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琴技妙音不断。指法变换更是行云流水,只是后来被皇上看中,入宫为妃,渐渐的也就不再抚琴了,透过帘幕,她看着她起弦拨弄,不由恍惚,这样一双手她曾经也有过。只是这几年,终是物是人非了。琴音婉转低诉,犹若忽明忽暗的长明宫灯,随风摇曳,懿贵妃教她此曲的时候曾说过,“这世上的相思总会生出许多忧愁,这忧愁偶尔还夹着欢喜。正如烛火摇曳,你不知它何时会灭,也不知它会不会等到黎明。”
云初是这样记得她说过的话,只觉得她声音里诉说着无尽的愁思,却又高傲清冷的不容亵渎,她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每一个琴音,每一个承转,都扣在她心间。幕帘之后,懿贵妃神色微凝,看着台下的人出神,只要她一句话,这纤弱的人就能跟着睿王一起去死,她的太后之路就会扫掉最大的障碍。可是这句话,今日却是如鲠在喉,心中被这忽而跌入深渊的曲调揪的皱成一团。多少年了,她以为她不会再痛了。
第54章 十四
琴曲渐入佳境,本要坠入云端,忽而戛然而止。懿贵妃拨开帘幕,想要看发生了什么事,却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顺手拨掉一颗荔枝,冷声让宫女去捡。
云初十指肿胀,本就被这鹰扇的疼,加上这一曲长相忆技法繁复,手指越发不灵活,琴弦犹如利刃割入指尖,弦断不吉,接过这琴的时候,她就已然发觉琴弦绷的过紧,只怕是皇上铁了心要睿王死,若是弦断,正好可以将这不吉的罪名扣到他头上。
弦已承受不住再多的震动,云初十指张开,猛然按住琴弦,乐曲戛然而止,一颗荔枝由玉阶上滚下,落入琉璃宫灯碎片中。
她抬起头,寂然的对上懿贵妃的眸子。
五年不见,她依旧是美的倾国的贵妃。
“怎么,不弹了。”皇上的话语中带有一丝被打断的不快,宫中乐师繁多,却没有一人抚琴如她这般,弦弦勾入人心里。
云初后退几步,跪倒在底,苍鹰早已经睡着,安静的一动不动。静静的沉默,足以证明这琴师的技艺。
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手支着头,一手看着礼部的名单,似乎是要从这份些贺礼中找出一份能与这琴音相较的东西。久久目光才落回到她身上。半晌,威严的声音问道:“还有什么想说的。”
云初沉思片刻,低声吟道:“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先生。”古有恒上前一步,扯住她的衣角不许她再吟下去,刚要开口,便听得台上雷霆之怒道:“你倒是看得开不怕死。”
“臣万死不足以谢皇恩。”云初顺言道。
“咣当”一声,懿贵妃手中的杯盏落地,众人闻声,皆不敢抬头望去,只听她清清冷冷的声音笑道:“好个有骨气的知州。今日也算是出尽风头了,你还有什么要求的,一并说了吧。”
云初只是伏地不起,古有恒本要开口,迎上皇后的眼神,又低下头去。只听东方澈轻声笑了笑,领着鹰儿向外走去。半晌,才听皇上长叹一声道:“爱妃近日操劳,不如暂且放下六宫之事,多看些书权当休息吧。”
李公公一声“懿贵妃回宫”回荡在整座正和殿中,云初跪地握紧的拳,也随着这宫字飘散于空中,渐渐松开。
她终是念了旧情,放过了她。
这一日,宫里宫外议论最多的,就是正和殿上那小小的知州,胆大妄为,巧舌如簧,却是琴技甚绝,听说懿贵妃回宫之后,就命人将六国名琴九霄琴送给了他,都赞懿贵妃心胸宽广,丝毫不恼最后在正和殿出丑之事,更赞太子有如此母妃,是古银之福,太子声望经此一事更盛。
昭阳殿内,皇后召了六皇子前来温书。帝姬琼华年仅十一,尚且年幼,正是凡事好奇的年纪,听闻宫人说昨日趾高气昂的懿贵妃出了丑,拉着来温书的古有恒问个不停。“皇兄告诉我,告诉我,快点告诉我好不好。”琼华赖皮的爬到古有恒腿上,不管宫人怎么说,就是不下来。
古有恒挂着她的小鼻子:“母后说了,昨日懿贵妃的事情,谁都不许提。”
琼华撅起嘴:“为什么不许提,为什么他们都可以提,我是公主却偏偏不能提。”
“就是因为你是公主,才更提不得。”古有恒把她放下来,“要是不想你太子哥哥讨厌你,就再也不许提,知道吗。”
琼华一听太子,马上捂住了嘴边,又悄悄露出一条细细的缝线,试探的问道:“我不提,太子哥哥就会回来了么?”
