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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炉小篆香断尽 佚名 5012 字 4个月前

儿一女,连同我,分坐了两辆车,朝着南面的彭城而去,吕雉与太公行在前面,后面跟了我与三个孩子。

空气清新,四周安宁,晨风中除了阵阵鸟儿的鸣啼,再无别的声音了。

这样安静的春日清晨,别说是吕雉,便是我,也万万不会想到,百里以南的彭城,现在正在发生着一场足以令天地为之变色的的复仇屠杀。

行至一半左右的路程之时,日头已是中天了,车里的鲁元和刘盈与我渐渐有些熟了,便不停追问着远在关中的栎阳的情况,刘肥虽话要少些,但我在讲的时候,他也显出很是兴奋的样子。看的出来,刘肥虽是吕雉成婚前刘邦便有的私生子,但她目前为止,待这个庶子应该仍是不错。

“栎阳城中啊,大街宽阔,住了很多非常有钱的生意人,城里还有前秦时期留下的行宫,里面处处亭台楼阁,水榭游廊,你们父亲和母亲,就住在那里……”

我在孩子们热切的眼神中,正在给他们描述栎阳行宫的时候,前方的大道之上,远远地突然现出了一骑人马的身影,正在朝着我和吕雉的方向而来,等再近些,我看清了,那人竟然是利苍,只不过,现在的他满身血污,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溅到了他的身上。

我的心一沉,难道吕雉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彭城已经沦陷?

利苍很快便认出了吕雉从栎阳宫中坐出的车,到了近前,便一把拦下,车中的吕雉也早已探出身来,出声询问。

“项羽带了精兵,昨夜从天而降突然杀入城中,汉王诸军毫无防备,死伤惨重……”

利苍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瞬间割裂了片刻之前还安静祥和的空气。

“汉王而今安在?”

吕雉厉声问道。

“汉王被夏侯将军保护,出了北城往下邑而去,他命我率部前来接了太公和公子,免得被楚军所掳,只是方才已是遭遇过一回,只剩我一人突围而出……”

利苍说话间,已是看到了后面车中的我,眼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光,而几乎就在同时,我看见刚才利苍所来的大路尽头,一阵尘土嚣天。

大队的楚军已经追了过来。

再没有时间考虑了,利苍将吕雉推回车中,大声呼喝向前,赶车的车夫也是知道不妙,驱赶了身前之马,两辆车子,掉转了头,一前一后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车飞速向前,颠得整个人几乎都要蹦了起来,车里的三个孩子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危险已是来临,眼中俱是露出了恐惧的光,我抱住了瑟瑟发抖的鲁元和刘盈,低声安慰。

马车拐过了一个弯,突然剧烈地一抖,车身向着一侧歪斜了过去,差点倾覆在地,然后,任是那车夫如何抽打身前的马,也无法再前行一步了。那车夫见势不妙,终是跳下了马头也不回地朝着右边的一条岔道奔逃而去。

我下了马车,看见一边的车轱辘已经陷入了一个深坑之中,被乱石死死卡住了。

我大声叫着刘肥,让他帮着将早已涕泪满面的鲁元和刘盈拽下了马车。

利苍却在这时掉马飞奔回到了我的身边。

“辛追,你跟孩子快藏到那边矮丘之后!”

他指着远处野地里一个长满了荒草的矮坡。

“那你呢?”

我一边拉着鲁元和刘盈没命地向那土丘跑去,一边回头问他。

他不答,只是焦急地看着后面楚军赶来的方向,等我和三个孩子都趴在了那矮丘之后的土沟之中,他到了马车陷入深坑的一侧,大吼一声,车身竟已是被他生生从坑中拔了上来。

楚军已经赶了上来,我甚至可以隐隐看见对方头盔之下因为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容了。

只是利苍,他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下一刻,我明白了。

他已经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朝着我的方向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然后,这辆空的马车,便朝着刚才那车夫逃走的岔道向前驶去。

楚军已经看见了马车,欢呼一声,呼啦啦几十骑便如潮水般地追了上去,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之中。

利苍,他竟然是想只身引开这一拨楚军,从而为吕雉、太公,孩子们,或者是我,换回逃脱的机会。

那么他呢,他会怎么样?到了最后,当他只身一人面对这几十个敌人的时候,他会怎么样?

