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意不愿再履行婚约,琴氏终有一天要再还到我手上。他甚至当着乐生的面带来了许多琴氏的资料,希望我先接触一下。我跟乐生并非没有丝毫的怀疑,可是他这样做,究竟能为他换来什么,我们始终不得其解……然后,乐生走了,我病了。低烧,偶尔会头晕、恶心,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按照常见的感冒吃了几天药。这几天,韩毓庭每隔一天两天都会过来。他看出我病了,基本上就是来看看我,有时也会提一提琴氏的运转情况。一个礼拜后,我的低烧持续不退,人也越来越经常地犯迷糊……”
琴瑟停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那天中午,他又过来。我不知道他在楼下跟菲佣说了什么,到了我吃药的时间,上来的是他。他帮我拿药、递水,正常而有分寸。我在那一刹那,竟然有一丝后悔之前对他的态度。订婚时是自愿的,这些年,他又在琴氏勤勤恳恳地帮助企业运转、壮大,虽然我后来遇到了乐生,我甘愿为了自己的感情舍弃原来的一切。但是他,好像终究还是一个受害者。我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两分钟,因为我发现那天的药物,催眠的特别快,我很快就睡着了……”
琴瑟突然加快了自己讲述的速度:“到这儿,你应该知道了,醒来后,我发现了什么。他是早早计算好了时间,单等着我醒来。因为我一张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躺在我身边的他的脸。他给我的话是,他知道根本挽回不了我。既然如此,他理所当然地要成为我生命里的伤疤。像病毒一样慢慢注入我和乐生的生活,让我因为这个伤疤发炎、溃烂,最终夺取我的生命……那之后我才知道了,并不像我之前预想的,他没有留下关于这件事情的任何证据,他也并不想以此作为要挟。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我无法面对乐生和今后的生活。我断断续续地病下去,直到乐生回来。他回来后不久,我也才知道,我是怀孕了……”
琴瑟从座椅里起身,开始在书桌前踱着步子:“我知道的当时就崩溃了。乐生走之后我就病了,一直到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们从没有在一起。这个孩子,只能是那个人的。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做掉它。可是,我根本还没有来得及作进一步的安排,香港来了消息。我的父亲心脏病发,下了病危通知!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只身返港。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父亲病危,母亲犯了严重的高血压症……我每天奔走于两间病房。身体的虚弱和不适越来越明显,我还是没有时间顾及它,甚至‘解决’它……十天后,我有了一次和父亲单独相处的机会。那天下午,韩毓庭接了电话返回公司,我独自守在父亲床前,我们父女两个,有了长久以来的第一次谈话。我也从那时才知道,因为我的执意,父母亲并非不愿意妥协。只是父亲的那句话一语道破:‘养虎为患,为时已晚!’当时的韩毓庭,在琴氏早已根深叶茂,动不得。而且,因为眼看和我的关系无法挽回,他在琴氏的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父亲终于醒觉,可琴氏也已被他架空……”
“长久的谈话让我更为不适,父亲看出了端倪,直接问到了这个孩子。看到我避而不答,父亲已经猜出了几分。精明如父亲,他当然知道我会对这个孩子采取的办法。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后来,他对我说,他一生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引狼入室。现在看来,琴氏破产,只是时间的问题。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他或许不会看到那一天。可是他愧对爷爷。爷爷辛苦一生,多少艰难险阻过了,才创下了琴氏的基业,如今就这么败了。现在他手上唯一仅存的,是之前为了以防万一,秘密转存的一笔资产。可是他自己,终究是无能为力了。