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也是只有一人进了上潭城。若不是常帅一心想杀我,又怎么会损失十五万精兵良将。常帅若是想雪耻,不如今日再试一次,今时今日常帅可没有十五万人给我陪葬了。”
“不要以为你能唬得住本帅。”
“自然。”云初直视他,“你退兵,我定会成全你一代名将之名,也会还你一个万事圣明的君主。你也可以保得十三万将士性命。”云初转身,向帐外走去,“不过这一切,还要看常帅是不是能放下一较高下的好奇与冲动,还请常帅好好思量。”
看着云初走了出去,李强冷笑一声,问道:“你真的信她?”
常贵看了眼若无奕,又看了看李强,沉思片刻道:“我并不是完全信她,但她出现在大营,你我斩杀了她,恐怕会动摇军心。”
李强微微皱了皱眉,也有些犯难道:“莫非已经有将士认出了她?”
常贵叹了一声:“两年前她虽说是坐着轮椅,样貌也已经大变,可气质却未改分毫,军中的将士要是想认出她,绝非难事。更何况她曾经照顾上潭城中伤患数月之久,论相识,恐怕当初受过她恩惠的将士比你我更容易更的出她。”
李强看了眼若无奕,他却只是淡淡而笑。
常贵继续道:“当日是我为了大军撤退,没有告诉他们洪水淹城,还命他们守城抵抗进攻的古银士兵,是我下的命令舍弃了这十五万的战友。由她之手,救了我的战友,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李强听常贵说道这份上,心知要他杀云初已经是不可能,也只能不再多言。
只是心中也有几分怅然,若是多年前,张相不死,他也就不会对古银那么绝望,宁可投敌也不愿意再为那只顾自己利益的朝廷损耗一兵一卒。明明战事终于可以终止,为何她要出现?
既然要出现,又为何不早一些出现。事到如今,他在若金有了朋友家人,这里才是他的家,纵然是留着古银的血,那也只算得上是故国。
云初的出现,他竟不知道到底该为故国高兴,还是为家担忧。
李强忽而又想到了李建,这个心比天高的本家二少爷。如今做了阶下囚不知又要如何记恨他这个李家的耻辱了。
心性颇高李建自然是看到了李强,这个被称为李家叛徒的男人。只是如今自己终究是个阶下囚,身边又是太子,能不认就不认,省的横生枝节,刚刚看到监军大人入帐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大有疑惑,为何云监军来的如此之快?想到昨日东方澈明显是站着监军那一方,莫非是这个监军大人要通敌卖国,跟东方澈合演了这出戏好出卖太子?想着想着越觉得事情不妙,脸色愈发的苍白难看。
他看了眼走在前面,自信笃定的太子殿下,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赌注压得对不对。他本是想过昨日东方澈挡着震碎他的佩剑是羞辱他,所以太子提出想要出兵偷袭的时候,他第一个就同意了,一是为了雪耻,二自然还是为了军功。他自然是知道常贵不是好惹的,本来大的军功自己是立不了了,鉴于李家出了李强这么个叛徒,皇上也不会给李家将军的职位,他做到副将已经是顶头,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太子。这两年来的相处和观察,太子大度又不失手段,聪慧又不娇纵,定然会是一代明君。一直也找不到跟着他的机会,如今太子亲自来问,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哪怕违反军规也要跟着出征。可如今看来……
“李副将怕了?”古有承见他一路上脸色阴郁,到了被关押的帐篷仍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开口问道。
“自然不是。”李建急忙反驳。
古有承笑了笑,依靠在他身上,摆了个自己还算舒适的姿势,清闲道:“李副将也不要太过担忧。东方家不过是想让本太子记得他们的恩情,欠了他东方家的,他才会替本太子更卖命。李副将既然选择了跟随我,我自然不会屈才的。”
李建猛然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正欲反驳,却被古有承制止道:“别动,不舒服。”李建又坐的板正了一些,沉默片刻道:“可这私自带兵,必然会有军法处置。东方澈定然是会竭尽全力保住太子,他同时也是想一箭双雕,要我死在战场,或是死于军法。总之他是与我结下了仇怨。”
古有承笑了笑:“你这不也不笨吗。本太子找你的时候,你便已经猜到是东方澈引你出兵了吧,既然跟来了,就定然有保命的法子,说给本殿下听听。”
李建一愣,也笑了笑道:“太子聪慧直爽,溪才无所遁形。”
溪才是李建的表字,而这一声自叹,却引得古有承一阵失神。十六岁,弱冠赐表字,他的父皇不知会赐予他什么字,他又能不能活到十六岁的生辰。忽而间不知怎的,想起了五年前左相家的小女儿,那个与他同年同日生的女娃,死的是那样的早。古有承没了说笑的心思,沉默了下来。
李建自然是想到了东方澈借刀杀人才让他靠拢太子,举兵偷袭。之所以还会上钩,无非就是成功了,他有军功在身,又能成为太子亲信,这自然最好。不成功,太子既然选择了他而不是别人,定然是有意拉拢。东方澈要他死,太子要他生。东方澈肯定拧不过太子,而他也欠下太子一份恩情,自然会对太子死心塌地。
东方澈明白的道理,太子也清楚。太子清楚的事情,他李建帝京浸淫多年,也深谙此道。
古有承的安静也让他有了时间想猴一样的李强的事情。家族里都说李家出了猴精猴精的李强是荣耀,可这个荣耀却在战事扭转的时候通敌卖国,让李家成了古银国最大的笑话可耻辱。以前他总不明白,觉得朝中文臣有他大哥世袭,而李家武将又有了少年名将李强。他文不能入仕,武不敌李强,为何还要生在李家,直到李强叛变,家族一片阴郁,他心中却按耐不住狂喜,终于有了他出头的日子!
