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让你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不过去。”
“今天下午,有人巴巴地看着我,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义正言辞地说,“郡马,您要是想跟小民保持距离,那就明里暗里,都保持好距离。不要让小民误会,不要给小民念想,小民也是凡人一个,做不到像您那么公私分明。”
他在我身后轻叹,“晚晚……”
“停,您不用解释。”我转过身,看着他因为夜色而延展出些许梦幻的绮丽轮廓,“我不再是八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没有你,我一样活了八年。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想要竭力挽回那在他面前一丁点都不剩的尊严。所以我说狠话,来提醒自己,我仍然很骄傲,我就算被这个男人看穿,却依然可以不被他左右。等他走了,我也一定会趴在床上大哭,一面懊恼自己,一面有更多的借口去恨他的无情。
“抱歉,我不是来解释的。”他的眼睛像能盛下一江的春水,笑意盎然,“我是来讨点东西的。”
我正疑惑,他已经走过来,欺身揽住我的腰,低下头来吻我。他温热的唇瓣贴在我唇上的那一刻,漫天的繁星好像都坠落。他把我压在圆桌上,捏着我的一缕头发说,“我是你的夫君,是你名副其实的男人。在我面前,你可以骄傲,可以任性,独独就是别妄想推开我。”
我颤动着眼睫,抓着他的手臂,因为他的每一个字,都落进我的心眼里。我的身体,因为他熟悉的引领,而诚实地有了反应。那年偷尝禁果之后,虽然双双答应我爹会严守规矩,但是豆蔻年华的少男少女,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能抵挡得住爱人的情意?
所以我们总是偷偷地,寻一些偏僻的地方,或者无人在家的时刻,尽享欢愉。
其实我们敢这么肆无忌惮,不怕恶果的原因,还有一。那就是我的身体有隐疾,念伯伯曾诊断为,此疾或引发一生无法受孕。年岁愈大,而痊愈几率愈小。
他没有继续,反而把我抱了起来,放坐在床上,自己则轻轻地执了我的手诊脉。我有些惴惴不安,本能地惧怕他的反应。因为这几日,实在发生太多变故,没有遵医嘱按时喝药。
果然,他的眉心紧蹙,目光严厉地看着我。我心虚地缩了下脖子,恨不得躲到被窝里去。小时候被他打手板真的很疼,他下手也狠。大概是我的顽劣实在是史无前例,后来又演变成了体罚,例如举着装满水的水盆,或者蹲马步。但纵然是体罚都不能教我害怕,除非……
他的口气沉痛,“晚晚,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乖乖听话?”
“对不起……”
他忽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用手掌用力地握住刀锋。我惊呆了,奋力地去掰他的手指,可是血珠仍然沿着银冷的刀尖,落了下来。我急了,“你疯了!快放开!”
“晚晚,我是奈何不了你。但我答应过你爹,会拿命护你。如果你不要你这条命,那么我也不会再独活。”
我被他吓到,连连点头,“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他松了匕首,用完好的那只手抱着我,“晚晚,你要言而有信。”
我拉着他血淋淋的那只手,泪水落进血水里,混为一体。他还是那个会为了我随口的一句戏言而殚精竭虑的少年。还是那个轻易不许诺,一旦承诺便会一生执着的爱人。在我心里,他是这一生最刻骨铭心的风景,纵使将来的风景再美再好,也给不了他曾经给予的那份感动和爱情。
我小心地给他上药,包扎伤口,这些事八年前曾经做得驾轻就熟,可是八年后,实在是手生了,把他的手包得活像一粒大粽子。他端详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手,本来板着脸,后来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的尴尬和局促,在他这一声笑中化解,“你脏了我的床,讹了我的眼泪,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来给我,“喏,赔你。”
我借着烛光仔细一看,竟是我丢掉的那个锦囊?!我大窘,不敢伸手去接,因为这个我兴师动众要找的锦囊里面装着的,只是他的一缕头发!
