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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炉小篆香断尽 佚名 5005 字 4个月前

头,对他凄然一笑:“你知道,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再也没有另外一个十五年用来等待那不知何日才能到头的等待……”

他的手,慢慢地从我手臂上滑落。

我已经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了,怕自己睁开眼,便是泪如泉涌。

为什么,我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绝不是我单骑驰到巴蜀来见他的本意。

可是我还是这样说了,说得连我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如此……也好……,只要你心中所想……,我总是为你高兴……”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压抑得有如来自阿鼻地狱。

天色完全地黑了。

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脸了。

他想来,也是如此。

☆、合卺

夜渐渐深了,山间枝木,笼在了一片清冷月明中。

我与他宿在了山边的那间荒屋之中。屋里应是时有山民在此暂借过夜,所以地上还留有一个麦秸铺。

我和衣睡在了麦秸之上,闻着它散发出来的干燥的微微带了一丝泥土腥气的味道,默默看着靠坐在我身边不远处门口的他的身影。

光线很黯淡,我只能看到他的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离,唱一首歌给我听吧,我突然想了起来,这么多年,我竟是从没听过你唱歌呢。”

黑暗中,他突然这样说道,语调那样的温柔。

我的喉间一阵哽咽,却是从麦秸堆上坐了起来,笑着答了一个好字。

片刻之后,我轻声唱了起来: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失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我唱的是齐秦改编自徐志摩的《偶然》,前世里,它一直是我的最爱,而此刻张口,自然便唱出了它。

他静静听着,不发一声,我便一遍遍唱了下去,直到他叹了一声:“这样的格调,只怕也只有你才能唱出的吧,你从来就是和别人有些不一样……,好是好,可是未免有些过于伤感了……”

我笑了,想了下,便换成了《小毛驴》。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真得意,不知怎么稀哩哗拉摔了一身泥……”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低沉而又舒爽的笑声和了我轻快的歌声,听起来竟是那样的合拍。

我也笑了,然后继续唱道:“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呀,叫姆妈,姆妈不在,咕噜咕噜滚下来,哟哟,咕噜咕噜滚下来……”

他笑得更是厉害了。

我又唱道:“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渐渐地不再笑了,只是沉沉坐在黑暗中,望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却是一直唱,唱着我能想得到的所有的快乐的童谣,直到泪流满面,濡湿了衣襟,也未停歇。

“阿离,你还记得十数年前,下邳与你相遇的那个祓禊之夜,你对我讲过的‘缘分’一词吗?那个迦僻罗卫国的王子,他后来如何了,我一直想知道,从前却是一直忘了问你。”

黑暗中,他又问我。

我抹去了脸上的潮湿,想了下,慢慢说道:“那位王子,他后来有感于人世生老病死爱恨悲嗔种种,皆是烦恼的源头,便舍弃了王族生活开始修行,后来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为了圣人,成为了佛。佛,就是觉者,知者,对宇宙人生彻底明白,真正圆满觉悟了的人。”

他默然,良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倦极入眠的时候,他终于低低长叹了一声:“阿离,只怕我是永世也成不了佛的……”

东方微微地泛起了鱼肚白,他靠在开着的门上,头微微地侧着,仍是沉睡未醒。

我凝望着他瘦削的脸,伸出了手,想触摸下他微微蹙起的眉,却终是停在了半空,只是将他半夜披覆在我身上的外衣轻轻披回了他的身,出了屋,悄悄牵过栓在树边的马,朝北而去了。

两天之后,我回到了栎阳。

刘邦在朝会的时候,当众宣布了我和利苍的婚事,他下令要为我和利苍举办一个栎阳城中最是隆重的婚礼,大宴全军将士三天,甚至,他还郑重其事地亲自给我义父衡山王写了一封帛书,为自己的僭越代他主婚向他告罪。

他说:您的女儿与我军中的护卫将军利苍同心结姻,本该经由您这位父亲大人做主,只是两个年轻人彼此恋慕,而您路途遥远,所以我作为利苍的王主,就只好厚着脸皮代替您为他们做主了,只是我心中还是十分惶恐,万万恳请您的原谅,还望您他日有空来此做客,我必定会以上宾之礼接待您的。

