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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炉小篆香断尽 佚名 4856 字 3个月前

“出来吧,太子。因为你一人,这个城里的所有人到现在为止,还在惶然不可终日!”

我望着他,慢慢说道,语气严厉。

他仍固执地缩在柜子里不动,望着我说道:“我不想这么快就回长安……我宁可待在这个柜子里……”

我尽力忽略掉他说话时眼中的悲伤神情,转身要走。

“夫人!”他忽然在我身后叫我,“我心里很闷,既然遇到了夫人,你能陪我说说话吗?那天你对我笑的时候,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我记得那时候你对我说过的故事,后来我和肥还有我的妹妹跟你一道躲在土坑里,你还抱着我和我妹妹,叫我们不要怕……”见我脚步稍缓,仿佛怕我改变主意,我听见他立刻继续说道:“夫人,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样躲开人藏到这里的吗?”

不等我回答,他自顾用欢乐的音调说道:“那天我进了净房,一直就躲在墙角的垂帘之后,却始终没有人进来查看。我忍着溺臭,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外面没有什么响动了,这才出去。我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就摸到了这里,发现这个大柜子。我躲了进去,想着外面那些人的焦急模样,心里很是快活……”

我先前的震惊和怒意此刻已经慢慢消退,回头看他,见他一张还带了稚气的少年脸庞上,满是与这欢乐音调不相符合的微微悲伤。

这样的神情,让我想起了许多年之前的心。我的心软了下来。

“若是没人发现,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在这柜子中吗?”

我回身到了他面前,蹲□去,笑着问道。

“我对自己说。我就一直躲在这里,看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躲在这里,你真的很快活吗?”

“是的,就像我小时候跟我母后住在沛县时那样快活。”他很认真地回答我,“谁也不知道我在这里,我想睡就睡,想醒就醒,肚子饿了,我就半夜偷偷溜出去找吃的。我真希望永远都不要有人发现我……”

接着,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跟我讲述他儿时的快活,越来越兴奋。

他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只是在跟我讲述。渐渐地我席地而坐,听他说话。

“夫人,我告诉你,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恨我母亲,更恨一个人。”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个人就是辟阳侯。我恨他。恨不能立刻杀了他!”

他不停重复他所仇恨的人的名字,咬牙切齿。

我有些惊讶。仔细回想了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与吕雉同在栎阳的时候,她在言谈中隐约提到了一个男人。那个人在她受丈夫所累被投狱的时候曾关照过她——正是此刻这少年口中那个恨意浓重的辟阳侯。

“可是太子,你的父亲后宫三千,你可曾恨过他?”

我的眼前浮现出当年吕雉提及那人时,眼中露出的短暂柔情,信口问道。

刘盈呆愣了片刻。

“我不晓得……”他终于茫然道,“我也不喜欢我的父皇,从小就不喜欢。但我更恨我的母后。她总是逼我,让做我不愿做的事情。就像这次,她逼我一定要过来,还说有留侯陪同,我一定能立功。这样我回去之后,我的父皇就休想再撼动我的位子……”

他盯了我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啊,夫人,我其实知道你和留侯……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咳嗽,有一晚咳得像要死掉。我有些怕,就守在他的边上,然后我听见他在睡梦中叫你的名,叫了好几遍。夫人,你名叫阿离,是不是?”

我的心像针无声地刺了一下。

“太子,你已经说了很多。该走了!”

我猝然从地上起身,身后不知何时,暮色已经四合,屋子里昏暗一片。

我不再理会身后刘盈仿佛受伤小兽般的哀号,大步开门而出,却惊见吴延正立于浓重的暮色之中,一动不动。

“啊——太子他找到了。”

仓促间,我最轻松的声音对他说道。

他点了下头,说道:“我去通知张大人。”

***

一场虚惊就此揭过了。刘盈很快就被闻讯而来的他的长安随行带走了。临走前的一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明天他就要登上来时的车,返回他命定无法逃离的长安。而吴延直到半夜才踏着月光而返,脚步沉重而疲倦。

“延,明天我们就往建安去。”

黑暗中,气氛沉闷,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所以用尽量轻松的口气,再次提起这件事。

他必须去就医,这是迫在眉睫的一件事了。痊愈的可能性或许微乎其微,但再小的希望,那也是希望。

他沉默片刻,却是答非所问:“阿离,你就不想送下他吗?”

