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轻扶着她的后颈,低沉的声音中透着深深不舍。“相信我,所有的痛苦,都会过去的。”
她肩头激烈抖动着,泪水疯狂奔流。
再见了,曾经的爱恋。再见了,所有的心痛与煎熬。
今天之后,她要重新开始,她要大口呼吸,不再憋着痛楚委屈过日子。
她会睁大双眼,好好发现、珍惜身边所拥有的一切美好人事物。
她要记得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真正在乎她,爱惜她的人。
例如阿嬷,例如——杜医师。
——原来,他真的是最知道她,了解她的。
王有乐缓缓抬起头,透过模糊泪雾,深深地望着这个嘴上刁钻难搞机车,其实心底却软得像蜂蜜棉花糖的大男人,然后,含着眼泪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
“嗯?”他眸里掠过一丝迷惑。
“你不是开车到机场的吗?”她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有些好笑又赧然。“跟我坐上巴士,那车子怎么办?现在车子都开上高速公路了,我们也不能半路下车……对不起,杜医师,我又给你找麻烦了。”
“都说二十九天养成一个习惯。”他嘴角微微上扬,“我都对着你三年了,不习惯,行吗?”
不知怎的,她的双颊渐渐发烫了起来。
“告诉我,这个年假你都做了什么?到哪里拜年?吃了阿嬷的哪些拿手好菜,又胖了几公斤,统统要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得隐瞒。”他伸指轻拧她的鼻头,惹来她抗议呼疼。
“很痛耶。”她摸着鼻尖,嘟嘴咕哝道:“都还没跟你算不回简讯的那笔帐,你还这样……”
“什么简讯?”他睁眼说瞎话。
“……果然是没收到。”她小小声自言自语。
“你传简讯给我?什么时候?”杜醇索性装傻到底。“都传了些什么内容?”
她那张圆脸登时差赧地涨红了起来,吞吞吐吐道:“没、没啊,什么简讯?”
他微微眯起眼,有些不满。好样儿的,跟了他这么多年,别的没学,装傻倒会。
“该不会是写了些‘杜医师,我想念你’,或是‘到了之后要打给电话给我,好让我安心’之类的话吧?”他浓眉斜挑,似笑非笑的。
“才、才不是。”她这下子连耳朵都红了,话说得结结巴巴,“反正没有就是没有啦!”
“没有吗?”他摩挲着下巴,专注眸光盯得她脸红心跳。
“呃……啊……”她忙顾左右而言他,“对了,明天就是元宵节,今年台北灯会好热闹,听说市府还办了一个仿效古代的元宵花灯市集耶,有杂耍、捏面人、猜灯谜、舞龙舞狮,有胸口碎大石的表演,还有好吃的冰糖葫芦耶!”
“都是人挤人,没意思。”他兴致缺缺。
“不想去吗?”她脸上的兴奋之情消失。
“不想。”杜醇伸了个懒腰,舒展因长途飞行而疲惫酸痛的身体筋骨。“后天礼拜一就要恢复上班,明天我打算在家里好好睡上一整天,补补眠。”
“喔。”她哑口无言。
是该休息,不只杜医师要休息,她也得休息,毕竟礼拜一已经排满满求诊的病人。
看来,今年元宵节也别想邀得动杜医师一起去看热闹非凡的花灯了。
王有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失望。
第五章
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
元宵节当天,杜醇中午接到一个在联合国工作多年的老同学电话,因为几百年也难得碰一次面,所以他只得打消在家消磨一整天的计划,驱车到北市府附近的一家法国餐厅碰面。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愉快热络地叙旧,直到九点左右才结束,各自离开。
杜醇本想直接到停车场开车,可是他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眼前宛如繁星点点、流光璀璨的灯海,一串串绽放着温暖喜气光亮的花灯,沿路直直通往了北市府前热闹的元宵市集广场,到处可见造型千奇百巧的大花灯,拥挤却欢乐的人潮,以及各式各样的摊位。
有乐真没夸张,果然还有胸口碎大石。
他不知不觉地跟着驻足在人群中,然而在看到那名打着赤膊的大汉,横躺在地,胸口放上一块沉重的石片时,不禁替大汉觉得痛。
那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练家子,着实对“卖命赚钱”这四个字下了最好的注解。
他摇了摇头,信步向前走过一摊摊既现代又复古的摊位,在卖石镇雕章的摊子上停留了片刻,选了颗刻有“心是初始 也是依归”的黑石纸镇,随即目光落在了一枚用中英文刻着“i fear no fate”我不惧怕命运”的乳白色石头图章上。
“这个真适合送给有乐……”他拿起这只圆圆胖胖的可爱图章,反复把玩欣赏。“老板,麻烦这两个都帮我包起来。”
i fear no fate……
这个摊位的主人颇为风雅,也许他也是e.e. cummings诗集的爱好者,这才会将“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这首诗里的其中一句节录出来——
i fear no fate
我不恒怕命运
for you are my fate, my sweet
因为你就是我的命运,我的甜蜜
i want no world
我毋须这个世界
for beautiful you are my world my true
美丽的你就是我的世界,我的真实……
杜醇心一动,眼前浑现出那张记忆中憨憨的、笑容可掬的小圆脸,一时间不禁有些怔住。
“先生?先生?”