或许李强就是太聪明,太过一帆风顺,才不屑这朝中朋党争夺,寒门世族,对古银失望至极选择了投敌。有些时候太过正直怀才,也不见得是好事。比如他,只想要做官,做大官,做高官,他才不在意,这一次偷袭,死了二百多名朝夕相处的战友。
是的,不介意。
想着想着,他慢慢有些乏了,决定闭眼睡一会儿。
第64章 二十四
若金的军营中,得了消息的士兵已经凑在了主帐之外,看到云初一个人出来,一群人凑上前去,脸上有着被寒气染红的腮与鼻尖,看上去分外欢喜。云初被这样的热情惊的有些猝不及防,不自觉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粗枝大叶的士兵们自然没看到她细微的变化,一群人拥着她嘘寒问暖道:“先生双腿已经好了?”
“先生气色好多了。”
“先生似乎是胖了一点,不过还是太瘦了。”
云初看了眼那个说她胖的将士,本是没料到低着头的她会抬头,那将士被看的红了脸,别过头去干笑了几声。确定他是无心之言,云初才又垂下眼,了眼自己的前胸,因为胸部的发育,为了不显突兀,她将腰间缠了厚厚的纱布。看上去整个上身“魁梧”了不少。
“云先生可是咱们新请来的军医?我带你去军医的帐篷。”一个士兵说着就拉起云初的手向西面的帐篷走去。云初顿了顿步子,沉声道:“刚刚李将军看战俘身上好像受了伤,要我去看一下。”
话音刚落,刚刚还咋咋呼呼的热闹气氛顿时静的压抑,只看到拉着他手的士兵松开了她,叹了口气道:“李将军说的吗?”
“他当然会这么说,一个古银的……”
“住口!”一人喝止,又对云初轻声道:“吓到先生了,既然是李将军说的,他们就在前面的帐篷,先生进去看看吧。”
云初点了点头,分开人群向前走去,不远处,一名肤色苍白,银眉红眸的将军,刚刚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二人相视一怔,只见他妖冶的红眸说不出的肃杀,只是一个迟疑,他已经立在了那里,等她过去。
云初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这个白眉将军曾在上潭城有过一面之缘,出剑狠戾,快到让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险些要了卓云飞的性命。心中不由得先冷了几分。白眉的少年将军见她不靠近,几步走到了她面前:“听说,你就是云庄主。”
云初垂着眼,看着他佩剑上那一抹银线编制而成的剑穗,生怕看不清楚,它就已经出了鞘。
少年见她不答,又沉声问道:“圣上到底在哪里?”
