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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鲤奈何岁稀 佚名 4824 字 3个月前

过这些日子,我渐渐地觉得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双颊也略略陷了一些,不时地咳血。虽然被迫吃了很多灵丹妙药,但是身体却越发的差了,只因为我已觉得生无可恋,所以那些灵丹妙药又怎可能救的了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我。

如今,我才从西海出来百里不到,竟觉得腾云驾雾也是困难至极。眼见太子在前面渐行渐远,再也无力追上,更无意追上。双鲤见我体力不支,连忙扶住我,我却不住地咳嗽,猛地喉中一甜,便在胸肺的剧痛中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身旁的双鲤惊呼一声:“太子爷,娘娘她……”

话未听完,我便再也支撑不住,双目一黑,晕厥过去。

再醒来时,是咳醒的,身旁的人立即手忙脚乱地将我从床头扶起,让我的头靠着他的颈窝,一边伸手轻拍我的后背为我顺气,另一只手又幻化出锦帕,为我掩口。耳旁传来焦急的声音:“贞贞,你可还好?”

我终于止住咳嗽,轻微地点头,轻到我自己都感到不过是骗骗自己罢了。再看看锦帕,已染上点点殷红,灿若桃花。锦帕倏地被一只有力的手握紧,好像要把锦帕揉碎。我缓缓把我的手覆上那只手,“太子……不必如此。且拿一只笔给臣妾罢。”我的声音极度沙哑,如同风烛残年的老妇。

太子愣了愣神,最终还是递了支笔给我。我思索半晌,提笔写下:“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赠清溢。”

我将帕子递过去,太子伸手接了。

“殿下,就当我死了吧。”我听到我沙哑的声音响起。

太子没有接话,只是瞧着那块帕子,讷讷地说:“你还是第一次提到我的名字。虽然是写的,不是说的,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只叫我太子。”

我没有接话。只闭了眼睡了。醒来的时候,太子已经走了。

说来也奇怪,我被送到这止水庵之后,身体竟渐渐地好了许多。我曾经想过,这或许也是和李执的一种缘分。他最后做了道士,我最后当了尼姑。

这时候我才觉得我的母亲说的是对的。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李执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依旧活着我的。我到了这庵里以后,每年的那天,我都会带上两坛子桂花酿去找他。

只是身体渐渐的不行了,喝不了多少。多数时间是自己抬着那酒坛子发呆。

只是有一次,我遇到了个不同寻常的人。

我眯着眼靠在他的墓碑前,突然听到一阵车轮滚滚的声音。

我睁开眼,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驶来。最后从高大宏伟的车辇上下来一个人。

他挥了挥手,让无关的人退下。径直地走到我的跟前,蹲□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墓碑。最后试探性的开口:“你是锦景?”

我点点头,回问了一句:“你是平王殿下?”

他一愣:“你倒是好眼力。”

我端起酒坛猛灌了两口,看着天际:“现在会来看他的人还有几个?一一排除就是。”

他亦不语。不一会儿他坐在墓碑的另一边,我递给他剩下的那坛酒。

喝了几大口之后,他开始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他曾在信里好几次提到你。”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又再转过头来打量了我几眼,自言自语地说:“像,真像。”

我随口接了话:“什么像?像谁?”

“像他的母亲,惠玉长公主。”

我一下回过头去,眯着眼问他:“你说清楚。”

平王殿下无奈一笑:“我就知道你会问我。李执他,是我哥哥。惠玉长公主是先皇的长姊,李执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生下李执就殁了,所以李执才会被送进宫,由奺氏代养。先皇为解他对她母亲的思念,专门命人画了一幅画。我刚巧也看过。只是后来李执出宫了,那幅画还留在宫里。我偶尔会看到,所以,我有印象。”

我呼吸一滞。怪不得,怪不得,小心谨慎,万般隐忍如他,怎么会在初见时就对我这样好。

这样的缘分……是啊,我和他的缘起,原来是这样。我突然想起,那时,我和他在那个小村子里。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可不是喊了我好几声娘。

突然觉得,心空拉拉了很多。

“平王殿下,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我猛呷一口酒:“当年,先皇许诺李执的是什么?”

