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变得复杂了,有那么多纯粹而美好的感觉也沿路遗失了。
过年,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成为另一种形式的责任与竞争比较,谁家的年终领得多,谁家的媳妇最尽责,谁家的女儿还没人要,谁家的儿子还娶不到老婆,谁的年菜准备得最好,谁包给父母的红包最大包……
人人比评,事事计较,可到最后,剩下的是什么?
王有乐想起去年的春节,她满心欢喜的替高大伟出了一半预购年菜的钱,订的还是超商最高档的那一款年菜,有鲍鱼、龙虾、佛跳墙等等菜色。
然后呢?
她本以为他至少初一会带自己回家向父母拜个年,可是他却说初一他们全家要南下垦丁去度假,不方便她随行。
后来——精确的来说,是在分手前三天——她才知道其实他当时是带邹静去香港玩。
王有乐闭上眼睛,努力将所有不堪的记忆和受伤感推出脑海,双手却自有意识地握紧了。
不,别再去想,只要想着今年过年要帮忙阿嬷准备些什么好料,就好。
再一个礼拜就除夕了,年货大街想必热闹不已,她可以下班后去那儿跟着人挤人,提前感受年节气氯,顺便帮阿嬷买些香菇、干贝、车轮鲍罐头……对了,还要买各式各样的糖果、瓜子、开心果、鱿鱼丝、猪肉干。
过年,就是要整天窝在电视机前舒舒服服地吃零食、嗑瓜子,嚼鱿鱼丝呀!
她嘴角扬起一朵笑容。
“想什么这么开心?”一个低沉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我猜猜,吃的?”
她猛然睁开眼,发现杜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而且从那浓眉微挑,一脸深思研究的表情看来,他肯定站在那里盯着她老半天了。
王有乐心虚地吞了口口水,干笑道:“杜医师,你、你跟美国那边的视讯结束了吗?”
“嗯。”他盯着她心底直发毛,最后却没说什么,只是将一迭文件交给她。“统统归档。”
“喔,好。”她赶紧接过,暗暗松了一口气。“对了,杜医师——”
他回过头。“什么事?”
“你今天下班后有事吗?”
他饶富兴味地瞅着她,“怎么?你有事找我?”
“不是啦。”她没发觉他脸色有些垮下来。“我是说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特地专程送我回家了。”
杜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抑下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不是滋味感,浓眉撩高,问:“为什么?你有约会?”
王有乐停顿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老实坦白为妙,清了清喉咙。“对呀,我有约会,所以你就不用送我了。”
“跟谁?”他语气有些冷。
“……你不认识的。”她胡乱瞎掰,低头忙收拾起东西。“明天见。”
他浓眉蹙得好紧,一脸不悦地看着眼前这个假装很忙,明显心底有鬼的家伙。
约会?对方是谁?为什么偷偷摸摸、鬼鬼崇崇的不敢让他知道?
难道……他脸色瞬间变了。
“王有乐,你这满脑胆固醇过盛的笨蛋!”他咬牙喃喃。
一到六点打卡钟响,他就见她开始扫地、拖地,帮盆栽浇完水,动作快速利落。
他面对着落地书柜,假装在那些厚重的心理学原文书籍中挑选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杜医师,那我先下班了。”最后,她打了卡,对他抛了句“明天见”就溜了。
杜醇迅速冲进诊间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匆匆锁好门就跟了上去。
王有乐搭上年货公交车到迪化街,高高兴兴地跟着人群下车,挤进了人声鼎沸的年货大街里。
简直是天堂啊!
