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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悠闲日子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一个人呆惯了,再怎么清冷的宫廷也不再觉得寒冷,只是无人说话,多多少少有些无聊。

宫门被敲响,三次快两次慢,这是我与别人约好的暗号。我裹好了披风前去开门。

外面的风很大,已经二月的天,却还是没有分毫的暖意。

宫门被我费力的打开,那个二十多岁的太监为了避人耳目,并没有拿灯笼,此时整个人在北风中瑟瑟发抖,很是可怜的模样。

我们二人已经熟稔,确定门外没有人跟踪后,就关上门进了庭院。

“快进屋里暖和暖和。”我对他说。

“好!”他笑着应下,不过开口了一个字,我就已经听到他上下牙打撞的声音。

开门掀起厚帘子,屋内的确比外头暖和许多。

我倒了一杯暖茶递给他,他道谢着接过,捂在手里,慢慢的缓着。

“如今夫人这宫里,可比一些良人、才人那里好过的多了。”

他慢慢跐溜着茶水,笑呵呵的跟我打趣。

“那还不是多亏了公公你,否则我怕是刚入冬那时候就死了。”

这话并不是溜须拍马。我入冬时染了风寒,若非他费劲力气帮我找来太医,我如今却不知该魂归何处。

他闻言不由咧嘴一笑,习惯性的弓着身子道:“夫人吉人天相,哪里是一场风寒都敌不过的?”

我笑了笑,将案上的点心向他那边推了推。

他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动用。

刚入冬那时候,我用一首前人的“双双金鹧鸪”,换来了太医的一次问诊,也换回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从那时候开始,眼前的这个名叫金盏的太监,就会时不时的来我这里淘换诗词。

我将记忆中的诗词交给他,他将一些生活所需、或是一些我需要的东西交给我,如此交换,倒也称得上双赢。

我从不会询问,这些换来的诗词,他都交给了什么人,亦或是给那些人带来了什么样的沉浮。

那些人与我无关,我自然也漠不关心。

本就是清冷的性子,这些日子一个人呆的久了,反而愈加不愿多说什么了。

大部分的时候,我只是随意想起什么就信手写下什么,转手交给金盏就是。

但有时,金盏也会带来些命题作文,比方说这一笔生意,对方要的,是出奇、出新。

我从书案上拿起写好的词,递给他:“要出奇,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新瓶装旧酒。这首《梅花酒》,只是还需那人自行谱曲了。”

金盏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确定没有任何水渍了,才双手接过来。

有时我对他的尊敬不免觉得太过,对他说过,可偏偏他却笑着说:“夫人这一首首都是足以名流千古的词句,若是轻慢了,奴婢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金盏与其他的太监不大一样,虽然穿的全都是同样款式的衣服,走起路来一样的轻巧无声,对人处事同样的打躬带笑,却完完全全没有其他太监身上的谄媚劲儿。

再加上有时听他说话,恍惚间总会觉得,自己面对的是前世的某个学究。这种差异的感觉,不由得我不注意。

拿起纸张的金盏凑近了烛光,用右手轻打着节奏慢慢吟道:“呀!俺向着这迥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蜇;泣寒蜇,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吟罢便是长久的无言。

烛火在静默中响起一丝噼啪,金盏复杂的笑起来,摇了摇头。

“怎么,觉得不大好?”我开口询问。

其实早有准备,若是金盏觉得不好倒也自然。毕竟这是元曲和非宋词,这等太过浅白的词藻,这时候的人未必能够认同。

正当我准备换一首宋词与他时,金盏却急忙摇了摇头。

“夫人别寒碜我,夫人此词一出,怕是天下间的填词之风又要变一种腔调了。只是,可惜了……”

金盏轻轻的叹气,我不知他在感慨什么,却也没有发问。

“夫人放心,您要的那几本书,奴婢一定快些寻来。”

他起身,冲我深深一揖。

“倒也不着急,不过是看些闲书打发时间,倒是你,别因为这些事情再出了什么差错。”

金盏苦笑了一下,张口欲言,却迟疑起来。

我喝下一口暖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温热起来,笑着问道:“你我二人也算是狐朋狗友,互相都熟悉着,金盏你有什么话大可发问。”

金盏点了点头,这才筹措着词汇问道:“奴婢冒昧的问一句,夫人如此才华,以前在静芳宫的时候为何不显呢?”

