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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满空山 佚名 5006 字 4个月前

九爷放过我吧!”明月抱怨他。

“是是是,我错了,以后断不敢再打扰姑娘休息了,还请姑娘赎罪!”胤禟装模作样地一拱手。

“罢了罢了,”明月笑着摆摆手,“今儿有什么事儿么?”

“也没什么,就是听何玉柱说你头疼,脸色也不大好,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说完忽然转转眼珠,“不过我没事就来不得么?”

“来得,自然来得。”

“这才是句话!”胤禟说完又鬼鬼地冲明月一笑,“那,这帕子赏我吧?”

明月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道,“你也那么多上好的,何苦偏跟我这一个过不去?”

“你不知道,我独觉得你的这个才是上好的,你若喜欢那些个,我明儿叫人送个十条八条的过来,换你这一个,可好?”说完不等明月开口便扯走了那块帕子,等明月反应过来,胤禟已经跳得远远地拎着帕子对她炫耀似地笑了。

“哎,你!”明月知道帕子是有特殊含义的,轻易赠不得,便急忙站起来去抢,可她哪里抢得过胤禟。

终于力不从心地停下,她撑着膝盖喘气。一阵风吹过,海棠的雨纷纷落下。

明月猛地抬头,忽然一阵头晕,眼睛便一花。

眯了眼的世界不真实,模模糊糊地,像是在梦里。

影影绰绰的轮廓立在对面的月亮门里,明月却认得出。

像是梦里的呓语,她轻轻吐出那个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名字:“子靖……”

接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贺子靖唇边卷着温甜的笑,踏了一路石板与海棠花瓣,轻轻站在她面前。

他把她扶起来,用手拿掉了落在她头上的点点海棠,然后擦了她的眼泪。他的眼睛里盛着整个春天,把世间的花朵都融成一潭春水,叫人一动不动地看着。

“你呀——”却说不下去了,只能用手点点她的鼻子。

于是她也笑了,从眼泪里笑出来。

“爷……”

“滚!都给我滚出去!我不叫人谁敢进来!?”胤禟再把一个笔洗带两个卷轴扔出去。

“老九你要造反了!”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胤禟身体一僵,来人已经进了屋子。

“八哥……”

“你又犯什么病,” 胤禩抱着一把琴,“这么好的一把琴,刚做好送过来你就扔了,怨不得上次皇阿玛骂你。”

“八哥你就别管我了!”

“不管你?好,那你把琴送给我吧,”胤禩挑起一边笑容,“反正你也不要了。”

胤禟一下挺直身子,正要张口喊,忽然发现显得自己太着急了,于是又低下声音,慢慢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八哥要是想要,我再寻更好的来。”

“不必了,这把正合我意,”然后悠悠道,“怎么?扔得却送不得?”

“别的都可以,就是这把琴不行。”胤禟吐着怨气。

“哦?”意味深长地笑了。

“八哥,你不明白。”烦躁地别过头去。

“我不懂?你以为我不懂?你园子里那乐琴亭、明月楼,你以为我不懂?听人家一段琴就造个亭子,人家一句‘想家’就依样建座楼,还有人家院子里那芭蕉,你以为我不知道能让你这样的人是谁?”

胤禟一只拳头捏得死死地放在桌上,脸色不知是红是紫还是青。

“八哥你……认识贺子靖么?”

胤禩放下琴,踱进屋坐下。“贺子靖?哦,听说他半个月进的京,就是那个江南贺家的,汉人里倒是家有骨气的富商。”

“我前儿逛街碰上他,他的琴——这把琴就是仿他的——和明月的竟是一对儿,他原是明月的发小!”

“不足为奇,珠儿还是你表妹呢。”胤禩闭着眼摇摇头。珠儿就是八福晋,郭络罗氏宝珠。

“你不知道。晌前我去舒穆禄家,后来那个贺子靖也来了。”说到这胤禟仰头深深叹了口气,“我……我竟是从没见过明月那个样儿!一见面,像是……像是旁的都不存在了一样……”当时情景在他眼前重现,让他忍不住闭上眼使劲摇摇头。

“九弟……”胤禩探寻的声音传来,“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皇阿玛指的婚你顶罪也敢不受,可又不见明月对你怎么着。你也老大不小了,府里净是些侍妾怎么行?”

