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了口气,他们仅知百年前魔尊重楼不知为何封了神魔之井,下令凡是进入魔界境内的神族之人一律杀无赦,鬼界属魔尊管辖,只得从命,现下的魔尊的脾气变的比以往更加暴虐无常,狂煞森寒,方才见魔尊前来,一殿鬼将吓的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鬼界阴森恐怖,到处都是半飘半浮的鬼魂,重楼与飞蓬一路走过奈何桥,桥下的便是忘川河,忘川水泛着血黄,里面都是孤鬼,河上腥风扑面,虫蛇遍布。
黄泉路上没有其他景色,只有血红的彼岸花,一眼望去红艳漫天,妖治可怕,时不时一阵微风带过,此起彼伏真真是一片血的海洋。
黄泉路旁焰海深,熔岩滚滚,流淌刺目,焰海之中关着的都是应受惩罚之魂,鬼王带着重楼飞蓬,走在焰海的石道之上,石道两旁里的鬼魂都不敢靠近他们,可闷热的气流仍让重楼变的烦闷。
“尊上,到了。”鬼王站定,退到一旁。
赤石岩上锁着一抹蓝色魂魄。
“她为何会留在焰海受刑,而不在轮回台旁停驻。”重楼红眸一瞟,看向鬼王。
鬼王立刻答道:“魂魄火焚而不愿轮回的便所在此处受刑,此魂前世殉剑而亡,尸骨无存,寄居剑中,后又以灵祭剑,魂魄早已不能入轮回,只能生生世世留在此处直至消亡。”
鬼王还在说话之时,飞蓬便以按耐不住想要救龙葵出来,只是被重楼阻止。
“其实若非那千年赤鬼牺牲灵体护住剑魂,怕是此剑魂早就支撑不住之烈焰之苦。”鬼王又道,将话说完。
“你,去生死簿上划去龙葵之名,永不再记。”
“这……”恐怕不符规矩,话还未说出口,便让重楼的气魄给压了回去,那种窒息锋芒之感,她可承受不起重楼的怒气。
“是,属下这就去办。”鬼王转身从焰海另一端离开。
‘锵’锁链应声断开,没有实体的纯蓝灵魂变的虚虚浮浮,飞蓬立即拿出老君百年才炼出的丹药放入龙葵嘴中。
慢慢的,龙葵脸色不再灰白,闭着眼的双眸,也见细微颤动,可丹药仍是不能肉白骨,飞蓬本想将龙葵之灵放入身体,好好保护,在寻方法医治。
只见重楼从怀中拿出一物放于掌心,瞬间捏碎,其粉末撒于龙葵魂魄之上。
飞蓬看着那洁净的碧绿荧光与温润墨色透过龙葵灵魂,集于胸口,灵体轮廓变的清晰,竟渐渐恢复成人身。
抱着失而复得的人,飞蓬喜悦之心难以言说。
“带她离开鬼界,回天族疗养数日便好。”重楼远目望去这无尽焰海,淡言道。
“如此便多谢了,重楼。”飞蓬垂首敬谢,后便飞离焰海境内。
待飞蓬走后,重楼才低头凝视着手中残余的少许木屑,那只木簪延续了倾音短暂的生命,自己却没能好好珍惜,如今将它用于比存放更有用的事上,让世间少一个像自己一般的无心无魄之人,想必倾音知道也会开心。
划破空间,进入另一个一地方。
漫步湖边,却有意无意的避开那座立于水面的冰像,寒冰琢人,笔笔刻着尘缘,刻着眷恋。
冰雕细致的连倾音的长睫如羽,灰瞳入烟,青丝飘逸,都灵动如真人。
重楼执守着她,心间涌动的柔情,凝结指缝,将冰像放于湖心,远象模糊成背影,如此他便可自欺欺人的认为,倾音从未逝去,总有一天那氲氤在时光里的身影会蓦然回首,带着雪瓣纷飞对他绽放倾城的笑靥。
他一直在等,流年碎影,直至,天涯成为遥远。
重楼坐在水榭的竹阶上,看着碧色连天的竹海,一首清雅的箫音徜徉于耳畔,手中玉箫发出曲调,柔柔的旋律,使重楼紧蹙眉峰,他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发白,血红的血液渗入指缝,滴流在玉箫上。
其实倾音那日所伤并未痊愈,不是重楼不想好,只是不愿好。
心藏玉箫,倾音才会形神俱灭,一直到死,倾音都牵挂着重楼是否安好。
每次玉箫响起之时,他的伤口就会痛,痛就会流血,以此缓解空寂的想念,那一段不为人知的伤,让重楼记住,自己从不曾洒脱。
流年倾洒,一夕忽老,苍凉的心始终是抵不过无限的光阴,原来,他已经很老了。
☆、第二十三章
冰峰远处耸立着一座疏朗雄伟的宫殿,内有古池仙莲,莲花池三面环山,四周古樟参天,池水为天山雪水所化,清莹如玉,美轮美奂。
。
池中荷叶田田,莲花亭亭,映衬着古树,不老不死,时或风静天高,朗月映池,或清风徐徐,莲香袭人。
八角亭的匾额题的是‘青莲溪霖’四字,那是绯翼所书,留已千年。
“绯翼最爱的便是莲花。”温和之声吹过耳旁。
站在亭中的墨箫转过身,看着那身着银袍绣纹的男子走来,道:“你还记得?”
