无数秘事的妖娆男子,给冷肃的破月阁染上了一抹明丽,而当时,没有人意识到他是在用史书撰写者的身份做赌注。

很多年后,彼时曾同行的破月阁子弟如此感慨。

第三十九章 血玉涕泣两三行

“让开,再有阻拦者,我绝不容情。”

风过山巅,撩起碎砂残红无数,长身站立的玄装男子启口清冷,没有半点温度。

他们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骁勇部属,多少年来为了破月阁、为了他的天下江山鞍前马后披肝沥胆。大浪淘沙,时光倥偬,曾经人员鼎盛的破月阁如今只剩下这些人了,如果连他们都要阻拦于前,这世上岂不是再没有支持他的人?

为什么杀戮无度都可以忍,莘莘苍生却容忍不下他和夏倾鸾微末的痴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