我的心一直不停地下沉,下沉,全身开始发冷。

我紧紧抱住了吓得浑身颤抖,早已忘记了哭泣的鲁元,竟发现自己也是浑身颤抖个不停。

我和三个孩子,就这样趴在这个土丘之后的壕沟之中,从中午直到黄昏,那条路上,却始终不再有人返回。

鲁元和刘盈,此时已经躺在沟底的杂草丛中,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沉沉睡去了。

我坐了起来。

“你要去哪?”

刘肥抓住了我的衣袖,眼里透出了一丝恐惧。

我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他救了我们,我必须要去看下。”

他不语,只是抓着我衣袖的手更是紧了。

我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刘肥,你记住,你是将来的齐王,你的封地会有七十座城,百姓凡是说齐语的都归属你的治下,你很了不起,所以,现在你必须要在这里帮我看守好你的弟弟妹妹,等着我的回来,知道吗?”

他咬了下嘴唇,终是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我出了土沟,朝着利苍所去的方向拼命跑去。

☆、抉择

上一辈子,加上这一辈子,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跑过如此漫长的路。

这路长得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而我只能咬着牙,沿着路上的马车痕迹和蹄印一直不停向前跑去。

利苍到底如何了?

我已经没有勇气去想象。

夕阳早已西沉,暗蓝的天际,闪烁着隐隐几点星光,我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火,胸□炸似地疼痛,却是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了,我就真的会倒地不起了。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车夫的尸体,他就俯趴在路边的草丛之中,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我喘息着,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被践踏得倾覆在地的大片草丛,睁大了眼睛,慢慢搜寻着向前走去。

山坳处,那辆马车就停在了拐角的地方,车前的马,正安静地卷食着地上的青草,偶尔甩动尾巴,看起来是那样的安详。

可是就在这个山坳前方不远的斜坡处,此刻却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身着盔甲的尸首,正随风送来阵阵的血腥。

我用力将交叠着的尸首一一翻开,仔细辨认着每一张脸,却是始终没有看到利苍。

我的目光沿着草坡一直向下,突然停住了。

坡底的杂草从中,隐隐约约似乎躺着个模糊的人影,我连滚带爬地到了近前,拨开了遮住那人面庞的杂草。

是利苍。只不过,现在的他双目紧闭,全身的盔甲竟无一处完好,整个人从头到脚,似在血里染过一遍似的。

我颤抖着,将手指探到了他的鼻端,良久,竟似还感觉到了一丝热气还在微微地透出。

他还没有死!

本来早已全身发软的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我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脸颊,叫着他的名字,想要唤醒他,终于,他的喉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睛微睁了下,却又立刻阖上了。

我卸去了他身上的盔甲,将他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咬紧了牙慢慢拖到了草坡之上,又牵了马车过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他整个人拖到了马车之上。

回到那大路的岔口之时,已经是深夜了,鲁元和刘盈也早已醒来,正坐在刘肥的身边,表情呆滞。

刘肥见我回来了,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眼里放出激动的光。

我带着三个孩子一同上了马车,不敢多做停留,驱马便朝着西边的下邑赶去,那里还是由吕雉的长兄吕泽把守着,刘邦自己此刻,想必也是带了残兵败将往吕泽那里去了。

利苍终是捡回了性命。入了下邑城,在他因失血过多昏迷了几个日夜之后,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我看到他的眼皮先是微微翕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阵茫然之后,他转动眼珠,看到了我,定定地一动不动。

他显得仍是很虚弱,但却朝我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我握住了他的手,忍不住喜极而泣。

这已经是第四天的黄昏了。

“辛姬,吕将军有请。”

此时,吕泽的一个亲兵恰到了我的身边,低声说道。

我将利苍的手轻轻放回了被褥之中,转身而出。

吕泽居然已经在庭院中等我了,这让我有些惊讶。

“多谢吕将军前几日送来的上好药材,利苍已是转醒了。”

我对他真心地道谢。

他略略点了下头,却是显得心不在焉。

“我与利苍本就相厚,他又舍命护我子侄,救他乃是我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只是汉王他……”