“当然,绯翼爱莲,你便从普陀佛山的放生池中求了这许多莲花回来,精心培育,才让花开的如雪玉塑就,圣洁不败。”飞蓬撩袍坐在石凳上,望极满池玉莲,说着颇有感慨之意。
“可惜爱莲之人早已不在了……”墨箫启唇说道,墨蓝双眸倒影清莲碧叶,神情淡然无波。
绯翼始终不悔情关,情爱之事,你从不知因何而起,更不知从何而终,由心而发,心不再跳动,心死如灭便是大好。
“你当真要那样做?此事神族从没有过先例,一旦失手,你与倾音可能都会消失于六界之中。”飞蓬看着墨箫手中那一缕仙魂,再一次说明事情的重要性。
“如你所说,姜国亡国之时你救不了龙葵是无能为力,绯翼火焚之日我救不了她亦是力不从心,时至今日,倾音的死却是我一手造成,我若再不补救,不仅重楼终身抱憾,就连我也再不会心安。”
当他终于试得重楼真心,倾音却成了最大的牺牲品。
重楼若非真的爱倾音,只为倾音一句,无需怨则天地,只要曾经快乐就好;这百年来不动一兵一卒,让仙族可保太平,六界不生灵涂炭。
倾音,绯翼,原不是同一人,是他,太过强求。
“即你心已决,如何做告诉我便是。”
“让重楼不入仙湖,几日便可。”墨箫将仙魂收入掌中,走入莲池。
倾音墨箫血脉相连,心有感应,那缕仙魂便是倾音消陨殆尽自行回到天界的,可笑的是,倾音的另一半的魂魄留在仙湖,不愿流离于六界之外,日日萦绕重楼身旁,重楼冰封灵魄,百年寻找,却毫无收获。
飞蓬几乎是看着,重楼,墨箫又一次重复着百年前的追寻,当初找的是人,现今寻得却是魂魄,可叹人生在世,世事实在无常。
亲情,爱情,左右不过一个情字,让人千百年都不曾看不透,飞蓬摇头,叹别人,自己不也是深陷其中。
飞蓬离开后,墨箫便一人静立于莲池中,脚踏水面,嘴边漾出释然的笑。
微风习习,千朵万朵莲花随风起伏,心旷神怡,墨箫收回仙法,双脚无法站于水面,就这么直直的往后倒去。
“砰”
墨箫应声落水,引起周围青莲摇曳,碧荷盛水,身体缓缓下沉,耳边不断灌进泉水的浑厚之音,嗡声沉闷,微微张开双手感受池水的温度,墨色长发在水中散开流转脸侧,银线墨袍也如折翼之羽随着水留飘动。
水,仿佛是凝滞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缓慢,墨箫看着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远,水里的光线也变得幽暗,脑海中浮现曾经的绯翼笑的是那样的灿烂。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眼睛,她的神情都渐渐模糊成另一人。
那双澄澈清璃的灰眸带着淡雅漠然的笑颜,却只为她喜爱之人露出恬静与温柔。
玉莲绽放,往昔的绯翼日日都来,一看便是整整一天,与他品的或武夷红袍或云雾佛茶,绯翼常说时看莲花能心清虑净,不被心绪烦恼所困扰,如身临洁白无垢的净土,身心与青莲许会慢慢交融,那时你便会觉得,莲就是你,你就是莲……
☆、第二十四章
密林深处,蝉噪林静,鸟鸣山幽,浓浓的迷雾遮住了的视线,一英挺伟岸的身影静立其中,红发垂肩,暗甲衣袍,凌厉而沉稳。
赤色的瞳眸像是在寻找什么,雾气散动,那人猛地转身,背后却仍是白茫一片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就在这时,他的手忽然被牵住,回首时,看见的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那一双灰色瞳仁,清澈,干净,鸦发倾泄于腰间,桃花玉梳,雪纱白衣,一如当年一般。
倾音?