半晌无语。平王殿下最终还是开了口:“他本来不让我再提了的,但是,他人都去了……先皇曾经许诺他,给他皇位。毕竟他小

时候天资过人。”

我一噎。“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出了宫?”

平王看了我一眼,将手中的空坛子砸了。“我不知道,帝王之心谁可知?李执他也没有告诉过我。”

我轻轻抚上李执的墓碑。李执,你果然是这样。你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就连你走了,也带走了这么多的秘密。

“那你的第二个问题呢?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去。”平王已经起了身,站在离我不远处。

我沉思半晌,最后问道:“殿下的母亲还好么?”

他一愣:“你认识我的母亲?她现在身体还很好。”

我没有说话。刚才他坐在我的身边,我就感觉到了,他确实是人。一点妖气都没有。也难怪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猫奺,猫奺,你的儿子被瞒的这样好,是说明你有多伟大么?在我看了不是啊,是越发的可悲啊。

“皇上,咱们该起身了。”听到这声音,我回过头去,看到一个人跪在平王殿下面前。

我心下一疑,就问了出来:“你夺得了政权?”

平王只是淡淡的说:“是啊,这还有他大半的功劳。若不是他出谋划策……罢罢罢,他已去了,不提也罢。我曾经想过,若是我们这一方赢了,这天下我要让他一半的。”

“嫂子,我告辞了。”平王向我作一揖,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那天我靠在他的墓前,靠了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完结了也不要舍弃我呀。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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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少年游·开始 ...

——偶住人间遂许时,残骸自笑尚支持。直须消破黄齑尽,始是浮生结局时。

很多年后,我一个人静静地在佛堂诵经时,突然有人敲了敲佛堂的门。回声在偌大的佛堂内回荡,我有些不悦,因为这些年来,没有人会在我礼佛时打扰我。我面前的金像却突然开了口:“贞娘子,此次乃是有故人拜访,你尽可去迎一迎。”

我低头一拜:“弟子知道了。”我起身,拉开了重重的庙门。门外的女尼,我是认得的,只是……我不禁感慨于她的容貌瞧起来竟比我老一些了。

“晦明见过贞娘子。贞娘子近日可还安好?身子可有起色?”她眸中的担忧我看得真真切切,心下也一暖,便答道:“勉强过的去,小晦明无须担忧。”

乍听到“小晦明”三个字,她一愣,随即眸中布满了水光。她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我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毕竟这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啊。当年,我遇到她时她才四岁。当时,双鲤还没有嫁给她现在的那只狐狸夫君。

那时,双鲤化成大雁载着提了桂花酒的我去祭奠他,那天是他的祭日。到了那儿,便看到了倚在他坟前的小晦明。这孩子那时告诉我,她无父无母,我只是心下觉得有些可怜。当她告诉我,她只有四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便把她带回了庵里,给她取了“晦明”这个名字,教她读书认字,为她讲解经文。

当然,也依着她的身量做了几件衣裳悄悄送到西海。小时候的晦明最爱叫我阿娘,我听后,只觉得眼眶一热,也便默许了。直到她大了,庵里有了流言,我才不准她再叫我阿娘。

不然这孩子的一生就会被我这个不干不净的我毁掉。

这孩子平时乖巧的很,可这时却倔的厉害,不肯改口。我心下无奈,只得依着庵里的条律,当众给了她十一鞭。我每打一鞭,她便喊一声阿娘,我下手也就越重。一打完,我便躲回屋子,像年轻时一样大哭了一夜。我知道,从此,我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后来果然就很少见到晦明了。我问了洒扫的小尼,她告诉我,大抵是我很少出来走动,就是我出门时,晦明也是避着我的。我听后,只道了声谢。

想到这里,我猜,大概佛祖所说的“故人”便是晦明了。我浅笑,想来最后见见她也是好的。她却又说:“其实,晚辈此次打扰贞娘子清修,只因受了贞娘子故人之托,请贞娘子到山下一叙旧事。”我一愣。她又接着说:“她自称是缱绻。”

故人竟然是缱绻?!

