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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臣 佚名 4726 字 4个月前

四月十六,刑部将所有卷宗呈交都察院纠察。

同日,有个人从蜀地回到京城。

我不记得收到多少封来自管凝的信,看了那句“见兰如见君”多少回,原以为希望渺茫,然却在一年之后,他却从蜀地给我带回来了一个人。

蜀中唐门,中原第一用毒世家。天下识毒,无出其右。可这唐门百年来从不与朝廷打交道,江湖中也甚少招惹是非,虽用毒独步天下,然却非常谨慎,门中人极少与外人来往,总是保持着一份独特的神秘感。

当初诸葛昱死得不明不白,本王要管凝去办的就是去蜀地想办法接近唐门,探出诸葛昱所中之毒的来历。

本王也不晓得管凝能不能行,但本王却晓得,因用毒是件损阴功的事,所以唐门笃信佛教。每年不晓得要添多少的香火钱。

蜀地寺庙有办善会的传统。每到观音生日佛诞日这些日子,便会由寺庙邀请善男信女在这天到寺内吃斋。指佛吃饭,赖佛穿衣。参拜佛像瞻仰神祗后,请众人听三出神戏,但这戏钱则要请客人布施。

文昌寺每年办的四五次善会上,唐门掌门唐傲然从来都是首席的客人。而文昌寺的神戏,向来请的都是蜀中头牌的戏班。过去五年都请是的金钰班。

所以管凝只有在蜀地红过金钰班,拿到文昌寺的神戏牌子,才能接近唐门中人。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拿不拿得到文昌寺的神戏牌子要看管凝的功夫到不到家,可即便拿到了神戏牌子能不能接近唐门中人也还是两说。但看管凝初到蜀地就整那么大的动静,就可想而知当地竞争之激烈。

所以当初本王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却没想到一年之后,他竟然给查出来了。不但查出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唐门掌门唐傲然的女儿,唐蕊梦!

只是他这回来的时机……

再见管凝,他消瘦不少,许是连日奔波,看上去面色有些憔悴,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或者说,不是亢奋,而是……焦急。

他立刻便向我引见了唐蕊梦,然后要唐蕊梦告诉我诸葛昱所中之毒的来历。他如此的焦急,我不由得有些疑虑。但还是非常礼貌的先请唐小姐坐下,命人上了糕点茶水,要她歇息片刻再慢慢道来。

唐蕊梦长得清清秀秀中人之姿,坐下抬起茶杯冲着本王举了举,道:“谢王爷。”

我想这大约是江湖中人规矩,便也抬起茶盅敬了敬她,抿了一口。茶水才到肚子里,便有些不对。这茶水明明不烫,可一到肚里便觉得满肚子烧得慌,连五脏六腑都燎得赤剌剌的疼,再看方才拿茶盅的指尖已经略略发了紫。

本王一惊,望着唐蕊梦沉声道:“唐小姐为何向本王下毒?”

唐蕊梦立刻站起来奉上一粒药丸,道:“王爷,还请先服解药,再听民女解释。”我也不疑有他,接过便吞下。

她见状爽朗赞道:“王爷好气魄,好胆识。民女佩服。”

我冲她点点头道:“唐小姐也好身手,下毒于无形。本王见识了。”

她坐回去赧然一笑,道:“王爷,接下来民女所说的句句属实。这本是我唐门秘密,但管凝于我有救命之恩,且不日会入赘我唐门,所以这事才能告诉他。但他说如果由他告诉王爷,王爷必不会信,故而要民女陪他走这一趟。只是民女怕王爷听过之后,以为民女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刁民,造谣诽谤,所以民女不得已只好先露一手,以证明自己唐门中人的身份,还望王爷海涵。”

我闻言有些吃惊,到底诸葛昱中的毒还藏着什么滔天的秘密,管凝竟愿意用自己去换!

☆、《佞臣》

第四十七章

本王做了王爷这么多年,朝堂上下看到的阴暗面无数,按理说应该没什么秘密能击倒本王。

但唐蕊梦说的,还是击倒了我。

她说,诸葛昱中的毒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名叫“无留意”,意为中此毒者必死无疑。

说起这毒,还要从我朝初立时候说起。蜀中唐门毒药一绝,但配置毒药只是唐门祖传的技艺,唐门运转维持却是靠唐门在蜀地的诸多产业。唐门产业不少,有耕地有绣坊有酒楼有古玩,且全部都是正当生意,每年商税田税就约莫要缴三四万两。

然而立朝半年后,有人找到唐门,说有位贵人要唐门配一种药。若能按她的要求配成,事成之后唐门的税赋减半,若配不成,唐门满门都得死。然后来人给唐傲然看了样东西。

唐傲然不敢不从,花了约四个来月,终于配成了那贵人要的那种药。

听到这里,我心跳加速,有个可怕的想法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颤声问:“她给你爹看了什么?”