父亲跟我说,琴氏唯一的机会,是先破再立。破产,是在韩毓庭手上。再立,是在我手上。如今看来,这破,竟是越快越好……父亲的话就到了那儿。接着,他的病情几度反复,我也一直滞留香港。后来,我无可挽回地迎来了父亲的病逝。”琴瑟居然笑了一下:“那段日子,在香港,在我的家族,在琴氏,父亲的预言一一实现。我竟是没有丝毫立锥之地了。我料理完了父亲的后事,安排了母亲,又返回了西雅图。只是没有人知道,就连乐生也被蒙在鼓里,我回到西雅图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将要着手的一切。那之后的事情,你大概就知道了。我怀孕了。而这,让韩毓庭再度翻脸。我记着父亲的话,我不管他的言辞恶劣和威胁,我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而且,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根本不是他自以为是的乐生。我即使有了那样大的决心,整个孕期依然不可避免地换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然而,我想得到的依然得到了。韩毓庭绝望而抓狂了……”“最终,你生下了你从一开始就厌恶不已的孩子。这个孩子的到来,给了韩毓庭最终的致命一击。他疯了,做了自以为最能打击你,其实却是成全了你的最后两件事情:琴氏破产,家族和你脱离关系。而你,顺其自然失踪至今……”简夫人望着琴瑟:“我虽然知道的并不清楚,可是我知道你的琴氏又起来了。这些年,我不知道你一直隐在哪里做着这一切,可是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们所有的人,包括你爱的人,你恨的人,我们全体浑然不知这一切……”
“丝韵,我到如今还隐着自己,不是因为没有了我放不下的人。只是因为,我还并没有真的成功……”琴瑟看着简夫人,慢慢地说。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另一处漩涡
更新时间:2012-7-24 23:33:50 本章字数:3136
“成功?”简夫人坐在那儿,不知不觉重复了一遍琴瑟刚刚吐出的这两个字。言蔺畋罅先前沉甸甸地压在那儿二十几年的不解、疑问和谜团,如今听完了琴瑟的讲述,解开似是解开了。可是这样的解开,她丝毫没有感到轻松和释然。她知道,那是因为她的心中,另一番由此引发的波涛汹涌正紧逼而来。
这一轮新的波涛,本来在七年前已经被她全力压下。为此,她付出了怎样的心力和代价,没有任何人能切身感受得到。现在,这一切,因为琴瑟的尘封往事再度被掀起,她觉得此时脑中的纷乱如麻甚至比之前更甚。
她失神了好一会儿,等她再度回过味来,她直了直麻木的身子,俯下身去搅动了两下面前的那杯咖啡。她极缓慢地进行着自己的动作。她看到面前杯子里波动起来的褐色液体,每一下搅动,都分明能感受到自己心里的另一处漩涡。这处漩涡正缓缓地升上来,升上来……
七年前,面对着那么一场她亲手进行的剥离,她曾无数次感叹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如今细想起来,七年后,她以为她是逃过了,连着她那两个小人儿,可轩和心瑟,她也以为逃过了。现在看来,竟是根本没有。
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在这一场阴差阳错里,她败了。终究是她败了。简夫人端起咖啡,送到嘴里。凉凉的苦涩。就连她太阳穴的神经都被涩的接连跳动了几下。她生生地咽下。又把杯子放回原处。就在那一放之间,她打定了一个主意帻。
“你这次回来,既然见了我们,见了瑟瑟,在你的计划里,这也是距离成功不远了才会有的步骤吧?”
“丝韵……”琴瑟呆呆地望着简夫人,这样的讲述本身已经让她头脑发热,昏沉。她的嗓子,干燥透了,又夹杂着微微的喑哑和热气,她很快急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有理由怪我的……”
简夫人摇了摇头,她接着琴瑟疲惫失神的目光。她知道,这样一段记忆,这样一场长久的和韩毓庭,和命运的博弈,琴瑟是累坏了。带着自身的耻辱,带着家族的仇恨,即便当时是她处在琴瑟的立场上,或许也是别无选择帘。
然而,这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夺和较量里,即使琴瑟最终获得了她期盼了几十年的成功,在同时,她又注定已经失去,将会失去些什么。到头来,她又该怎么衡量自己是成功,抑或是失败?