她笑得合不拢嘴,一下子试吃鱿鱼丝,一下子试吃牛肉干,还站在专卖各种口味的开心果摊位前,尝了原味开心果、蒜味开心果、麻辣开心果……吃得不亦乐乎。
年货大街还没走到一半,她已经提了满手的战利品,最后站在卖冲绳黑糖姜荼的摊子前,满脸幸福地品尝着暖呼呼的姜荼。
突然间,自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令她瞬间竖直了耳朵——
“大伟,我妈说这家的冬菇最好吃了,可是我觉得很贵呢,一斤就要两千五。”邹静甜甜地对身旁的男友道。
王有乐低咒一声,本想丢下姜荼转身就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脚自有意识地钉在原地,并试图在吵杂喧哗的环境中,努力辨识出他们的对话内容。
“伯母喜欢最重要,价钱不算什么。”高大伟一手环着女友的纤腰,宠爱地看着她,“不如我们多买两斤吧,你姑妈不是也爱吃这个吗?还有鲍鱼,刚刚那家的颜色不好,肉也不够厚,我们等一下再去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
“大伟,你对我真好。”邹静偎紧他,嘴角笑意更甜蜜了。
“那当然,我不对你好要对谁好呢?”高大伟低下头亲了她一口,惹得女友娇嗔连连。“静静,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在认识你以前,我从来不知道世上有你这么完美的女人,我觉得我以前的人生简直是白活了。”
“我才不信呢,你以前明明立过那么多女朋友,还有跟有乐……”邹静嘟起了小嘴。
“坦白跟你说,其实我真正交往的女孩只有你一个,以前那些都是她们主动来缠着我,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们任何一个。”
“真的吗?”邹静长长睫毛眨呀眨。
高大伟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信誓旦旦道:“真的!尤其是有乐,你也知道我当初只是觉得她很单纯、很可怜,所以才不忍心拒绝她的示好,但是我从来没有主动牵她的手,也没有对她做过任何承诺,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一相情愿的,你应该最明白呀!”
王有乐背脊蓦地一僵。
“我知道你跟有乐在一起的时候很不快乐,她也真的不适合你,但她毕竟是我朋友,而且她那时候爱惨了你。”邹静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觉得我好坏,我怎么可以不顾她的感受,那么快就接受你呢?”
“傻瓜,我们都要订婚了,你还在这儿胡思乱想的。”高大伟捧起她的小脸,心疼地道:“静静,你就是太善良了,什么事都为别人着想,其实根本不是我们两个人的错,你看那天有乐和那个男的那么亲密,说不定她早就劈腿了,只是在我们面前假装自己是受害者。”
王有乐完全无法呼吸,握着纸杯的指节越来越紧。
“是这样的吗?”邹静怔怔的问。
“当然是!”高大伟一想起还忿忿不平,还有种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嫉妒和不甘。“想到之前我还对她有点愧疚,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还以为长相平凡的女孩心地也好,没想到她心机居然那么重!”
“好了好了,我们不要谈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邹静舍不得地搂紧了他,“我们快把年货买完,待会儿不是还要去你爸妈家吃饭吗?”
“也对。”高大伟满眼爱意地望着她,随即对店老板道:“老板,给我两斤顶级的埔里冬菇,分成两盒包装。”
他们俩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俩的那个僵硬身影。
人潮扰攘,摊贩叫卖声此起彼落,可是对王有乐而言,外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静默褪色消失一空!
原来她曾以为拥有过的爱情,只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个大笑话,而那些相爱过的记忆,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难道也全都是她的幻觉吗?
就算不爱她,怎么能这样伤害她?
她曾经是那么努力的、挖心掏肺的对一个人好啊……
王有乐将捏成一团的纸杯放回摊位上,机械化地拎起大包小包年货,慢慢地回头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应该要去吃晚餐了……找一间吃到饱的店,把肚子填得饱饱的,胸口那被洞穿般的冰冷感就会不见了,因血糖太低而导致的头晕目眩、手脚颤抖的现象也就会好了。
王有乐踩着虚浑的脚步,仿佛花了无比漫长的时间,终于才挤出了万头攒动的迪化街。
晚上的台北街头好冷,她提着沉重的几大袋东西,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去哪里。
更加未觉,有一个高大身影始终默默跟在自己身后。
寒冷的夜晚,海鲜热炒的路边摊,一张张桌椅坐着不是热闹划拳的酒客,就是嘻嘻哈哈吃着宵夜的上班族。
王有乐坐在矮凳子上,满桌的铁板豆腐、沙茶羊肉、九层塔炒蛋、荫豉蚵仔,三瓶金牌台啤已经空了两瓶半,剩下的半瓶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胖是一种罪吗?”她双手抱着那只厚玻璃瓶身,使劲地摇晃着里头的啤酒,像是掐住了谁的脖子般大声喊:“不——对!胖不是罪,笨才是罪!人胖不算什么,但是人笨就没药医了,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因为笨,所以不懂得惦惦自己的斤两:因为笨,所以傻傻的往前冲,就为了贪那么一点自我欺骗的幸福感。
就像明明走进了一间闹鬼的屋子,可偏偏眼前看到的,全是温暖的灯光,美味的酒菜,还有对着自己深情微笑的真命天子……
原来眼盲了并不可悲,心瞎了才真正叫可怕。
寒风刺骨,酒气上涌的她却是双颊通红,胸口一直有股酸苦的感觉,不断不断地翻瞎搅拌发酵着,越膨胀越大……
哭吧!大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受伤感统统发泄出来吧!
