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就好似突然之间有一阵阴风从身边刮过,不禁缩了缩脖子。随即喉头动了两动,绽放出一个最纯真无邪的笑容,方才轻声细气地开口,“月太子?你还好吧?”
风涧月仍自茫然了一两秒,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稍稍移开已经停驻了良久的目光。待他重新坐回椅中,却见到桌上那盘因为自己先前大力一拍,七零八落、彻底毁了的棋,雪白的面皮顿时红了几分。
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情况,萧兰夜心下暗暗笑了笑,却是温文儒雅地出声,“没关系,我可以将棋局复原的。”
听到萧兰夜的话,风涧月却摇了摇头,“我还有自知之明,你之棋力高我甚多,此番下来,已是让了我不少,没必要再接着下了。”
“涧月兄太过谦了,兰夜实在惭愧。”眸光扫了扫桌上的沙漏,那不停流逝的细沙,此刻,只剩下了浅浅的一层。兰夜无奈笑笑,“还得多谢涧月兄。哥许给我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了,再不回去,他又得劈头盖脸地臭骂我一顿。”
风涧月看了一眼那只沙漏,眉头一皱,似惊似疑地看向萧兰夜,“现在也才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可听你这口气,难不成,你竟是被禁足了?”
兰夜叹笑出声,摆了摆手,语调郁闷至极,“别提了,自旦州一役结束之后,我便被关了起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看守。不瞒涧月兄,今日,还是我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踏出房门呢!”
“哈哈哈哈!这倒是个稀奇事,没想到在这个世上,居然还有人敢如此对待萧兰夜!佩服,实在是佩服至极啊!”风涧月一阵接一阵地大笑,根本都收不了口。
斜斜瞥向那个明显就是幸灾乐祸的人,兰夜止不住地狂翻白眼,瘪着嘴低声嘟囔,“有这么好笑吗?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萧兰夜的不痛快,还有让冷若冰霜的月太子开怀大笑的作用呢!”
那是自然!也不想想你萧兰夜是何种人物!要论地位,堂堂沧凌七殿下,实际上的一国掌控者;要论权势,几十万大军的统帅,更别提你私底下握着的庞大势力;要论名望,无所不精、名满天下的萧兰夜,高高在上的久翼神子;要论身家,九天遗族的唯一血脉,或许就是他日真正的翼神帝君,整个世界的主宰者!
但凡常人,只要能够得到其中任何一项,那都是上天莫大的恩赐。而你,拥有一切!
正自沉浸在个人思绪中的风涧月,忽闻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顿时回过神来。却见萧兰夜的指尖紧紧扣住桌沿,玉面涨得通红,已然咳得不行,几乎都喘不过气来。
风涧月正欲闪身过去,却又见那道绿影光速掠至,一手扶住萧兰夜不住猛颤的身子,另一手泛起幽幽绿光抵上他的胸口。
过了好一阵子之后,那般骇人的咳嗽声才终于肯一分一分地减弱,慢慢平息下去。见状,叶尘立即就欲俯身,“孩子!撑着点,尘叔马上带你回去!”
“等等。”兰夜的半个身子早已完全挂在叶尘臂上,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喘息着,却奈何出气多进气少。竭力抬首,将疲累无神的眸光投向对面,嗓音沙哑、低不可闻,“一战,止息,定天下。可好?”
“啊?”风涧月兀自震惊,闻此一句亦是愣怔了一下,随即重重一点头,“好!”
兰夜浅浅笑开,缓缓阖上了眼眸。一方丝巾,从他指间,悄然滑落。而叶尘则直接一把抱起他,瞬间消失了踪影。
这方天地已无一丝声息,一人却仍旧望着远方,久久伫立。
终于打算离去之际,目光偶然间瞟到一抹蓝色。
转身,回走,弯腰,拾起,展开。
淡蓝色的丝巾上面,缀着一片片非是梅花、更胜梅花的红艳花瓣,星星点点、一一盛放,晕染出一幅荣光倾世的绝美图画。鲜红、艳丽,光彩耀眼,凄美、哀绝,触目惊心。不似血,而是血!
你,真的拥有,一切么?
试想,要是突然有一天,你就这样,消失了!我还可以,仰望谁?而没了你的存在,天地,该丢却多少的瑰丽的华彩、缤纷的颜色?果真到那时,这个世间,该是多么无趣啊!
萧兰夜!千万千万,保重!
