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晴再也忍不住,这一切郁积在心底的疑虑终于和盘托出。
展望合上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夏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可是若不是因为我爱上了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事。”
他缓缓睁眼,深邃的眼眸变得暗淡无光,“夏晴,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上了你,才会露出那么多破绽来,你并不在我的预料之中,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与步调。”
夏晴苦涩地笑,“你说出的话,永远比唱得还要好听。我对忧璇说过,不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爱的身上。人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展望,我才是香榭丽舍的董事长,如果你不爱我,你又不能辞掉我,我也不会自杀,那么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夏晴顿了顿,才吐出四个字来,“杀了我吗?”
展望一怔。夏晴的眼睛,流淌着冰凉的泪水,照见他惊愕的神情。他凝视她片刻,曾经有如甘泉般明澈的眼睛,如今与他对视,却只剩下春天料峭的寒意。
“也许。”展望终究残酷地开口,可伤及的却是自己。
夏晴不知是否应该感谢他的直截了当,艰涩地冷笑,“为什么要杀陆辉?因为莫涵吗?”
不错,这是夏晴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
陆辉与展望的关系,不是兄弟两字可以涵盖清晰的,从那个电脑的密码就可见一斑,从前,陆辉也经常提起展望来,甚至说过,展望也许比她还要亲。
但,亲兄弟明算账,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些话一句句地冲进夏晴脑海,也足以证明展望痛下杀手的原因。
展望缓缓踱步,走到办公室的窗边,他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华灯初上的璀璨广场,漆黑如墨的夜色,衬得他背影愈加鲜亮,却也愈加陌生。
许久,他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莫涵从前最喜欢看窗外的景色,我常陪她一起看,我们甚至约定,如果结婚,一定办一场户外的婚礼。她喜欢蓝天白云,喜欢夜色迷离。记得那个时候,因为莫涵我与辉哥有一场不小的争吵,因为我已经买好了戒指,想要向莫涵求婚,辉哥知道这一次我也许不会让步,所以特意将我派往外地出差。我就是察觉到事有蹊跷,提前回来一天,我得知了莫涵已经被迷晕,准备送往三十九层的总统套房给客户当礼物,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辉哥竭尽所能地安抚我,最终我选择了沉默……我只是想,我成全香榭丽舍,成全辉哥,然后用一生去弥补莫涵,我会在第二天就向她求婚。”
说着,展望的声音有一些沙哑,“可是一切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本来想,就算莫涵再激动,也会走出那个房间来,到时候我会紧紧地抱住她……一定!”
展望忽然一顿,一支烟已经几乎烧尽,他转过头,看着夏晴泪湿的眼睛,“可是,我却没想到,莫涵根本没有走出那个房间,她选择了自杀!当时,那把刀插得很深,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05 - 心灵浩劫,救赎
“所以你恨陆辉?”夏晴语气平静了不少。
展望掐掉烟,眼神凝重,“恨!但是我也很矛盾,最终还是念及了我与辉哥多年的情分,直到……”
展望的目光深深的,“直到辉哥想要平衡我和杨铭贞之间的权力,我才发觉,原来在这个职场上,根本没有情意可言,无论多深的感情,无论你曾为了他放弃了什么,无论你曾付出了多少,到头来,一文不值!”
夏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不,死无对证,陆辉不是那种人,你把陆辉说得那样恐怖,那样不择手段,不近人情,不过是推卸责任!”
“夏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展望凝眉道,“可是夏晴,你看到的是生活中的陆辉,而我看到的是商场上的陆辉。”
夏晴身子一震,不可否认,这句话仿佛正中了所有问题的核心。
她看到的是生活中沉稳温情、风度翩翩的陆辉,而陆辉在商场上,坐在那个位子上是怎样的人,她的确一无所知。
展望忽然笑了,笑中略带着几分凄凉,“你为什么会去查姚漫?又怎么会发觉我之前的一切可疑,与辉哥的死有关?”