他见我不接,正准备塞回怀里,我连忙一把夺了过来,“你在哪里找到的?我以为丢了。”我摸了摸,好像比之前厚了些?他又往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我好奇地打开来看,只见里面两缕不同的发,用红绳紧紧地绑在一起。我错愕,抬眸看他,他笑道,“别再弄丢了,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回来。”
我咬了咬唇,不再别扭,把锦囊放在贴身的暗袋里。那里紧贴着心口,好像暖意也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来了。一阵风吹过,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犹如落雨。念临风起身道,“我该走了。”
我垂眸,跟着起身,让开路。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凝睇着我,“晚晚,再给我一些时间。”
我不置可否,轻推了他一下,“走吧。”
我送他出门,好像有数道影子从四面八方而来,静止在我房间的周围。耳闻京中贵人,都喜好训练暗卫,想必这些影子,便是他的护卫了。难怪他敢深夜上府,也不带着决明。他往前走了几步,忽而停住,定定地望着一个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有月下稍显斑驳的院墙和几树矮松。
他忽然又折回来,揽腰深吻我。吻毕,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害我误会,我也得劳你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啊?”
他浅笑,踏着月光悠然远去。
我正准备转身回房,忽见一团影子从院墙后走出来。艳丽的年纪,如花的少年,正气势汹汹地怒瞪着我。
“李慕辰,你半夜三更不睡,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是不是他?是不是因为他方小八才走的!”他像只被拔了牙的小老虎,怒气腾腾地指着念临风离开的方向,“他为什么亲你?你为什么不推开他?林晚,你水性杨花!”
“我水性杨花?少爷,你脑子烧坏了吧?”我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信不信我打你屁股?”
“你打,你打!”他用脑袋撞我的肚子,哭得稀里哗啦,“我知道你总有一天要给我找个后爹,你嫌我是累赘,你不让我跟你姓,不让我跟你一起睡,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你儿子,我讨厌你!林晚,我真的讨厌你!”他不带喘息地把这番话说完,说完之后,掩面跑远了。
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抓住了他话中的几个词。原来他还在记恨这些事情。他长大了,这些儿时的疙瘩,渐渐地变成我们之间的隔阂。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但我的真心,若是去解释,便显得极其刻意了。
后半夜的时候,红袖火烧火燎地来敲我的房门,慌慌张张地禀报,李慕辰不见了。临近的街头巷尾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这才敢来告诉我。我连忙披了件衣服起身,着急地问,“他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什么都没带。衣服,银子,包括小时候您给他打得那些长命锁,都没有带。”
“再派人出去找!一个小孩子,能走多远?”我着急出门,连鞋都忘了换。红袖追上来,把鞋子给我换上,安慰道,“夫人别着急,城门已经关了。少爷肯定还在这姑苏城里的。”
☆、桃花二十四
白日里喧闹的街市,此刻变得极为安静,家家户户门紧闭。我让举着火把的家丁,分头到漆黑的巷弄里面寻找。红袖扶着我,手里提着灯笼,小心地照着我们脚下,“夫人别担心,少爷肯定就在这附近。”
我心中着急,却也懊悔。我以为终有一天他能明白我的用心,却没想到他等不及明白,就因此恨了我。
我寻了很久,夜色愈发浓郁。石桥下的水波,微光粼粼,倒影着河两边正在沉睡的人家。绵延的青瓦尽头,高挂着那轮清冷的明月。我靠在桥栏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黑暗中隐隐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像发自某只流浪的小猫。
红袖察觉,“夫……”
我冲红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下桥,绕到桥洞边。里面果然坐着只小野猫。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忍不住看着他微笑。
“小兔子,你让我一顿好找。”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抬头看我,微讶,然后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别过头。
我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他的身体凉透了,头发上好像还沾染了夜的霜露。
“傻孩子,娘怎么会不爱你?不爱你,就不会在你身上花这么多的心血,就不会希望你将来能做一个如星辰般照亮黑夜的人。”
他起先还在挣扎,听了我的话,不动弹了。
我拉着他的手,先写了个林字,然后在左半边的木下,写了个子字。他慢慢地瞪大眼睛,张大嘴,然后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摸着他的头说,“是,我没让你跟我姓,没有给你牢靠的依赖,那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能够行万里的路,能勇敢地去面对自己本来的人生,不要被我这个娘羁绊。有如桃李般的芬芳,慕星辰之璀璨,这就是为娘对你全部的心意。你能懂吗?”