唐蕊梦望着我道:“民女还是先说说中了这毒后的症状罢。”

我道:“我知道。此毒每日用下少量,服食者初初并无任何反应,日积月累会显现为胸部胀闷、呼吸不畅,浑身无力及莫名经络抽搐,但脉象上却只是疲惫气虚,实则腑脏骨血皆已受损。等发现是毒的时候,已经回天无力。”

唐蕊梦看着我摇了摇头。我惊道:“难道不是?”

唐蕊梦道:“是,但又不全是。照王爷所说的症状来看,每日服的毒量已经颇重,到后头症状才会这么明显。这毒若是缓缓的下个三四年,人死的时候就像操劳过度而亡,绝不会经络抽搐。而且,这毒有个很特别的地方,这也是那位贵人特别要求的。”说完她看着我,缓缓道:“那位贵人要求,若服毒者同时亦服食鹿茸鹿血,此毒能让服毒者血脉贲张极度兴奋,损元耗精。”

“鹿茸鹿血?”我觉得我的心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

“是,鹿茸鹿血。”唐蕊梦说得很慢,斟词酌句:“鹿茸鹿血原本就能补肾壮阳,一旦碰到此药,药效能瞬间提升十倍,令服食者心跳加快血液加速,极度兴奋后又极度疲倦,本元消耗极大。如果,民女只是说如果,如果哪天下毒的人手稍微抖一抖,多下了一点药,被下毒者又服食了鹿茸鹿血后立刻行房事的话,会因过度兴奋而马上风。”

足足有半盏茶时间,本王都没办法思考。

当年先帝初登大宝时膝下只有两男一女。

孝敦皇后只为先帝生了个长公主。先帝长子蕴迪和二皇子都是容贵妃所生,只是二皇子生下不久连名字都未取便夭折了,容贵妃为此病了很久,先帝每每说起那孩子总觉得愧对容贵妃。

蕴修虽是小姨所出,算是嫡子,但其实容贵妃与小姨都是在先帝称帝前就跟了先帝,谁都算不得嫡妻,若论起来,容贵妃尚是孝敦皇后陪嫁的滕妾,比起小姨跟着先帝的日子都久,先帝之所以后来立了小姨做皇后,完全是因为我会昌司马家为先帝招兵买马的缘故。故而若真要立谁做太子,蕴修并不见得比蕴迪更有胜算。

小姨深知其中利害,便急于劝先帝立嫡,好巩固自身后位。可我朝初立,先帝正当壮年,自然不急于国储,每每小姨提及此事,便颇有些不耐烦,故而那段时间总是去容贵妃与淑嫔处多些。

淑嫔是先帝登基后纳的妃子,先帝去她宫中颇勤却迟迟不见有孕,渐渐宫中就传出些不堪的流言,后来就听说先帝开始常年服用鹿茸。

小姨自然不希望容贵妃或淑嫔再诞龙种,因此私下很不赞成先帝多服鹿茸。然而容贵妃却在宫中常备鹿茸红枣羹,以备先帝去她宫中时奉上!

本王不相信容贵妃会傻得先下毒再让先帝服用鹿茸红枣羹然后死在她身上,先帝死前小姨正病着,先帝久不留宿她宫中,只偶尔去探望探望,说上两句话喝上两口茶,唐蕊梦说什么,若是下毒的人手抖一抖?抖一抖……所以……所以……就算那年先帝不是马上风死在容贵妃身上,小姨也没打算让他活太久!

我这厢还没震惊完,那头唐蕊梦已经再次开口,她似乎在斟酌用词:“这药,我们唐门只为那位贵人配过一次,够用四年,后来方子就被毁去。至于褚公子中的毒是哪里来的,王爷就需要自己想了。”

自己想?还有什么好想的?既然这毒当年只有一个人有,只怕如今也就只有一个人有。小姨啊小姨,太后啊太后!皇位与毒药,你倒是统统都留给了蕴修!