他回过神来。“装好了吗?”
“是的,谢谢您的光临。”满头白发的摊位主人对着他微笑,“石头有灵性,只结缘于有缘人,希望您以后能好好珍惜、爱护它。”
“我会的,谢谢。”他一颔首,接过那颇有重量的淡米色纸提袋。
看来这个元宵市集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吵杂、无趣。
杜醇比踏进广场前又多了几分兴致,他继续往前逛,想起有乐提到的冰糖葫芦,忍不住也买了一串。
女孩子都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吗?
他咬了一口,微带困惑地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芦,不就是山楂李,裹一层甜脆的糖浆,到底好吃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唤住了他——
“帅哥,猜灯谜、抽灵签,不灵不要钱啦!”
杜醇脚步一顿,看着眼前布置得活似邵氏电影里,那种九流唬烂算命仙风格的命理摊位。
“今日正逢元宵吉时,所有灯谜皆以签诗取代。”戴着顶瓜皮帽的老先生顶了顶徐志摩式的圆框眼镜,对着他笑嘻嘻开口,“但不提供解签服务,不到府分忧解劳,下好离手,只碰运气,各凭本事,一字记之曰:缘哪!”
“老先生,您是摆算命摊,还是开赌摊做荷官?”他实在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好。
是诈骗集团吗?还是什么整人节目?摄影机在哪里?
“这位帅哥,正所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世事百态皆同此理,人总要有第二专长,双线路好过单行道嘛!”
杜醇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算真是诈骗集团,这位老先生未免太有才也太有意思了。
他索性站在原地,满富兴味地配合着老先生的“倾情演出”,“所以呢?现在是需要先看相还是先抽签?”
老先生一听生意上门,更加来劲儿了。
“看您面目俊朗,高大挺拔,印堂开阔,眉间一团正气,就知道您必定是该行业的个中翘楚。”老先生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他,还把指尖摆在上唇,沉吟道:“嗯……说真格的,不是我神算李铁拐吹牛,凡是被我老人家叫住的,都是有缘人——”
“等等!”他突然问:“老先生,您就是神算李铁拐?”
“那当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岂能有假?”神算李铁拐一脸正经的回道。
看来这位老先生除了算命跟摆赌摊两项专长外,恐怕闲暇时还有去古代剧兼兼差、跑跑龙套。
“既然是李铁拐,那……”杜醇的目光往下移到李铁拐健全的双脚。
“好说好说,行走江湖,总得取个响当当的艺名,表相并不重要。”神算李铁拐一摊手,眼神里掠过一丝狡狯。“怎么样,这位帅哥,抽个灯谜做灵签吧?”
“你的灯谜怎么抽?怎么卖?”