我睁开眼睛。借了灰白的黯淡月光,看见他正侧身看我,神情平静。

“有你相送便够了。”我想了下,说道,“这里的事终于了了。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早日求得神医,旧伤痊愈。”

“终于了了。”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个重担,“你说得对,都终于了了……谢谢你阿离,陪了我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末了,他这样说道。

他的话让我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有些不安地望着他。昏暗中他却仿佛朝我微微笑了下,拍了下我的后背,柔声说道:“睡吧。”

***

次日我醒来时,身边已空。我知道吴延应去送张良刘盈一行了,命侍女们把早就收拾好的行装搬上马车,与冬子辞行,然后等待他回来。

近午,臣与其他一道相送的长沙国官员们纷纷回来了,唯独不见吴延。

“我在北门与叔父道别。许……是他又返回再送一段路程?”

最后,臣这样不确定地说道。

一阵短暂的茫然过后,我忽然想起他昨夜说最后一句话时的样子,一阵毛骨悚然。

我转身便往外奔去,身后不明所以的臣急忙追了上来。

当我追上北上长安的一行人时,紫金色的晚霞如一张绮丽妖艳的毯,铺陈了半个天空,西山之巅仿佛有火焰在滚滚燃烧。

不见吴延。

我全身彻底冰凉,一直支撑着我追赶而来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断掉了。

“阿离,怎么了?”

张良从马上翻身而下,奔至我的面前,忽然迟疑了下,停在数步之外。

这是自他出现在吴延大军中后,我第一次如此近距地与他两两相对——我本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刻,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

我抬眼,望向那张曾在我年轻时的梦中出现过千百回的清癯脸庞,一字一字道:“子房,这一次,你本不该来的!”

说完这一句,我上马往临湘城去,再没回头。

***

往后的岁月之中,我曾不止一次地回想起他再也没有回来过的那个黄昏,如妖的紫色晚霞中,终于追来的侍女递过了一封他留下的书信。

他最后留给我的话非常平静。

他说,他呕血跪于兄嫂灵榻之前的时候,往日种种忽然如梦大觉,再难自欺。他会记住我这些年与他共处的每一天,永铭于心,一世不敢相忘。如今大梦既然已醒,这里的事也都了结,他再不想以无望的残病之躯拖累于我。很高兴终于可以真正去实现年轻时立下的志愿,朝游碧海而暮宿苍梧,希望我再也不要牵挂于他,从此也和他一样,高高兴兴地去实现自己从前未竟的心愿。

☆、将死

春去,春归。这是臣继王位的第三个年头了。

吴延,他一直都没有变,他最终还是听从了他内心的自尊和骄傲,离我而去。而过去的三年之中,我不信他终会因旧伤不治而死去,找遍了我能想到的他能去的所在。我甚至派人出海至东瀛,见到了当年曾与他在黄山有过一面之缘的徐福,然而他的消息始终渺茫。就像当年,那个少年吴延曾消失在这个世界,现在他再次消失,如像一滴水入了大海,无声无息。

冬子八岁整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母亲的忌日。所以这么多年,除了吃一碗我亲手做的长寿面,从来没有别的庆贺方式。

瑶里现在还在英布的范辖之下,从年初开始,他在暗地里就有所异动,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有回瑶里了。只是将悠的灵位移到了临湘。

带着冬子祭拜悠回来,他默默吃完了一碗面,放下筷子的时候,犹豫良久,在我鼓励的目光之下,终于小声说道:“姨母,我听说……我的父亲并没有死。我想见他。”

我想说不,但是面对他圆睁的一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我竟无法开口。

英布是他的父亲,这样的血脉关联,不是我的否认所能断绝的。况且,冬子日渐长大,终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到了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埋怨我的自以为是以致于他们父子天人相隔,再无共叙天伦的快乐?