满室寂静,只有呼吸相闻。

唐蕊梦又坐了片刻,站起来冲着我抱了抱拳道:“民女要说的都已说完,王爷,就此告辞。”经过管凝身边顿了顿道:“我在外面等你。”

我这才如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只呆呆看着管凝,不知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哪知管凝却“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道:“王爷,求王爷救救曹大人罢。当年皇上为了王爷害死了褚公子,这次王爷可不能让皇上也害死了曹大人啊!”

我浑身一凛,调眼看他:“你胡说什么!”

“草民没有胡说,”管凝抽泣道,“草民当初在王爷府中就听下人们说,皇上从前常来,可自从王爷喜欢了褚公子就不怎么同王爷亲近,还听说王爷替草民安置未名居那天,皇上拂袖而去从此再不来王府。如今曹大人一与王爷走得近,结果曹府就遭了难。王爷难道还看不明白嘛?”

我瞪着他一拍桌子:“胡说,曹白多年不交兵权,与第戎通信来往,乃咎由自取,你竟然污蔑圣上,该当何罪!”

管凝虽被我吓了一跳,却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气势:“王爷,管凝可以对天发誓曹家真的没有野心,他们不过是想平平安安罢了。王爷,二少爷从小很苦,他虽然看着玩世不恭,可其实本性纯良,若不是真心喜欢了王爷,又怎么可能连命都不要替王爷挡刀!王爷,你念在二少爷救命之恩上,求王爷救救他罢!”

这话我听得不太明白,二少爷?我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二少爷,哪个二少爷?管凝,你到底跟曹家什么关系,就这么急着要本王去救人?”

管凝闻言,愣了一愣,随即一个头磕到地上,只哭不语。

看来又有什么事是本王不知道的。我长叹口气道:“说罢,那么惊天动地的消息本王今日都听了,没有什么还能惊吓到本王,有什么你就尽管说罢。”

管凝这才抬起头来,道:“王爷,草民原本不叫管凝!”

这一天里,本王听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惊天动地,第二个伤心伤肺。

这世上原来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有目的的。虽然管凝哭着说,他的二少爷如果不是对本王真心,绝不会拼了命去救本王,可本王还是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是夜,我抱着诸葛昱的青瓷花瓶坐了整宿,一遍遍同他说对不起,却也只能说对不起。

随后几日,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午睡的时候有一次梦见曹灏搂着我说:“王爷,臣为了你可连洞房都抢了,此心可比日月,王爷切莫负了。”第二天晚上又梦见诸葛昱睡在我对面,只满眼柔情的望着我。还有一天半夜惊醒,却是因为梦见曹灏满身是血的倒在我身上,我抬起他的下巴,却是满眼泪的诸葛昱,再抬头看向他背后,竟是拿了马刀的蕴修!

四月廿,我抱着诸葛昱的青花瓷瓶,坐在院中晒太阳,迷迷瞪瞪睡过去,仿似有满树的桃花落在我身上,恍惚间似乎怀里抱着的是诸葛昱,他仰起头来望着我,同我说:“下辈子,你这朵桃花能不能早些落在我这里。”然后慢慢慢慢的闭上眼。我只觉得满心满肺的疼,几乎将我撕裂过去,为什么他又要死一次,为什么本王喜欢的人又要死一次!突然,我意识过来,为什么我用个又字?再低头,看见的却是诸葛昱的双眼渐渐拉长,拉长,直到慢慢变成一双凤眼,然后曹灏张开眼,问了我一句:“君正,我们这样是不是也算相恋到白头?”说完在我怀里闭了眼。我瞬间崩溃!本王只是喜欢一个人,我一个做不了女人的女人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要死!

我大叫一声醒过来,望着一地桃花紧紧抱着诸葛昱的青花瓷瓶,哭了很久很久……

喜欢一个人不容易。诸葛昱的仇,本王报不了,本王但求不会再有另一个诸葛昱。

四月廿一,本王写了几封信。

四月廿二,都察院纠察后将曹白一案交大理寺驳正。

同日,曹白的好友及门生,共二十七人,联名上书,替曹白求情,并求皇帝允人探视曹氏父子。

被拘近一月后,国公夫人第一次进了大牢见到了曹氏父子三人,据说是让人推着进去,却是抬着出来。夜里,本王收到国公夫人亲笔一封。

四月廿三,国公夫人一病不起,病情沉重。

四月廿四,京城开始传唱一首童谣:直如玄,死道边! 曲如钩,反封侯!今日魏公死,明日斩苏侯。

四月廿五,本王夜探曹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