门外,刚刚给太后请安回来的皇后缓步走来,古有恒快步迎出,跪安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
盛秋是菊花的季节,昭阳殿内因敌后恩爱,特引了一汪温泉,养的牡丹开的比菊花更盛。牡丹尊贵,亦如她王氏皇后。只是纵然牡丹可以常开不败,时令的东西,还是要有的。两盆怒菊开的正艳,黄的扎眼,亦如昨日帝王身上那身明黄。
殷红的牡丹从中,金菊是那么耀眼雄壮,是这秋风的宠儿。
“母后喜欢菊花?”古有恒看着新摆进来的两盆秋菊。
王皇后笑了笑,抚过他的脸:“凡事总要应时而生,唯有顺应,才能四季常开。”
古有恒眸光闪烁,轻笑道:“儿臣明白了。”
琼华却是不喜:“母后的牡丹开的好好的,要这两盆秋菊做什么?外面都说,昭阳殿的牡丹四季常开,那是父皇与母后恩爱。”
“懿贵妃宫里常年供着荔枝,亦是你父皇恩宠。”王皇后拉过琼华的手,带她进屋。“娘,哥哥说,不许我提懿母妃。可娘却提了,为什么你们都可以提,就我不能提。”
王皇后看着她似是无意实则有心的折断了一株秋菊,只是笑了笑,命随侍柳眉关了昭阳殿的大门,走到贵妃榻旁,琼华本就是活泼的性子,加上她的生母是皇后,地位更是比其他帝姬高出许多去。懿贵妃只诞有太子一人,膝下并无公主,所以这宫中,没有哪个公主能比得过她,虽是活泼,却不娇纵,也正是因此,她也是朝中最被看好的公主,皇上的掌上明珠。
琼华倚在母后身上,一脸求知的问道:“孩儿想知道,为何宫人都说懿母后出了丑。”
“琼华。”王皇后看了眼古有恒,也让他上前,温声道,“懿贵妃向来聪慧,又岂是真的出丑。借此一事,倒是给太子又增了几分光彩。”
“皇兄本就在卓绝,除却先生教得好,自然离不开懿母妃教导,母后的意思是,昨日懿母妃是故意失言?”古有恒不解。
王皇后眼底抹过一抹忧色:“太子睿王之争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你定要加倍小心谨慎。”
“儿臣知道了。”
笑白书斋闭门谢客,门外等着围观云初的官员几乎要占满朱雀大街。有人说是切磋琴技,有人说是仰慕文采,有人则说的更是表明了政治立场:赏一下懿贵妃赐的九霄琴。云初命苏子墨关了门,一概不见。
庭院内梧桐树叶黄了大半,沙沙叶响,磨的人心烦。忽有一声响彻云霄的长鸣。云初眯起眼睛,只见一只苍鹰盘旋而下。
“今日它醒了,便给你送来了。”东方澈坐在树梢,简单系起的长发扬的高高的,衬得他的笑也飞的高高的。
云初走上前去,仰头看着树上:“睿王到底送了什么,逼得懿贵妃出此计策,换做苍鹰的?”
东方澈笑了笑,反倒是提了另一件事:“皇上昨日入夜招我去了书房,要加你官,阿初你觉得,什么官位合适?”
“没有根基什么官位都是空中楼阁,风雨一来也就飘摇散落,哪里会有适合的。”云初垂眼道。
东方澈轻笑一声,飞身下树:“你既然知道,昨日还要这般扎眼。若不是昨日懿贵妃动容,今日你就是史官笔下的几行字了。”东方澈似乎想到了什么,吟道,“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月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前后更叹息,浮荣何足珍?我倒是忘了,昨日阿初已经借由此诗言明志向,看透世间百态,不惧生死,更视钱财名利为身外之物,没有所求了。”
“喏,随便说说的,不能当真的是不是。”云初赶忙接道。
东方澈轻笑她一声:“你昨日可不是这样一副贪财如命的模样。”
“人总是要进步的。”云初急忙辩驳,生怕他扣了皇上赏赐的银两。
东方澈退开她两步,上下打量她道:“我倒是想让昨日说你有气节的人,看看此时云大人的样子了。”
“来日方长是不是。”云初没气节道。
东方澈摇了摇头:“今日皇上去护国寺上香,估计下午你的新官服就到了。昨日么,皇上的意思是,让你去当个礼部侍郎什么的,正好礼部侍郎那不争气的儿子也承不了父业。也不浪费了你巧舌如簧的本事。”
云初立在那里,叹声道:“去礼部是皇上不想让睿王进京,先由礼部挡着夜帝吧。要是能打发走,也能顺便打消一下睿王气焰。我便是那个去送死的不是么。”
东方澈笑了笑:“阿初如此深明圣意,我倒是要疑心阿初早有此意,昨日只是演戏促成今日之事罢了。”
“喏,这就是你的想法了。”云初不否认也不肯定。
东方澈抽出手中的折扇,拉开她掌心:“为我做副扇面如何?”