后来,我的义父对我说,他的信,辞藻华美,语气恳切,没有人无法不被他的诚意所感动。

整个栎阳城,一改之前因为彭城惨败而致的萎靡颓丧,变得重新又充满了欢乐,人人的脸上都挂了一丝喜庆的笑容。

吉时到了。

我站在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那有些模糊的影像。里面的女子,头挽高鬓,耳缀明珰,身着嫁衣,看起来仍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华美。

我朝着镜中的那人笑了下,转身朝外而去,外面此刻正是宾客盈门,鼓乐嚣天,而利苍,我即将的夫,他还在门外等着我,缁衣缫裳,俊朗而挺拔。

这一年,是汉二年,我三十整岁。

油烛高照,映得满室通红一片,利苍的脸,也是被染得一片赤红。

他应是喝了不少的酒,入了房便执了我的双手,久久未放,看着我的眼睛,却是一片清亮,满是喜悦。

“你伤处刚愈,不该喝这许多的酒。”

我已拆去钗环,看着他,轻声责备。

他不在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今天……我高兴,真的是高兴,我不是在做梦吗?”

我摇了摇头,抽回了自己的手,下一刻却又被他紧紧握住了。

“我真的高兴……,你知道吗,这许多年,我总是觉得自己的心中空空落落,仿佛少了什么东西,可是我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直到那一年,我在彭城的城门之外,见到了你……,你站在月光之下,面上带了笑容,辛追,你不是最美的女人,可是你的笑容却一下子进入了我的心,我觉得自己从前应该是见过这样的笑容,可是我想不起来……,然后你冲了过来,抓住我不停摇晃,说我是你从前的一个故人……,辛追,从那以后,我就时时会想着你的笑容,希望自己可以回想起过去,我想知道,过去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过你,可是我一直想不起来,我很苦恼……,直到那天汉王告诉我,说你愿意嫁给我,他要为我们赐婚。辛追,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妻吗?”

他望着我,眼神期待,却又隐隐带了一丝担忧。

我伸手,轻轻将他垂落在额上的一丝乱发捋平。

“利苍,你想不起来了,可是我还记得,我告诉你,你从前就是我们瑶里最英俊最会打猎的少年,很多的小姑娘背地里都偷偷喜欢你的,我也喜欢你,可那时你看不上我,总是爱跟我作对……”我望着他的眼睛,“现在你还是那样的好看,我却是已经老了,我都怕你不愿意娶我呢……”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一下将我打横抱了,吹灭了烛火。

我被轻轻放在铺设了织锦缎丝的塌上,他褪去了我的衣裳,突然光裸的肌肤遇到冰冷的空气,我尚未来得及打颤,他粗糙的掌心便已轻柔地抚过……

我终于微微地战栗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这冰冷的空气,还是因为他掌指间火热的抚触。

他的吻落到了我的肌肤之上,渐渐下移,然后,到了我背后的伤痕之处。

我突然一个激灵。

我伸出手,阻拦了他,用力将他推到了一边。

他一怔。

没等他发话,下一秒,我已经狠狠压了上去。

……

那里,是他的指端曾经轻柔抚触过的地方,别人再也不能碰触了,即使是利苍,我的夫。

夜半中天,我身边的利苍沉沉睡去了,便是睡梦中,他的臂膀也仍是紧紧地搂着我的身体。

我侧着身,听着黑暗中他沉稳而又安详的呼吸之声,想着许多年前,在长沙的野郊之地,他在马上将我拢在他的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我遮挡风雨,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而他也不过是个少年。

兜兜转转之间,宿命的手,终究还是在最后将我和他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过了此夜,我便真正地再也无法与他分割了。

吴延,利苍,我的夫,轪侯,长沙国的丞相,这一切繁华之后,便是英年早逝……

不不,我绝不会让你被那个冰冷无情的恶毒梦魇所诅咒,我会不惜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去打破这个诅咒。

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渐渐阖上了眼睛,朦朦胧胧中,耳边似乎隐隐听到了随风送来的几片箫声,却是幽凉如梦。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猛地惊醒,睁大了眼睛,侧耳听去,却再无声息了,只余窗前一片冷月无声。