胤禟苦笑一声。“明月她……她是断不肯嫁我的,她说她是终身不嫁的。纵是她点头了,我也是放不下心的,你知道,她阿玛到底只是个从五品,哪比得上董鄂七十家的,依着她的性子,我怕她在府里受气啊……”

“你、你竟是要把嫡福晋的位子给她!?”胤禩震惊。

“如果能够,我何尝不想学八哥你!况且,在我心里,除了她,别人都撑不起九福晋的大红吉服!”

胤禩微微低了头,轻轻叹了口气。

“九弟啊,”胤禩幽幽地说,“明月说的没错,你贪、嗔、痴这三戒都占齐了。”

“‘人生得一相思处已是足矣,何必日夜相对,何必动伤神思,何必痴缠不休’,”胤禟似笑非笑地念着,“这也是明月说的。”

于是两人相对苦笑,各自沉思。

☆、宴与胤禛

一转眼到了月底,明月在福熹楼开了一桌寿宴。

定了酉初开席,胤禟算是到得早的,可进了雅间,发现明月早已经坐在上席抱着酒坛子喝开了。他一撩帘子,正看见断雁好劝歹劝、赵秉严坐在一旁眉头紧皱地盯着明月。

看见胤禟来了,明月笑开了,连连招呼胤禟进来坐,明显有了几分醉意。

断雁趁胤禟走进来的空当儿使劲冲他挤眉弄眼,意思是叫他劝着点别喝多了。胤禟会意,从怀里掏出那把打好的金镶点翠牡丹的簪子,塞到她手里。

“看看,喜欢么?”

明月终于放下手里的杯子,把簪子捧在手里细细打量着。

一只吐蕊的牡丹,甚是繁丽,姿态自然饱满,做工又十分精细,极是漂亮。

“真好,”明月抬头对胤禟一笑,“谢谢。”

听明月说喜欢,他自然也欣慰,可恍惚间却没在她眼睛里发现真心的愉悦,倒是悲戚之色更明显些。

正当他纳闷着,其他客人也陆续到了,胤禟也就分了神。

明月的兴致越来越高,对着各色来人一会儿叫某某兄,一会儿叫老师,一会儿干脆直接叫名字,一时间围了一席。客人倒也不多,算上胤禟有六个,不过看来都是和明月极好的。席间有的互相见过,有的没见过,明月便依次介绍了一番。说到胤禟时,他自报姓田,名九唐。其余五人中有三人都是汉人,一个叫董平,学问虽高却厌恶官场,最好游历山水,在杭州也是小有名气的;一个叫霍继南,三十五岁上下,是明月和贺子靖学琴的启蒙师父;一个叫孙瑞,说家里是从商的,兄弟里排行老三,却是个游侠似的人物,学得一身好功夫,和赵秉严原是好友,后来碰上明月,赵秉严便留在明月这里了,可胤禟却想起,杭州织造孙文成的三子正是孙瑞,也是个放荡不羁的。其余两个,一个是他认识的佟佳裕泰,另一个姓西林觉罗,家里也是做官的,而当胤禟得知这个人正是他四哥胤禛的心腹鄂尔泰的胞弟时,已是很多年后了。

一圈介绍过后,菜色和酒都上了,众人闲散地随意吃着,相互谈笑。明月仍抱着她的绍兴花雕不松手,不一会儿大家都把各自的寿礼拿出来。要说真正让明月开心的,还是董平送的他亲手写的四川游记和孙瑞送的十坛杭州三白。

明月又复开了一坛杭州三白,这时忽听孙瑞问:“我听说怀之兄也到京城来了,怎么不见他?”怀之便是贺子靖,他表字怀之。

话一出口,席间众人都好奇地望向明月,只有裕泰面露尴尬之色。只见明月手一抖,本来因为醉酒而有些潮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寂静了一会儿,只听赵秉严缓缓接口道:“他有事,忙得很,脱不开身。”

众人露出疑惑之色,裕泰见这情形连忙出来打圆场,此事便揭过了。

酒过三巡,席间笑谈又起,众人聊起各自这几年的经历,明月听得起劲,脸色却再没红润起来。

散席时天早已黑了,胤禟把明月送到胡同口,明月便打发他回去了。

明月在门口下了马车,却瞥见了旁边的另一辆马车。她正疑惑着,阴影里缓缓走出个人来。

赵秉严因天黑一时没认出来人,便走了几步把明月掩到身后,反手握住了剑柄。

明月却拦了他,对他轻轻摇摇头,接着福了福身朗声道:“给四爷请安。”

胤禛快走几步扶她起来,借着灯笼的光细细看她。她又瘦了,大红的旗装衬得她格外憔悴。

胤禛早年曾由徐元梦亲自教授经史学问,是徐元梦真正的学生。他与老师徐元梦素来亲厚,后来明月进了京,见她才气逼人,便常找她聊些禅机和闲话,甚是投缘。

“怎么脸色这样白?到底喝了多少?”