我闻言笑着反问道:“我初来碧泉宫的时候,曾经自缢过一次,你可知晓?”

金盏点头道:“曾有所耳闻。”

“我若说,我身上如今这等才华,是自杀过之后换回来的,你信是不信?”我笑着问。

金盏明显的愣了愣,转而却道:“原来如此。”

“这样你就信了?”这回轮到我发愣。

“世间奇事之多,不胜枚举。更何况夫人说什么,奴婢信什么就是了。”

我淡淡的笑,这人,口中说出的话倒是油滑。

“金盏,为什么我看你,与看其他宫人不同呢?”想了想,我还是好奇的问出了口。

金盏有些苦闷的笑,跪地对我道:“小的是罪臣之子,十六才进宫。若是哪里做的不合宫中规矩,还望夫人您海涵。”

“不是这意思。”我急忙上前扶他,“我并没觉得金盏你哪里做的不合规矩,再说,我如今不过是个身份不尴不尬的人,又哪里敢指摘你的不合规矩?更受不得你这一跪的。”

金盏像是有些感动,在我的把扶下站了起来。

“金盏你,是书香世家出身吧,怪不得,为人气度都是不同的。”

“嗯,祖上是三朝元老,只可惜到了我这个败家子这里,倒成了宫人。”金盏淡淡的笑,伸手弹了弹前襟,脸上却是怎么也抹不掉的自嘲。

“你获罪是不过十六岁,又能做些什么?”我摇了摇头,“我想你如今好生活着,便是你家祖上最大的欣慰了。”

金盏摇了摇头,淡笑道:“我之所以苟且偷生,为的不过是牢狱中的亲人,我……”

张了张口,金盏不欲再多言。

我知道这世上总有不愿与旁人诉之的苦,他不愿说我便不强求,只是笑着道:“天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左右小心些。”

金盏应了,对我施了个礼,将那首《梅花酒》折叠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转身退开。

只是走到房门口,他却终究停了下来。

“可是忘了什么?”我纳罕的问。

金盏摇了摇头,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声音稍有些激动的道:“我刘书文出身诗礼之家,从小就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更知道世上最为不耻之事,莫过于买卖诗词文章。可是、可是我……刘氏家族被人迫害,我本该随着父亲兄弟一起舍生取义。可我胆小怕死,宁愿成为如今这等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想要苟且偷生……苟且活着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做这等买卖诗词的卑怯之事,我、我不配姓刘!”

金盏捂着自己的胸口,面上流露出十分痛苦的模样。

我在一旁看着,想要开口劝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夫人,我知道我不配活着,可是我的亲人还在牢狱之中,我不敢独死,更不能独死……其实家族的事情过了这些年,牢里早已经淡了。狱卒那边说,一个人五百两银子,所以我……我需要钱,这才做了这等不耻之事,夫人,你可能原谅我?”

第十六章 宫变

更新时间2012-9-25 8:35:23 字数:3121

生活在这世上,总是个人有个人的苦。

所以佛言:有生皆苦。

但是仍是没有人喜欢轻易的死去,这大概是因为每个活着的人心中,总有那么一丝半点的信念——未来会变得更好。

昨夜,金盏在我房中洒下不知多少男儿泪,太阳一出,倒也是了无痕迹。

我从不认为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愁苦之事,即便是前世稀里糊涂的死去,到今生禁锢不能出的冷宫,我倒也从未生出什么怨怼之心。