晦明像从前一样伸出手,我一怔,随即把手搭了上去。如今,我几乎不能独立行走了啊。 到了山下的一间屋子里,我再见到了缱绻。她如今已做了妇人的装扮,是啊,想来,这些年她也该嫁人了。

我坐下后,她起身,郑重地向我行了个大礼。“缱绻这次,是来向小姐辞别的。当年我不懂事,硬是要和小姐断了关系,现在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我扶起她,问她:“为何要走?又要去到哪里?”她抬头看看我,又看了看另一处。我才发现屋里还站着个陌生的男子,说是陌生却是有些面熟。她接着说:“这是奴婢的相公。他也是犬妖。奴婢这次便是要和他一起回鸿鹄城,去庆贺城主和黄鹂夫人的第三个孩子降生。之后就不再回来了。”

我不禁感慨,那只金丝雀果然和黄鹂走到一起去了,果然是皇天不负有情人。

我又问她,大叔怎么样了。她摇了摇头说大叔的仕途倒是一路扶摇直上,只可惜,这些年还是一个人独自打拼。

我摇摇头,微笑了一下。缱绻看着我微微一愣:“这么多年了,小姐容颜还是这样美丽,怪不得公子这样地醉心于小姐。”这次轮到我一怔,我还记得她当时是分不清“公纸”和“公子”的,还闹了不少笑话。如今,她也沉静了许多。

而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见我愣住,她也就讪讪地住了口。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小姐……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您的儿子已经成了西海新的龙王了呢。”

我先是一惊。而后又随口答道:“是吗……我真的不知道呢。”我浅笑,心里却是有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这个没有亲娘在身边的孩子,他终于熬出了头。这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总归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突然,我又想到了一件事,豫儿登上王位,那么……清溢他也去了么。

“太子尚在。太子没有登基,他放弃了王位。您的儿子是以皇太孙的身份登基的。”缱绻看出我的忧虑如是说。

“他……又何必?”我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原已是深秋。

又说了会儿话,缱绻就向我辞别了。“小姐,或许我们还是有再见之日的。所以也不必伤感。”我浅笑着点点头,默默地看着她和他相公相携离开,然后双手合十,默默地祝福他们。走到门口,缱绻好像有些不放心,又转回头凝视我良久,像是用尽了毕生的精力向我行了个大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是我突然想起来,这个男子与李执有四五分像。怪不得面熟。

我知道,缱绻从来都是喜欢李执的,所以她大概也是恨着我的,恨李执心里的人是我、恨我亲手斩断我和李执之间的羁绊。这些事,我知道,李执也知道,只不过我们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她喜欢李执喜欢的卑微,但却是她伴随李执走完了最后的时光;我和李执彼此相恋,我却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想到这里,我也只能无力一笑:世间并无双全之事。罪过、罪过。

于是,唤了晦明,一同回庵里去了。入夜,我在大殿里召集了庵内所有女尼。事实上,确实所有女尼都到了。她们这样做,不是因为尊敬我,而是因为畏惧我。我刚入庵时,不知道是谁嚼了舌根,因此,我是因为不贞所以被龙族送到这里来的话就传开了。她们也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甚至不顾我身体虚弱。

但是,也许是在她们发现了庵内两位住持师太都寿终正寝,而我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的事实之后,也许是在亲眼目睹了我化为龙身织云布雨之后,她们就突然畏惧起我来,连庵内的大事都要与我商量,也没有在两为师太之后选出新的住持。此时,我坐在高处,静静地看着她们的骚动。世间人情冷暖,这几百年,我看得足够清楚。我微微张口:“静一静吧。”话音刚落,殿内鸦雀无声。

于是,我又接着说:“我们止水庵,没有住持已经很多年了。如今,我便做主,立个住持。”于是,人群又骚动起来,有几个不安分的老尼跃跃欲试。我指向排在人群末端的晦明:“晦明,从今,你便是住持。”

说完,我便请身边的一个小尼便搀着我起身离开,再不顾这殿内骤起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