接下来的几日,久翼大陆三大帝国的动向,变得愈来愈诡异了。
沧凌雪依两国联军并没有趁着势头正劲,继续北上征战,反而全线东移。一路缓行了数十公里,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那座天穹境内最为雄奇壮丽的万仞高山,其名曰,止息。
就在止息山之外,有着一处极为开阔的平原。几十万联军,正是全体驻扎在了原野之南,刻意留出了宽阔的中央以及北部。
面对两国联军如此奇怪的举动,虽然着实令关注局势之人大为费解,倒还可以接受,并不至于太过震惊。毕竟,观战到了此刻,他们早已明白,这一大帮子人就没有一次肯按常理出牌。说得更直白一些,因为联军之中,有着那个人,名义上的军师、实际里的全军统帅,萧兰夜!他,太过聪明,聪明得事事都能够料敌于先,从头到尾都牵着对手的鼻子在走,就如同是那个通晓人性、洞察天机、无所不知的,神!而他,又太过多谋,多谋得善变,鬼变,奇异,诡异,每一次的攻城略地、无论或大或小任何的一战,自始自终都控制着整个战局,好比拥有通天彻地之能,近乎于,妖!
而事情接下来的发展,还就偏偏不单单只是这样。究其原因,自然是出在大战另一方,天穹的身上。
☆、第一百章 幽兰骑至
就在沧凌雪依联军于止息山外平原安营扎寨后的第二日,白虎骑就到了,而天穹大军随之而至。而他们,也恰恰就在原野之北驻下了,与联军南北对持、遥遥相望,就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
看到这一幕,久翼之人,立时愕然了。
现下,究竟算怎么样的一个状况,这两路人马,到底是要做什么?
人人都搞不清楚眼下的情形意味着什么,可是,冥冥之中却是有着一种直觉,久翼大陆,要彻底地,翻天了!
远远的,一杆旗帜迎风招展,淡蓝底色之上,缀着一朵漆黑的墨兰。仿似盛开于渺茫天际的那朵美艳却孤傲的花,幽谧、清冷、凛然。旌旗之下,那片墨色的潮水好似一道黑亮的闪电,轻飘飘地直直划过,飞速涌入了原野之南。
营帐之内,几只精巧的熏香炉中,僻寒香兀自燃烧,袅袅而散的阵阵融融香息氤氲弥漫在空中,驱走了冷冷森森的寒气。在这样的隆冬季节,帐内非但不觉得寒冷,反而有些暖洋洋的意味。可一人却仍旧拥着厚厚的锦被半倚半靠在床中,捧着一只精致小巧的暖手炉,而即使如此,他还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此时,齐风、噬月几人全都聚集在这里,间或向着帐门方向张望一眼。而平素总是隐身于人所不知的幽深角落暗中守卫,就连传递消息都是刚一送至兰夜之手,便即刻消失不见的夜魄更是一反常态,直接立在了门帘边上。
终于,只见夜魄面上隐隐露出喜意,打起帘子,迎入两名身着墨黑铠甲的年轻男子。两人看他一眼,嘴角一咧,随即径直走向床榻,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夜绝(夜祭)率领麾下五万幽兰骑,尊令而至,拜见公子!”
萧兰夜稍一抬手,示意两人起身,“都让他们各自休整了吧。再过三天,可有一场真正的硬仗等着呢!”
“已经安置好了,公子不用挂心。”夜绝上前一步,先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来,双目却是一眨不眨地锁定住那个几年未见之人。犹记得,当初分别之际,他,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没长大呢!如今,毫不意外,身量舒展后的他,更加漂亮了。漂亮得简直就是,没天理!而他身上自幼即带的那种尊贵雍雅、飘逸圣洁的风神气韵,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是那般的光耀璀璨、艳绝惊世,让人不由自主地,仰望!眼中有着诸多情绪一一闪现,欢喜、欣慰、追忆、感慨,层层交织、纷繁杂陈、难分难解。
注意到他们两人别无二致的动作神态,萧兰夜轻笑出声。一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顺手扯过紫貂裘随意地披在身上,“咳咳,难不成我脸上绣着花么,四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瞧?又或者,想要将我射出几个透明窟窿来?”
“世上哪找的出任何一种花,能有我家公子这么好看、这么香啊!”夜祭笑眯眯地凑到兰夜跟前,一个劲地嗅,还嫌不够似的抓起他的手肘就要再贴近一些,一碰之下却是深深皱眉,“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兰陵那小子……”话刚一说出口,却是一下子顿住了,陡然想起之前收到的传信,那个人,已然于湖底,长眠。
此话一出,顿时,噬月几人不由得显出了几分黯然。
兰夜倒似乎并不在意的微微淡笑开来,清浅澄澈却又凉薄寡淡得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气息的眸光,静静扫过在场之人,“与他们许久未见,想来有许多话,聊聊吧!我会叫人准备些酒菜送过来,就由他们给你俩接风洗尘。大战在即,是应该让,咳咳……你们哥儿几个聚上一聚的,尽情乐一番,一醉方休吧!”一语落下,轻轻挣开夜祭扶着自己的手,独自往帐外行去。
“公子!”