明月笑着摇摇头,“没多少。”她的酒品一向很好,纵是一时喝多了也能保持清醒。

一股浓浓的酒气扑来,他紧紧皱眉,“头一回自己办宴就这么没命的喝,老师也不管管你。”

明月神秘地一笑,小声说,“这是和阿玛的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

“上次我大病,几乎不行了,阿玛急得什么似的,我趁机逼阿玛许诺我下个生日自己办宴,他自然答应了,而我果然好了。”

胤禛苦笑一声,随即沉声道,“没去你的寿宴,抱歉,我也是才回来。”

“胤祥还好么?”她问。

“嗯……虽是停了俸禄,到底还是圈在自己府里的,前儿我叫人送了东西过去,还撑得过去。”

“他是个没福气的,没了额娘,只怕再让他皇阿玛忘了……”明月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接着惨然一笑,“你这个十三弟,大概从此再不是那草原上的潇洒少年了。”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胤禛扬了扬手,贴身太监苏培盛奉上一个玉笔海。

“是寿礼。虽然博克多代我去了,礼还是要亲手送的。”胤禛说着,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博克多便是鄂尔泰的胞弟。

明月接过来,对着灯笼的光看去,只见这笔海温润通透,上面似乎还刻着字。

“是我亲手刻的,”胤禛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段时间在外面,反倒比京里闲些。”

明月点点头。“刻的什么?”夜里还是太昏暗了。

“那年咱们一道去潭柘寺,你还记得么?当时有个要剃度的男子,你见他铁了心似地跪在那里,脱口而出了一段话。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总拿出来想想,心境倒比以前清澄了不少。”

“什么话?”明月回忆不起。

“你倒忘了,”胤禛微微一笑,然后轻轻念道:

你道是春风无意自有绿芳草

你道是梦中几度佳人无处找

你道是两处相思天涯与海角

你道是日日相对红墙推不倒

也好也好

喜怒哀怨山河竟比人心小

古来最不见是黄土少

未衰人先老

明月听了,笑着摇摇头,“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却不记得了,难为你还想着。”顿了一下又道,“原不是什么好说辞,趁早忘了吧,你不该是记这些的人。”

胤禛挑起一边眉毛,“怎么不是?”

“本不该是我说这话的,”明月盯着他的眼睛,“你心里想要的,不必委屈自己,你不是我,我心里装不下山河,你却装得下。”

胤禛定定地看着她深深的眸子,恍惚间回到第一次见她时,她的眸色也是这样深,深得像盛了满满的墨汁的井。

“不过,四爷这礼真真贵重了,竟叫我得了。”明月忽然后退一步。

“你配得上。”胤禛也从她的眼里收回视线,淡淡道。

“我要是敢用这笔海,将来必定下十八层地狱,阎王爷给定的罪名就是‘太过骄奢’,身后连带怨气无数。”她打趣道。

“真想把你这句话拿到朝上去说说,叫那些欠了几十万两还心安理得的人也听听。”胤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你怕是从此落下心病了!”明月幸灾乐祸地说,“户部的欠款果然是追不清了,想当初你还背地里骂人家八爷是‘雷声大雨点小’呢,你自己大刀阔斧了一把,落了一身不是,揩出的油可补全了户部的洞?”

胤禛听了,面色愤然,却无以为对。

“罢了罢了,想必皇上也不是真心叫你把银子都追清的,你平日里别的都淡然,总在这些个事情上钻牛角尖。”

胤禛转转眼睛不以为意,又道,“听说今天老九也去了?”

“嗬,我还能拦着不成?”

“他最近倒是勤快的紧,”胤禛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好笑的不屑,又问道,“我听说贺子靖也到京里来了,你不是同他很要好么,他怎么没来?”

唇边的笑容忽然不见了。

明月的眼里不停地闪现着慌乱,声音也颤抖起来,“嗯,他有点事。”

“又不是急着讨老婆,什么事还能连你的寿辰也不去的?”胤禛无意道。

一字一字像是敲在心上的钉子,明月的脸越发白了,连嘴唇的血色也一寸寸落下去了,浑身开始针扎似的麻木。

“不过想必定是极要紧的,你就别放在心上了。”胤禛安慰道。

明月点点头,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却更显惨然,接着也不福身就拔腿,“天晚了,四爷也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