他注视着倾音,轻抚她的脸,害怕眨眼之间她就消失了。
我说过,花败之时,我就回来。
倾音笑的清雅,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侧迅速的亲了一下。
之后倾音便牵着他的手走在密林里,厚雾也似乎随着倾音的道来渐渐散开,周围的景物慢慢清晰起来,山泉在林壑间淌过,留下一串叮当的旋律,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扑泻而下,映着枯木落叶,如诗如画。
倾音带着他一路走过,穿过林海,来到山崖边缘,那里危峰兀立,怪石嶙峋,却是离天很近。
崖下云涛变幻,天空万里无云 ,倾音与他十指交握,站于岩壁,共赏此处风光美景。
倾音松开他的手,双手放于嘴边对着天边喊道:
重楼,我喜欢你!
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有意放大的嗓音,被崖风吹到天边又经清风流转,形成回音,一直飘荡在这无涯的天地之间。
倾音站在崖边,衣袂翩飞,墨发扬散,美得是那样的不真切,当她回过头来时的巧笑嫣然,灰瞳中的专注深情让重楼只觉眼眶酸涩,胸口也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缘起缘灭,无人知晓。
画面如记忆斑驳,如古墙脱落。
晦暗的夜空,大雪纷飞,青竹像是浸入了黑暗毫无生气,死寂的竹海,只闻落雪之声。
这便是倾音走时的那一个夜晚,重楼最不愿想起的那个时刻。
他一人在竹海之中,不停地走,不停地寻找着那个身影,可每次都回到原点,他走不出去了。
重楼看着雪,纷纷落在竹叶之上不化,却完全不能飘至地面,因为那是一场幻术,从来不是真的。
从未拿起,又怎知放下,从未拥有,又如何舍得……
泉响玉碎般的声音,轻念着。
指引着重楼走出心中脚下的路。
当重楼走至湖岸才发现,竹榭,冰像,白桃一一消失,有的只是一棵枝干弯曲垂于湖面的古枫。
而唯一的月光就撒在坐在枫树的那个人,重楼踏足水面,走进看清那模糊的人。
月华光影,柔和的白芒更显霜发莹长。
发未束,灰眸淡然,雪衣单薄,手中握着净白玉箫,一双烟雨般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重楼。
凌唇启:
重楼,我已经放下了,你呢?
与其相爱不如相忘于尘世,一念放下,从此,你快乐,我就快乐,你永远都不会孤单,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明不明白?
重楼很想握住她,可还未触到之前,那个霜发雪衣的女子便化作一股尘烟粉末,形散随风。
倾音!
一个渗入骨髓心肺的名字。
王座上的男人张开眼睛,从梦中惊醒,环视四周,渐渐冷静下来。
雄伟奢华的宫殿内,只有上位者和站在阶梯下脸色发青的梦貘。
“下去。”重楼撑额,剑眉紧蹙,他在压抑着他的痛苦。
“是。”梦貘低头也不敢多言,步履缓慢地向殿外走去。
重楼让梦貘造梦,梦中所见景象,都是他希望看见的,抑或最不想发生的,梦貘无法操控重楼的梦,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梦中的悲欢离合,都是心之所系,醒来后,他才发现梦里的欢笑与悲伤,他都曾体会过。
一念放下,过往云烟,都如一梦。
手执玉箫,在这冷凝阴霾的魔宫中,吹奏出那首始终未完的无奈与叹息。
站于魔界之外的飞蓬,银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一手撑剑,侧耳倾听,想着重楼用情几何,只用一句话来评判箫曲。
唯尔,能音出四海平妖魄,曲入天地静鬼神。
百年来,重楼与往昔无异,从来的孤绝冷傲,只是再不饮酒,他清醒的等,会让绝望愈发清晰,却终不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