他张口提了下刘邦,却又停住了,似有难言之隐。

我知道刘邦在我入城之后的第二日,也在夏侯婴的护卫之下带着他的残兵败将仓皇抵达此处了,只是这几日,我一直都在利苍身边照顾,并未见到他。

“汉王刚刚得到消息,太公和吕雉都已被楚军所掳,他一时激愤,怪罪利苍救护不力,欲要杀他,被我和陈平拦了,只是我见他仍是余怒未消,只怕……”

他叹了口气,终是看着我的眼,这样说道。

我大惊。

人在遭到极度的挫败和巨大的恐慌之后,变得情绪异常,甚而是心理扭曲,我并不觉得奇怪,但是现在的刘邦,他在得知自己父亲妻子被掳的消息之后,竟然会迁怒于利苍,这一点,我之前真的是连做梦也不会想到。

“不要让利苍知道。”

我终于反应了过来,脱口而出。

披头散发,双目尽赤,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微微牵动,我闯入刘邦所在的下邑郡府之中时,看到的他,就是这般模样,他已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敦儒和镇定,身边站了陈平。

陈平见我进来,有些惊讶,他平日和张良时有往来,与我也算得上熟了。

我朝他点了下头,他神色略略有些不安,看了一眼正坐在塌上不作一声的刘邦,退了下去。

只剩下我和刘邦两个人了。

他仍是那样坐着,如泥胎木雕般,神情有些呆滞,目光却阴鸷仿佛受伤的兽。

“你来做什么?”他开口了,声音狠厉,“如果你是为了利苍来说情,那就立刻出去,我不杀他,心中愤恨难平!”

“你的愤恨,可以借由利苍来平,那么那些死在彭城和睢水之中的将士亡魂,他们的愤恨又能借谁来平?利苍只身引走楚军追兵,救护了你的二儿一女,如此大义,你不但不感激,反而要恩将仇报,他的愤恨,又能借谁来平?”

我望着他,冷冷说道。

他猛地从塌上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几近狂乱地大吼了起来:“我宁用十个儿女的性命来换我老父平安,今日他被项羽所掳,焉能有好结果?你再多说亦是无用,我必定是要杀了他的!”

“子房曾多次去信劝你整饬军务,你却置之罔闻,彭城失陷,本就是你自己的错,而今你竟要再杀利苍,你就不怕旁人齿寒吗?”我迎上了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道,“你想杀利苍,除非先要杀死我。”

他哼了一声,嘴角的肌肉微微扭曲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让我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只怕是你与利苍有旧,他才会罔顾我的命令,舍了性命去救你吧?我的孩儿,不过是恰巧与你一起罢了!而今你又在我面前为他百般开脱,既然如此,你何不嫁与他?你若嫁了他,我今日便放过他,从此再不追究他的失责之罪。”

我呆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见我迟迟不语,冷笑了起来:“你不愿意吗?无妨。你是衡山王的女儿,在此一日,便是我的贵客一日,我不会拿你怎样,只是利苍……”

“你不能杀他!”我厉声叫了出来,犹豫了下,我终是咬牙说道,“他……,他是衡山王的弟弟,你若是杀了他,衡山王他日必定寻你复仇!”

他一怔,随即大笑了起来。

“利苍,他怎么可能是衡山王的弟弟?莫不是你急糊涂了,用这样的话来诓我?我且告诉你,他是我军中的护卫将军,他今日失职获罪,我杀他有何不妥?”他看我一眼,目光奇异,“我不妨让你多考虑一晚,要么你嫁他,要么他以死谢罪!”

他丢下了这样一句话,拂袖而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去的,天已经黑得透彻了,我仍是靠墙而坐。

刘邦临去前的奇异眼神,一遍遍地在我脑海中不停闪现。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憎恨?快感?不,除了这些,他的眼神里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但是我却不明白。

他憎恨我,这自第一次和他相见,我便感觉到了。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这样憎恨我,以致于现在要不惜用利苍生命为代价来威胁我嫁他?

我想起了三年之前,彭城城门之外他送别张良时的依依不舍,我想起了栎阳之时他见到劫后余生时的张良那泣不成声的样子,彼时的他,眼里的情感,是何等的真挚,何等的欢喜……,但是一旦转到了张良身边的我,却又变得何等的厌恶和憎恨,还有……

嫉妒。

是的,是嫉妒,那便是嫉妒的眼光。

刹那间,我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