他同样是怀着疑问的。
夏晴低声道:“黄璇的酒会,你一个以酒店效益为第一的人,竟然没有出现在现场,我出来找你,原来是想看看是什么事情能在你心里这么重要,于是我看到了你和姚漫在一起。姚漫这个人我已经几乎忘记了,但我却记得陆辉那时候常常夸奖的一个人就是姚漫。她的辞职很蹊跷,在陆辉死后匆匆辞职,那时候我不以为意,甚至没有察觉,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很可疑。还有,姚漫的那一身名牌装扮,就是一般的贵妇也很难那样炫耀吧?穷人暴富,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一笔不义之财,可惜她却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不义之财如流水。”
展望眼里似乎划过一缕光,笑着说:“上过了管理学院的课,果然精进了,懂得了什么是怀疑精神,可是即使如此,你又怎么肯定姚漫与我与辉哥有着联系?”
夏晴沉下眼,继续道:“姚漫的辞职是你特批的,她的突然出现又令你如此重视,而且,我突然想到了你曾说的一句话,你说,莫涵死了,死在和陆辉相同的房间里。”
展望仔细回想,片刻,无奈地摇头,“没想到,我两次被你看出破绽,都不过是因为两句话而已。”
“不错。”夏晴狠狠盯着他,然而目光里却有更多沉着,“但一切终归是我的设想,直到我打电话给杨昊。杨昊起初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但后来,他还是发短信告诉我,说陆辉的死,或许姚漫知道一些。”
夏晴深吸一口气,不让泪水模糊视线,“本来只是我个人的猜想,可我想不到果然是真的,我想杨昊也是知道了这一切,才会说,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我本来想要暗中调查,可是想想,即使查到了也不能排除杨昊与姚漫的串通,我已经很深刻地感觉到对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轻易相信,于是我做得很高调,故意要你知道我在查姚漫,然后又故意要你看见我和姚漫在咖啡厅谈话,其实我只不过是和姚漫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暗示她是不是被人包养,她就惊慌失措了,其实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确定,也完全没有证据,完全使用的是攻心为上,然而一向深谋远虑的你这一次也没能很好地分析事态。我料到了,第二天姚漫一定会回来上班,因为她不来甚至失踪,就很直接地证明了你们之间有问题,可如果她来了,那么我有的是办法要她自己说出来。”
展望听得有些入神,直到夏晴停下来,才插口道:“所以后来你制造一系列恐怖事件?”
“不错。”夏晴直言不讳,“因为经常听说酒店有闹鬼的传闻,但其实不过都是一些线路事故罢了,于是我便利用这些,夜里敲墙的和敲门的都是酒店的保安,而客房的窗帘和灯,也都是我叫工程部的小孟帮我制造的故障。其实,我没想到姚漫会惊慌成那个样子,她完全没有了一点儿理性,她都没有提出要去看监控录像,不过,监控录像我已经叫人做好了剪辑,但是看来这份苦心算是白费了。”
“呵,没有白费。”展望看着她的眼神意味深长,“我已经暗地里去查看了录像,如果拍到了有人搞鬼,我反而还会继续和你装下去,但恰巧录像是被剪辑过的,即使是再高的高手,终究有剪辑的痕迹,于是我知道,你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而这一切也都是你精心安排策划的,那么即使我能敷衍过一次又一次,但是,你不会停止……”
“不错!”夏晴目光坚定,“我认准了,自然不会停止。”
“可是我很奇怪,杨昊又是怎样查到姚漫的?”展望凝眉问。
夏晴叹一口气,怅然地看向窗外,“杨昊爱莫涵,你知道吗?他之所以这样对我,这样对香榭丽舍,都不过是想要报复你。他一直觉得,是你害死了莫涵,是你为了香榭丽舍逼死莫涵,但那天他听到了你我的对话,他才知道他错了。你可以找曾经追踪他的娱记来爆他的猛料给你,他也同样可以找当时报道这件事的记者了解你,记者说,报警的是我,但是打电话给你和记者,还有一直惊慌失措的人是姚漫。于是杨昊便找到了她。我想姚漫并没有告诉你,她应该是个唯钱是从的女人吧。”
展望苦笑着摇头,“不错,所以我后悔当初没把她送到国外。”
夏晴冷笑,“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展望,你真的认为可以一直这样隐瞒下去吗?”