“娘!”他扑进我的怀里,大声哭泣。八年来,这个一直存在于他心中的结,终于被我亲手打开。我们从未靠的这么近,我也从未觉得他的身体是那么温暖。我暗暗叹息,李慕辰,终有一天,你要回归你本来的人生。我不图你报答,只希望你能铭记,人和人之间的这份温暖。
我牵着李慕辰回府,红袖兴高采烈地跟在我们身旁,哼着小曲儿。李慕辰咬牙低声道,“林晚,你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少爷,你还想怎样?”
“那个男人呢?你准备怎么解释?长得那么奇怪,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我推他的脑袋,笑道,“少爷,你嫉妒了。”
他鼓起腮帮子,义正言辞地说,“林晚,你别被骗了!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心都是烂的!他们会玩女人,会伤透女人的心!”
我作势去掀他的领子,“哦?那你的心先掏出来给我看看,看看是不是烂的。”
他死死地护着领子,坚贞不屈地看着我。我被他的表情逗乐,心情大好。
红袖好奇地问,“夫人,少爷,你们在干什么?不会……又在吵架吧?”
“没……没有。”李慕辰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我打趣他,“李慕辰,你突然脸红做什么?”
“都说了没有了!你真讨厌!”
*
冯子洲没有妻儿,孤身一人。我们给他摆了灵堂,照例守灵七天后下葬。
府里来了很多凭吊的百姓,香火不断。冯子洲在世时,医德无双,桃李满天下,连王掌柜和李掌柜都披孝服前来跪拜。灵堂里终日萦绕着哭声,我站在门外,扶栏远望。
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李慕辰拒绝我再请教书先生到家里来授课,主动要求去学堂。他知道如今我们手头并不宽裕,又要给冯子洲出殡,所以想给我省钱。我感激他的心意,没有反对。
冯子洲下葬后,我终于得空。这一日,本与孙屠夫约好,他拿手里那份官府的租约来给我看。可是左等右等,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孙屠夫的人影。我正打算出门去吉祥街一趟,走到门口,远远看见孙屠夫一瘸一拐地来了。
“老孙,你这是怎么了?”我连忙过去扶着他,他着急道,“林晚,租约被抢了!”
我的身形顿了一下,“怎么会?”
“我来的路上,被人用黑布袋蒙住头,拖进巷子里打。手里的租约被他们抢了不说,腿也被踢折了。林晚,他们是真的狠,铁了心要抢我们的铺子!”孙屠夫抓着我的手腕,痛声道,“本来有好几家商户要跟我们一起联名告他们,可是今天一早,有好几家来撤掉了联名状上的签名。”
他一边讲,一边嘶嘶地抽气。我连忙把他扶进府里,叫红袖去喊郎中。
郎中过府处理了伤口,然后开了药方。临走的时候,他说,“哦对了,你们若是抓药,就去回春堂或者林记吧。”
红袖好奇地问,“为什么?”
“城里的四家药铺联合降价,已经挤垮了好几家药铺了。他们的药又好又便宜,我也买了许多。”郎中笑道。
红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就送郎中出去了。
孙屠夫勉强坐直身体,问道,“林晚,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脸色辣么不好看?”
“我原先以为江别鹤是冲着我来的……难道竟是冲着贾富去的?他们要姑苏首富这个名号?”我仔细寻思,却仍然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