这熟悉的曲调,我曾在上河之水上听过,曾在洞庭之波上听过,而今,竟然是在梦里。

不过是在梦里了。

☆、伤逝

成婚不过匆匆半月,利苍便随了刘邦的军队出了关中,朝着荥阳、成皋而去了。

荥阳的西北有一座敖山,自始皇帝占领中原以后,就开始在敖山筑城建仓,储备粮食,这里成为他后来征伐六国的军粮供给仓库,所以现在,刘邦和项羽对这一带都在虎视眈眈,双方进进退退,杀得难分难解,刘邦先是占领了荥阳,大将军韩信控制了敖仓之后,派了重兵把守,这才率部继续北征,但是不久,项羽便在范增的提醒下,切断了敖山到荥阳的甬道,将刘邦大军死死困在了荥阳城中,刘邦最终突围了,但是突围的方法十分可笑,据说,那天的夜半时分,荥阳城的东门突然大开,火把照亮了天空,从城门里鱼贯跑出了几千名的女子,嘴里喊着“汉王要投降了,汉王要投降了!”楚军纷纷赶来看热闹,等这些女子走完了,天已经亮了,而刘邦也早已从西门突围逃出,到了成皋,继续与占领了荥阳的项羽对峙……

此时秦二世元年陈胜揭竿而起燃起的那簇战争烽火,已经延续了整整五年了。战争,让这片土地饿殍遍地,血流成河,十室九空,家破人亡,士卒疲惫了,百姓困顿了,土地荒芜了,城廓残破了。

我一直住在栎阳城中,深居简出,再也不关心这天下的纷扰,只是盼望着时间能流逝地快一点,再快一点,盼望着刘邦能尽早地捉住那只从秦王朝的皇家园囿中跑出来的鹿子,盼望着利苍和另一个人在这乱世中的平安。

转眼已是汉三年的冬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和利苍的几次见面,也不过是他随了刘邦匆匆回到关中几日,而又匆匆离去。

而张良,我却是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这天的午后,我正静静坐在庭院之中晒着暖暖的太阳,一个信使带了一封信,是悠写来的,落款的时间已是三个月前了。

她告诉我,她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虽然英布现在还在北方为项羽争夺地盘,一年也难得见到几次面,但是她却已经很满足了,她现在正在满怀喜悦地等着她孩儿的降生,那将会是她的命。

我望着布帛上悠那娟秀的墨迹,想象着此刻大肚便便的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的笑容,我也笑了。

她一定会是个好母亲,这世上最好的母亲,她的孩子,也一定会是个最幸福的孩子。

然而,就在我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发酵,另一个消息却又突然来了,来得让我一下子有些措手不及。

我收到了来自成皋的一封家书,利苍写来的,他在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了一堆话之后,最后提了一句,英布已经接受了汉王的招降,叛离了项羽,带着他的人马投到了汉王的麾下。

我知道,早在去年刘邦兵败彭城仓惶逃窜回栎阳没多久,当时的张良就已经为他分析了天下的大局,指出韩信、彭越和英布三人的势力是决定中原鹿死谁手的关键,从那时起,刘邦就一直存了拉拢英布的心思,而现在,他终于还是得偿所愿了。

我微微笑了一下,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利苍的信。

突然,我怔住了。

我想起了悠。

悠一直都在九江的六安,那是英布被项羽封为九江王时所定的都城,可是现在,英布投向了刘邦,悠呢,他将她带离了六安吗?

我不了解英布,但是我知道,像他这样野心勃勃鹰顾狼视的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刻,最先想到的一定不会是他的妻子,即使这个妻子现在已经怀了他的骨肉!如果悠还在六安,而项羽一旦得知英布背叛的消息,那会发生什么,我已经无法想象了。

汗一下子涔涔地从我背后冒了出来。

我几乎是抖着手,写了一封信,叫府上的人立刻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成皋。

信是写给利苍的,我让他一定要找到英布,打听清楚他究竟是否已经对留在六安的悠做了安排。

信送了出去,我却是坐立不安,心急如焚。

第二天,我便骑上了快马,朝着东南而去了。

我已经无法再让自己这样等着成皋的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