“来来来,这儿有一字排开的绣球小花灯,每盏花灯里头都藏着一首灯谜签诗,请随兴挑一盏,一盏五百,银货两讫,童叟无欺。”神算挛铁拐笑咪咪的说,“花灯还可携回悬挂观赏保平安,送礼自用两相宜。”
“那给我左手边第一盏吧!”杜醇打开皮夹,抽出五百元。“谢谢。”
“感谢您!”神算李铁拐恭恭敬敬地将花灯交到他手中,收下钱,不忘做了个凤飞飞指尖轻碰帽檐的招牌动作。
杜醇强忍住笑,摇了摇头。
老人家精神可真好……
“对了,最好现场拆阅,这样最灵验。”神算李铁拐一脸兴致勃勃,显然也很好奇他抽中的是什么。
他瞥了对方一眼,无可无不可地自绑得花团锦簇、喜气洋洋的绣球花灯顶端,探指而入,拿出了里头卷成小签状的灯谜。
打开签纸,只见上面写着四句诗:
三生石上坐月老
两人同行恰恰好
一世姻缘求灵签
半个月亮吃到饱
“这……是什么意思?”他孤疑地望向神算李铁拐。
除了“吃到饱”这三个字——他第一个闪进脑袋里的,就是自家诊所那名嗜吃如命的小胖妹。
杜醇,别走火入魔了……他甩了甩头,暗暗懊恼。
“灯谜啊!”神算李铁拐拿出一张大的dm,指指上头印好的楷书标语,“喏,刚刚说过了,猜灯谜、抽灵签,不提供解签服务,不到府分忧解劳——天机不可泄漏也。”
杜醇突然有种上当的感觉。
“帅哥,好好收着,早晚念诵三遍,必能早日勘破个中玄机啊!”
“可是这——”
“嘘……”神算李铁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帅哥,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说多了,不灵啊!”
杜醇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这说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签诗内容,再看了看神算李铁拐,顿时啼笑皆非。
也对,不过就是元宵热闹好玩用的猜灯谜,有什么好追究明白的?
“神算先生,谢了。”他神情微带揶揄地笑了笑,礼貌性地点了个头,就走了。
神算李铁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满脸笑纹更深了。
天机不可泄漏,天机不可泄漏啊!
哭过了果然有差,开工第一天,王有乐的早餐虽是摩斯辣味热狗堡,饮料却是超商买来的一大罐无糖冰豆浆。
“有进步。”杜醇拎着鲜蔬墨西哥袋饼和无糖麦荼走进来,一看她的早餐内容,不禁满意地笑了。
“什么东西有进步?”她大口咬下热狗堡,边嚼着边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包乖乖。
“王、有、乐——”乖乖一出现,他脸都绿了。
“干嘛啦?”她脸上满是冤枉,低头看了手上的乖乖一眼。“我没有饭后点心,而且乖乖热量已经很低了。”
“是有多低?”他揉着隐隐作冬的眉心。
“杜医师,你没听过啮齿期吗?人在某一个时期特别想咬东西,是很正常的。”
“啮齿期指的是六个月大到两岁间,正在长牙的小宝宝,不是你这种光长肥肉不长脑袋的笨蛋。”他忍不住轻弹她额头一记。
“嘿!”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好不好。
“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戒掉暴食习惯,半个月后,开始进行强力勒戒。”他打开预约行事历,“早上佟太太的预约提前半小时,下午赵小姐的时间改在三点。”
“是,知道了。”她突然紧张了起来,呐呐问:“那个……请问强力勒戒是什么意思?”
杜醇抬起头,给了她一抹很温柔的笑容,却让王有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半个月后,就会知道了。”
她忐忑难安地看着他一派从容优雅地走进诊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到底什么叫强行勒戒?”她越想越担心,“他该不会要我实行‘一天只吃一颗苹果’的终极减肥法,还是断食断到死吧?”
而在诊间里,杜醇随手将早餐搁在旁边,衬衫袖子挽至肘心,拿起陶瓷水壶,走到巴洛克式的高窗底下,帮一排绿色小盆栽浇水。
这是他每天工作前必做的“仪式”,静静地浇水,修剪叶片,整理盆栽,在这个过程中仿佛是一趟心灵静化之旅,往往能够令他烦躁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