衣袖之下,手都快要被攥烂了,只听到她清冷的嗓音淡淡的回道:“你没资格知道。”
少年红眸掠过一丝杀气,银色的剑穗似乎是动了动,云初只觉得心在那一刻已经再也不会跳了,却在下一刻,空气又流转了起来。
只听他道:“我居朱雀职位,还望庄主念在前一任朱雀的面子上,让我尽忠尽责。”
云初抬头,看着他那让如同血染的红眸,这一刻,对于紫云山庄和若金皇室的无知,让她恐惧,仿佛那双红眸里,就是在喧嚣着皇权之路的血海。
她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守好帝王大业,就是尽职尽责。”
朱雀血红的深眸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握拳一拜,转身离开。
十指冰冷到毫无知觉,有巡视的士兵看到她站在帐篷外,替她撩起帐幕,这才唤回了她的心神。静静的垂下眼,只怕紫云山庄比想象中的棘手。帐内古有承睁开眼,一副泰然笑意看向进帐的云初,他麦色的皮肤是最好的战士勋章,他灿然的眸子既是坦诚又是强硬,薄唇浅笑,自有威严。记忆中唇红肤白的少年郎,已经长成了铮铮好男儿。
“监军大人来的倒是快。”他声音硬朗,听上去就让人激昂。
云初不理他话中的质疑,走到近前,细细看他这副眉眼,十六岁的年纪,原来是要长成这个样子。
“太子殿下?”李建也醒了过来,看着两人,最终选择了坚决站在太子一方。
云初见李建向古有承的方向移了移,不由多了两分不悦,站直了身子,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才淡淡开口道:“太子殿下安然无恙,本官也就安心了。”
说罢转身离开了帐篷。
儿时的记忆纷沓而至,云初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想要博得懿贵妃一笑,而不分昼夜的抚琴,当她笑了,云初发现自己想要的更多,她想要才艺无双,她想要配得上天下无双的那个人。直到这个执念,将她推入地狱。
张以晴死了。
云初攥了攥双手,试图感受一些温度,曾经小七接过了这双手,那双不算大不算美的手,给了她第二次的生命,
正午刚过,操练的声音响彻在耳边。这是敌国的军营,这里丝丝条条,都是小七的痕迹。她还记得护国寺里国师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小七一手推动的。起初总是不信的,她的师父冷血却不嗜血,怎么会想要发起一场战争。可朱雀的话,让她不得不信。
现在她想要的依然很多。作为云初,一开始想要活下去。如今想要明白的活下去。欲望跟执念缠绕在指尖,它们在叫嚣,它们不会停歇。
云初站在一棵树边,看着枯树落叶,看着手间纹路,这些被伤痕折断了前路的纹路,她决定把它们从新清晰的描绘出来。
相位只有一步之遥,就算是小七,也不能挡在这条路上!
暮角声起,鸿雁惊飞。
冷风吹的衣袍掩住视线,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有丝丝冷意,寸寸入骨。身后不知何时走出帐里的若无奕,取了件军衣披在她身上,又唤了走近的士兵吩咐准备个热水囊,才站在了云初左边。
云初看着他扬起的衣角,黑与白交缠在一起,明明界限分明,却又如此难舍难分。可这世上,哪里会有纯粹的白与黑,若事事都能如此分明,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我有很多年,没见过小七了。”若无奕的声音夹杂在暮角声中,格外苍凉。
云初看向他,她的师父,一直是二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二人刻意回避的问题,不知他今日突然提起,到底是什么意图。若无奕看出了她的紧张,淡淡的笑了笑,替她拉拢了一下外衣,才接着开口说道:“我跟她在一起了十五年,总觉得这世上最懂她的人是我,可到头来,我跟其他所有人都一样,和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区别。云姑娘知道这种感觉吗?从一开始她不告而别的气恼,到后来的不甘心,不甘心在她眼中,我只是如此。”
云初看着他,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事情,可云初却是第一次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一种毫无遮掩,没有虚假的情绪,在他那张云淡风轻的笑意之后,真正的情绪。不由得略略点了点头。
若无奕澄澈的眸子看着她笑了笑,收起了刚刚不小心外露的情绪,低压的嗓音淡淡的开了口:“云姑娘刚刚的眼神,很像我大哥。”云初垂下眼,极力掩饰刚刚内心的决定,“大哥是唯一一个,认同小七却还可以毫不犹豫斩除小七的人。就像你刚刚一样。”
早就知道若无奕极为擅长洞察人心,却从未想到只要一眼,一切都逃不过他那双眸子:“我去过护国寺,国师与我说了一件旧事。”
“和这战事有关的旧事,大约多不胜数。”若无奕笑了笑道。
云初抬起头看着他:“你既然知道跟这场战争有关,那你定然也听过很多旧事了。”
若无奕见她目光决然,不由笑叹道:“有一件旧事,我倒是能跟云姑娘说一说。”点完兵的朱雀回来看守战俘,看着树下的二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帐篷,“云姑娘一定听说过,我与小七关系非常好。其实也不只是从小玩到大那般的好。我是她亲手养大的。襁褓到我十岁成为天下第一,我身边唯一一个人,就是她。武功天下第一是她造就的,洞彻人性不过是想知道她的想法。她对我来说,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