“如果我没有爱上你,我想会的,因为如果我没有爱上你,香榭丽舍可能已经是我的。”展望眼里的光冷得骇人,夏晴亦惊惧地看着他。
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足以震撼任何人。
- 06 - 心灵浩劫,救赎
“你可记得辉哥的遗嘱?”展望道,“若在两个孩子大学毕业之前,夏晴未能尽到监护人的义务并对孩子有虐待行为,将自动丧失继承权,总经理展望将成为两个孩子的法定监护人,享有夏晴之前所享有的一切权利。”
夏晴点点头,僵住了脸孔,“难道你……”
“不错!”展望的目光快意而残忍,仿佛在为自己曾经天衣无缝的计划而兴奋,“我本来想,既然陆辉无义在先,那么也不要怪我无情,我本是想利用泽磊和忧璇两个人对你的误解、高管的集体辞职来打压你,但是后来我发现,你虽然什么都不懂,可是你清澈的眼神让我不由得想起莫涵来,而你的坚强却是莫涵没有的,所以我打消了原有的念头,开始一点点教你、一点点提点你,可我没想到,当你真的成为一名合格的酒店人时,你第一个运用手段的人会是我。”
展望夜色般的眼睛里满溢着隐忍和疼痛。
夏晴道:“那么按照你的说法你和杨铭贞应该始终视同水火,又怎么会……”
展望笑着说:“互惠互利,如此而已。杨铭贞一定要握住我的某个把柄她才放心,因为你在香榭丽舍不可能很快上手,实际上香榭丽舍在短时间内应该是我的。她怕我将她清洗掉,所以在欧鲁克事件上正好与我做了一个很公平的交易,可是她想不到的是,最终她是自吞苦果,我反而要谢谢她。”
其中一切的纠葛太过复杂,夏晴只是看到了大概,却没有想到这连环计中的局中局。
每一个人都在为别人编织着一张大网,同时也网住了自己却不自知。
最后的最后,没有人是赢家。
一切仿佛都已经清晰,曾经的,现在的,所有的疑问好像都在几句话中解释清楚。
许久,二人都没有言语。
展望忽然从后面抱住夏晴,夏晴一怔,只觉得他的胸膛依然坚实温暖,依然是给她心安的港湾。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陆辉的高大形象也随着真相的揭开而不复存在吗?
还是,杀人的展望反而更加值得原谅?
她不懂,只是流下眼泪,任由他抱在怀里。
“我早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展望低沉的声音响在她的耳际,“所以,我曾试图收敛过自己的感情,甚至想要同样狠心地对付你,可我最终没有狠下这个心。”
夏晴轻微一声抽泣,可是展望,无论如何,这一切已经不能挽回了。
“我曾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会分开,那么我宁愿是因为你爱上了别人,而不是我伤害了你。”
旧事重提,总是揭开更深的伤口。
那时候,自己曾为他的这句话耿耿于怀,因为,这证明他不够爱她,如今她仍旧会为这句话纠结不已,因为,这证明他爱她很深。
而她,亲手将他们的爱全部打碎,再也不能黏合。
“夏晴,恨我吗?”展望吻了她柔软的耳垂。夏晴只是闭着眼睛,不语。
她的身体不明所以地战抖,在他的怀抱中,仿佛想要再待得久一点儿,可以供她取暖。
然而,一切都不能如愿。
天遂人愿,不过是一句笑话而已。
展望缓缓放开她,她的背上一阵寒凉。
“我知道,我不能乞求你的原谅,可是夏晴,请你相信,我爱你。”
多么相似的场景,多么相似的对白。
对不起,我爱你。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个对不起真正包含的意义。
她转头看着展望,泪流满面。
展望却只是笑笑,转身离开。
他幽深的眼神,仿佛解脱又好像诀别般的微笑,不断在夏晴脑海中旋转。
理智的弦已经绷得紧紧的,几乎断裂。
只是这个刹那,办公室的门缓缓地关闭。
“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