“我没有理由怪你。从你当年把瑟瑟交到我手上,她就成为了我的孩子,我应尽的责任。这些年,我在这儿,在自己的位置上,虽然不敢说我做的十分称职,可是我尽了全力。再说,我该怎么怪你?错,并不是你犯下的。而且就是说到作为母亲的失职,也只有瑟瑟有立场在那儿说这样的话。可是即便你被认定了失职,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又包含了你的多少无奈、不甘和痛苦……这真的不是该算在谁的头上的错。”
简夫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何况,你是不知道瑟瑟。实际上,跟可轩和可瑜比起来,除了出生时的先天不足,我带她多花费了一些心力外,后来成长开的她,从来都是省心的。她更是我们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的骄傲,简家的骄傲。尤其自从老爷子病了,她这一回来……从前,或许她只是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心头宝贝,现在,更是成了两位老人的寄托和主心骨……”
“她能有今天,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琴瑟疲倦的面容上,唯独眼睛里亮亮地闪着光。她尽管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嗓音里还是不经意地带出一丝抖颤:“一直以来,虽然我关注着她。可是直到昨天,她真真实实地站在我面前,我才有了一份强烈的感觉。她很好,长得很好,气度也好……如果不是因为站在我的面前,她多少有些太过震惊和不知所措,我相信她会更好……”
简夫人微笑了一下,这是整个晚上,她唯一能表示出来的一点笑容。“她所有的好,都是因为先有了一位生育她的优秀的母亲……”
“我……”琴瑟讷讷地,她接着老友诚挚的目光。她扶着桌角站在那儿,一直努力擎着的颈项此刻让她感到了无比的压力。她努力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怕是这一生,我都没有资格在她面前承认自己……”
“可是你得记着,她终究是你的孩子。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简夫人站起身,她走到琴瑟面前,扶了扶她的肩膀。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琴瑟看到她轻轻地对自己点了一下头。
……
深夜,简夫人乘着琴家的车子回到了家。远远地,她就看见门口那儿站着一个人。她这时才想起来什么。拉开皮包的链子一看,果然,她的手机在琴瑟的书房里时被她关掉了。可见当时她糊涂了。她居然忘了跟家里打个招呼。琴瑟的突然出现,让她完全措手不及。
车子稳稳地停在院子门口,她下了车。看着司机把车子开走,她很快地上前走了几步。“立昂,你怎么在这儿?”
简立昂看了看妻子,刚刚从她一下车的动作,他就判断出来,她已经疲累至极。门口的灯早已经熄了,夜色里,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和脸色。“怎么回来这么晚?”他问了一句。实际上,在之前的两个多小时里,他早已经打电话去了她办公室,去了老院子……哪儿哪儿都没有她的人。他后来去问司机,才知道她是上了一辆车子,被人接走了。可是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司机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个结果。他怎么能不担心?
“去见了个朋友。忘了跟家里打个招呼了……”简夫人轻声说,扶住了丈夫的手臂。
简立昂嗯了一声,也没有再多问。夫妻俩慢慢地往回走。
进了门,简夫人在门口换鞋。简立昂一个人先走到前面去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望了望餐厅的方向。“晚饭吃了吧?”“吃了。这都几点了?”简夫人换好了鞋,抬头望了他一眼。语气里有微微的嘲笑,又夹带着奇怪的满意。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两人一先一后上了楼梯。进了房间,简立昂这才注意到妻子手里还拿着一只袋子。“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洗澡。”他进了浴室。
简夫人点点头。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进了卧室。坐在梳妆台前,她打开了皮包,拿出那只有了些年头,却仍然十分精致的首饰盒。又把手中的袋子打开,取出一只更大的崭新定制的首饰盒。她打量了一下它们,想了一下,轻轻地收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收拾妥当,她再静静地坐回椅子上。这“一旧一新”,是琴瑟送给瑟瑟的结婚礼物。她想着琴瑟将它们交到她手上时说的话:“这个,只能由你帮我送给她。如果由我这样一个‘外人’来送,她是绝不会收的……”
面对琴瑟,简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可是她也知道,即使是自己来送,瑟瑟,也未必肯收。这一前一后的两场婚礼,本来时间并不充裕,可是如今看起来,她在这样短暂的等待中也是如坐针毡。她叹了一口气,靠到椅背上,想着养一会儿神。
“看你累成这样,快去洗澡吧……”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了没有,一只手突然搭到她的肩膀上,她吓了一跳。张开眼睛,发现简立昂正望着她。
“接下来还有你忙的,自己不调节好怎么办?”他拍了拍她,转开身。
“立昂……”简夫人看着他高大的身子走开,他的脊背,竟是微微的有些驼了。她一下拉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简立昂回过身。
简夫人望着丈夫平日里从不苟言笑的脸孔,此时或许是因为在家里,倒和缓了许多。他炯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