我知道英布迟早会死,但不知道他到底死于何时,或死于何种方式。

我犹豫了下,终于说道:“冬子,容姨母再想想,想好了跟你说。”

冬子乖巧地应了一声。

就在我第一次准备正视英布和冬子的父子关系之时,淮南王英布却渐渐有些不甘寂寞,或者说,在被防备和猜忌了多年之后,他的野心和骨子里的悍匪本色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冒出了头。

他比彭越要谨慎。不像他那样公然杀掉长安官员自立为大,而是开始渐渐对长安的布令不予配合,改了国中官制法度,俨然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国中之国。

就在此之前不久,刘邦刚刚御驾亲征,剿灭了彭越的最后一股势力,而在那次征战中,已然老了的他也负伤而归,传闻一度病危。

或许就是这个传闻,坚定了英布蓄谋已久的决心。

“阿姐,为我写一封信吧,传给英布,告诉他冬子想见他这个父亲,请他到临湘来。”

一个月后的有一天,臣突然这样对我说道。

如果说,我之前还有过这样的想法的话,那么现在,随了英布越来越肆无忌惮的举动,这念头早已经被打消了。

“这样的时刻,怕有些不妥。况且,他应该知道你最近与长安来往甚密,还怎会过来?”

我已经隐隐猜到,臣的这个建议,十有□会和数日前的长安来使有关。不愿意让冬子卷入这场谋算他生身父亲的杀戮之中,所以断然拒绝。

臣的脸色渐渐凝重,慢慢说道:“阿姐,我很久以前,就曾对你说过,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杀了英布,一定!我的誓,我一直都没有忘记。现在机会终于来了。长安需要我表示忠诚,而我想要杀掉英布。带兵攻打英布的大军,我没有战胜的把握,而我必须要赢。所以阿姐,你必须要帮我。只要是你写的,以他的自大,他一定会来的!你难道不想为悠复仇,难道不想洗清那个人加在你身上的耻辱吗?”

“臣,对不起。我不会写这封信的。你可以用别的办法杀了他,但不能借冬子的名。”

我还是拒绝。

臣的脸色暗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而去。

***

我以为我的回答已是终结。但是没有想到,这却只是个开端。

臣一直是不喜欢冬子的,因为他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统来自英布。臣对于英布的这种甚至比我更为强烈的近乎执拗的厌恶和仇恨,有时候甚至叫我有些无法理解。

几天过后,冬子竟不见了,而始作俑者,就是臣。

我找到臣的时候,他正安静地坐在义父生前用过的那张书案之后,敛眉垂目,仿佛正在等着我的到来。

“阿姐,写信吧,务必要把英布请来。否则冬子就会以质子的身份被送到长安。这是天子的意思,我不得不遵从。”

他看着我,不紧不慢地说道。

臣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被父亲的光芒所遮掩的苍白世子,但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仔细打量他,这位长沙国的第二任王。

他已是中年,面白蓄髯,坐在我面前,真正是一个王的模样了。

我早就知道,做为王,他的魄力决断远远不及他的父亲。他的宽厚仁爱,更无法与义父相提并论,尽管我一直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是现在,我才真正觉到了他的陌生。

我到底还是低估了他,这个几乎和我一起长大的弟弟。

***

信送了出去,我的措辞极为恳切真挚。自然,有范本在我面前,我只需誊抄,最后盖上我的印章即可。

我以为这样敏感的时期,但凡还稍有一点谨慎,英布就不会过来。

叫我意外的是,信送出去的第十天,淮南王便率着他的精锐护卫,浩浩荡荡地卷到了临湘。

他到达,臣去迎接的时候,临湘城几乎万人空巷,人人都挤去街头观瞻这位久负盛名的淮南王,他高高坐于赤骏之上,威风如天将下凡。

这是英布这一生,最后的荣耀时刻。

☆、血弑

很快我就知道了英布为什么会来。他是来游说同盟的。

后来我听说,他对臣这样说:我的岳父,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