苍鹰眨了眨黄色的眸子,看着二人歪了歪头,云初收回眸色,握住手中的折扇道:“好。”
“那夜你去护国寺,是怕我会杀你?”东方澈挑着扇面,选着宣纸。
云初不语,只是让苏子墨一张纸一张纸的给他展示。
“我在你心中,便是这么个冷血的人?”东方澈又问,本想习惯性的抬起折扇挑她下巴,猛然察觉手心一空,扇子还在她手中,不由失笑。“就这张吧。”他指了指那张墨色纸张道。
黑底作画,云初扒了他身上二两银子让他由内力震碎,研磨成粉,又取了朱液来,绘一张寒梅傲雪图。
似梅却比梅娇艳,少了铮铮傲骨,银色的雪粉落在嫣红的花瓣上,反倒没了傲雪独立的苍然,却成就了别一样的妖冶。几笔落尽,云初似是觉得梅花不能缀满扇面便不能体现他的极致变态正欲再做几只枝桠,又想起挂在心头的那件事,随口问道:“睿王到底进献了什么?”
东方澈垂目含笑,看她画完了点点瑞雪,浸了一笔朱液才道,“什么都没送。”
重笔落画,殷红如血。
百官朝贺,睿王拒不献礼,定会触怒圣颜,依照皇上早想除去他的心思,必然会宣诏入京,严训此事。
原来,他早就打算借此进京,封宫夺权。
第55章 十五
夜色深沉。
祥庆殿的宫灯照的御花园犹如如朝霞初升。明月皎洁,数不尽的白鹤仙桃烛盈满假山峦石。蜡油融了饱满的仙桃,白鹤昂起的头早已经成了点点火光。云初穿着礼部新赶制的官府,跟着身段曼妙的宫女身后,向祥庆殿的方向走去。
“云侍郎年纪如此轻,奴婢刚刚险些认不出呢。”宫女出示了腰牌,说起话来嗓音也是压得低低柔柔,俨然是一副宫中老人的礼仪规范,“李尚书在前面祥庆殿等侍郎,侍郎这样的好模样,一会儿夜宴可是要惊得姑娘们的春心了。”
“不过半日便与本官正四品侍郎之职,不知前礼部侍郎现在何处?”云初问道。
前方带路的宫女刚刚还欢喜的恨不得多与她说几句的模样顿时缄默,与前方端送果盘的公公问了安,直到将云初引入祥庆殿,也没在开口搭过一句话,甚至走的时候,也是低眉垂目,不敢与她对视一眼。
看来,这位前礼部侍郎是左迁了。
“先生!”祥庆殿正殿门口,引路的宫女换做祥庆殿内的侍女,还没等引云初进殿,就听到身后一声轻唤,云初转过身,正要行礼,古有恒一把扶住她道,“先生与我哪里要如此生疏。”云初低垂的眸子看到他手臂上的血痂,关心道:“六殿下仁厚,此等凶险,还望殿下爱惜身……”
“先生哪里的话。”古有恒打断她,眸色极为欣喜,拉过身旁的女童道:“琼华,这位是云初云侍郎。”
云初看着这位帝姬,一时有些恍惚。
幼时懿贵妃与皇后向来各执一宫,极少往来。所以她自懂事起,从未见过皇后,有几次远远的在后花园见了,懿贵妃也会声称倦了带她和古有承回去。倒是这位琼华公主,深得恩宠,她遥记得十一岁那年,最后一次入宫,琼华才六岁,圆圆的小脸像极了白面团子,一双杏眼更是盯得让人心生怜爱。
如今她已经是十一岁的年纪,明眸如水,盈盈而笑,一身丹色的衣衫红的有喜庆却不张扬,烛火之下,依稀可辨金银丝线交叠而成的大朵大朵幽兰,她站在阴影里,月光洒了一身,那朵朵兰花仿若清幽扑面。虽是深秋,她穿的却是略显单薄,白嫩的小脸已经薄了一层红晕,看上去甚是娇柔可人。
原来十一岁的年纪,已经可以如此美艳了。
帝后同寿,连庆三日。昨日是百官贺礼,今夜是后宫设宴,主要庆的是皇后生辰。身为皇后亲生的六皇子与八公主,自然是盛装打扮。虽说是以皇后为主,实则还是那些常年见不到皇上的宫中人借机讨好争宠的机会。云初看着古有恒这身常服,与其说是华贵,不如说是淡雅,亦如琼华裙襦上的兰花。能哺育这样一对儿女,想必皇后也是个胸怀宽广的人,至少后宫典范,贤良淑德。看来今夜大约会相安无事,后宫之争,着实与她无缘了些。云初垂了垂目,心中还在想着明日外臣之宴,怎么应对夜帝的事情。
“云侍郎。”琼华松开古有恒的手,上前一步,烛光暖了她的身形,她对着云初笑了笑,转身拉过哥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