或者最主要的,即便是想要怨怼,也不知该怨怼与何人。

而且现在这样略显孤独的生活着,我的心中仍是存在着那么一丝丝的愿景,期盼将来有一天,我可以离开这个樊笼,奔向外面那个我从未近距离接触过的尘世间。

只是我没想到,一切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

……

那是十分平凡的一夜,我吃完晚饭,拿着金盏给我淘换来的书半躺在床榻上消食。

读书,这是我平时做的最多的事情之一。

毕竟在这个没有电的年月里,想要了解外面的世界,除了闲聊,读书自然是最为简单的方法。

今夜读的,是一本名为《敬宗百越考》的闲书,虽然书名用上了一个“考”字,实际上更像是一本简单的山水游记。

游记里讲的就是百越人的一些生活习俗,与寻常汉人大不相同,夜半读起来颇能打发时间。

中途便想起春喜曾经讲过的百越人,想起他说起百越人会吃人时,那睁得溜圆的眼睛。

有些好笑,却又觉得有些怀念。

已经快到过年的时候,夜里的寒又多了一些。

不见春喜与方子期已经快要一年,他们的生活,应该还会好好的罢。

看着书间的字默默出神,中途却被外面的杂乱声音打断。

大晚上的,又有什么人会大呼小叫?

宫中规矩最是森严,平白无故喧哗便已是重罪,更何况这夜深人静的时辰?

大概是出什么大事了吧,我这样想着,便披了厚厚的衣袍出门,也算是百无聊赖之中看个热闹。

无法大张旗鼓的打开宫门,我便趴在门缝上往外瞧。

并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是远远的,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

有些嘈杂的声音,更像是打斗,刀剑碰撞的响声。

东边的火光愈加明亮,我远远的瞧着,似乎是某座宫殿被点燃了。

看着夜色在火光中愈加明亮,我微微蹙了蹙眉,还是觉得回去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开溜。

好像是出了大事情,不过终究与我无关的,若是能够趁着这个功夫离开这里,自然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事情。

至于春喜,有方子期照应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罢。

下定了决心,我转身便往房内走去。谁知,刚走出两步,就被人当面一撞,整个后背撞到宫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事物,我便发觉一道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而自己,也已经被人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唔——”

刚想张口喝问,双唇却被冰凉的吻覆上,我的脑袋微微一空,下一刻却是身体自行反应,右腿提膝一抬,就撞向了对方的胯下。

“双芜……”

膝盖毫无悬念的被对方拦下,紧紧环着我的男子念着双芜的名字,轻轻的笑,笑声中又带了些失而复得的喜。

**睁大了眼,借助着天边的火光,终于看清了他的容颜。

是他,方子期。

“双芜、双芜、双芜……”

他的左手抱紧我的腰,力度大的让我几乎喘不过来气。而他的右手抚上我的脸庞,一遍又一遍,近乎魔怔的呼唤着双芜的名字。

我能看清他漆黑如夜的眼,却觉得这一刻有些滑稽——他的怀中是我,他呼唤的却是另一个人。

“对不起双芜,对不起。”

现在的方子期不似原来的千年寒冰,反而炙热的如同烈火,我有些适应不了他这样的转变,整个人都有些云里雾里。

“春喜都跟我说了,他都跟我说了。我以往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信任你,不该以为你真的忘了我,真的不在乎我了……”

这样的方子期有些像孩子,抱着心爱的人毫无调理的胡言乱语着。

但我终究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大概春喜告诉了他,那时救他,是李双芜吧。

是李双芜,而不是我柳长青……

遥远的嘈杂声愈发近了,空气中也开始莫名其妙的散发出一丝血腥的味道。

方子期依旧有些魔怔着,断断续续的喊着双芜的名字,细碎而神情的吻不断的落在我的身上。

“方子期,你冷静下来。”我在他耳边轻轻的说。

“双芜,你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

可是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深深盯住我的目光,竟让我有了些想要逃离的冲动。

“方子期,冷静!”我提高了音调,可他搂着我的左手依旧如同钢钳。

“方子期,你弄疼我了!”

我多少有些怒火中烧,倒是这一句话,让他瞬间放开了手。

“对不起双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退开半步的他慌张的有些像个大孩子。这样的方子期,还哪里有以往清冷如水的味道。

奇怪的是,血的腥甜气息愈发浓了,而且我还听到了水滴般的声音。

顺着声音去寻,我竟看到他的右腰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方子期,你受伤了!”我皱着眉头轻声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