可是不管她再怎么努力,眼眶还是干得像旱热的沙漠,只有无止无尽的灼热感在燃烧。
“可恶!要死了,我为什么哭不出来?为什么?”她索性一仰头,咕噜咕噜地把啤酒全灌完了,却连一点满足畅快的感觉也没有,只剩空空的苍凉和疲惫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就在此时,一碗热瞎瞎的汤突然放在她面前。
王有乐沉重的脑袋茫然地抬了起来,眨了眨酒意迷蒙的眼,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杜……嗝!医师?”她操了操眼睛,以为自己看错。
肯定是酒喝太多,产生幻觉了,杜医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杜醇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低声道:“先喝几口热汤暖暖胃吧,如果你真的还喝不够,我再陪你续摊。”
“啊……真的是幻觉……”她指着他的鼻尖,咯咯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酒是好东西啊,可以帮我把酒伴都变出来了……杜医师,来,干一杯!”
杜醇浓眉微蹙,看着她拿着只空酒杯在那边比画个老半天,绯红的圆脸上醉态可掬,还差点把杯口整个置上鼻孔。
“你就真的那么爱那个高大伟吗?”他注视着她,轻声问。
“嗝!啥?”她醉醺醺地望着他。
“为了他,把自己搞成这样,真的值得吗?”他眸底掠过一丝心疼不舍。
“嗯……”王有乐撑着越来越沉重的脑袋瓜,一边努力思索着他问的问题,一边傻笑。“搞成这样啊……不值得,嗝!当然不值得。可是……其实我不应该恨他的……”
“为什么?”他强忍下想替她将落在颊边的发丝,拂回耳后的莫名冲动。
“因为我又平凡,又没长相,又没身材……反正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倒霉蛋……”她嗤地笑了出来,涩涩地道:“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我?”
杜醇脸色一沉。他不爱听她说这些。
“一个人对自身价值的肯定,不应该被外力影响左右。”他凝视着她,温和地道,“有乐,你应该要成为这世上除了父母亲人外,最爱你自己的人才对。而且你知道,你是个多好的女孩吗?”
她怔怔地望着他,鼻端莫名其妙有些发酸。
“原来喝醉了这么好……”她吸吸鼻子,笑了起来,挥挥手道:“这个杜医师还会说好话安慰我耶。”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很幸福,幸福得不像真的……
傻瓜,这一切本来就不是真的。
是喝醉了,是幻觉,记住,是幻觉。
王有乐笑着笑着,忽然又傻傻地停住了,不敢再看他,只一个劲儿对着酒瓶发呆。
“不是安慰你,我是认真的。”杜醇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浓眉纠结。“看着我!酒瓶有我好看吗?”
“看酒瓶比较安全,”她不知怎的,心跳得好快,执拗地闪躲他的目光,“看你……太危险了,嗝……”
他的眸色变得更深了,深刻幽远地盯视着她,“为什么觉得危险?”
“这里,”她一手在心口处用力拍得砰砰作响,对着他大皱眉头,“会怪怪的……你懂吗?怪怪的,嗝……”
杜醇闻言,手像烫着了般地缩回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酒呢?我的台湾啤酒呢?这就是爱台湾啦!”王有乐灌进肚子里的酒精开始催化,她醉醺醺地四处摸索着桌上的空酒瓶,“咦?怎么没有了?老板!再给我一手啤酒!”
杜醇这才回过神来,迅速捂住她的嘴,眉头紧皱。“不准再喝了,你已经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