兰夜停步,回转身来,温和笑着,“还需要些什么吗?”
夜祭立时三两步跨过去,拽紧了他的胳膊,“当然是需要公子!”
“是啊!我们两个一直在外面,能够与众兄弟欢聚一堂的时候,真的不多。而像这样的机会,也是用一次,就少一次了。公子就不愿意与大伙儿随便聊聊天、喝上一杯吗?”夜绝也走了过来。
闻言,萧兰夜顿了顿,却是侧首曼笑,浓密长睫翩然轻扇,“有我在,你们会不自在的。”
给了我们无数次的开怀畅饮,为何总要一个人离去?给了我们不知几多的欢乐,为何却独独将自己,排除在欢乐之外?你才是天底下最应该拥有快乐的人啊!为何就是不肯,真正地快乐呢?我们能成为足以托付生死的兄弟,全是因着你的缘故。那份最深、最重、最厚的情与义,早已留予你,自始至终,只属于你!从来都不曾改变,哪怕是一分、一毫。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亦是!破光的视线静静投注在那个人身上,携带着淡淡的叹,潜伏着点点的伤,隐藏着丝丝的疼。似是无意却又更像下意识地手握成拳,紧紧抵在了胸口,犹若起誓又好比只是述说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声音很轻、很柔,可又很沉、很稳,“就算萧兰夜有意拉开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可是,无论他现下身在何方,又终将、去到哪里,他的位置,永远都在这里!永远!”
“破光?竟然转性了!呵呵!咳咳……”萧兰夜愣怔了半晌,忽而笑了,不料刚一出声,却又引发了一连串的剧烈咳嗽,赶紧抽出袖中丝巾捂住嘴。就手拽紧夜祭,撑住咳得猛颤不止、就欲虚软下去的身子。
“殿下!”“公子?”
乍见此等情形,夜祭一时也是不知如何反应才是正确,只是直觉告诉自己,必须帮帮他,不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么难受。于是,脑中的思考还未完成之前,身体却先行一步做出了动作,一把抱紧他的同时,运力于手为他顺气。朝着瞬间围了过来的几人就嚷嚷,“快!谁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第一百零一章 大战初开
早已见过类似情况多次发生的夜魄,此刻,也自然最为镇静,“这样子便可以了,让公子缓缓就好。”
夜祭急了,红着眼,不管不顾地怒吼出声,“好个屁!你他娘的说的什么话!难道就只能由着兰夜咳得死去活来?当初你们都答应了我俩些什么?一个个满口说会好好守护他、照顾他,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照顾!一大帮子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你再给我瞎叫唤一句。”夜祭本来还待吼上几句,可老大哥齐风已经怒了,凌厉的目光狠狠射向他。语调平稳深沉却是冰寒彻骨,强势地截断了他接下去的言语。
立刻便见到,夜祭,噤声了。
终于,那一声声令人无比揪心的咳嗽总算是渐渐收住了,只闻得低低的喘息。
不多会儿,萧兰夜抬首,羊脂雪玉般的面上犹自残留着一层红晕。而此际,那双平素神光湛湛的冰蓝眼眸也显出了两分疲累,他却恍如未觉、兀自勾唇一笑,“就说有我在,准会让你们不安生嘛,我好意走开,还不领情呢!”
齐风毫不客气的将夜祭掀到了一边,自己则小心地扶着兰夜坐入椅中,“殿下,兰夜,不要总是这样,什么都一个人默默承受、苦苦支撑,好不好?还记得齐大哥说过的话吗,你不单只是我们的殿下、我们的公子啊!”这一众人能够成为生死与共的好兄弟,究其根源、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正是因为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兄弟,萧兰夜!那个我们最最疼爱、最最宝贝的弟弟,宝贝得让一群哥哥都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去疼惜、去爱护的弟弟。怎么可能仅仅是看不见他,就忽略掉他的辛苦,就不会替他担忧、为他心痛呢!齐风温柔地笑了笑,一边轻轻地帮他系好衣带,语调却是严肃的,甚至带上了两分警告的意味,“兰夜!不要想着逃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这么多双眼睛轮流着来,总能时时刻刻盯紧你!你逃不掉的!”
光若琉璃的、灿若星光、清若皓月的眸子,就这般定定地凝固了几瞬,宛若沉浸到了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