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眼，只是盯着场上那个白衣如雪、飘然若仙的身影，声音轻的只有身边的我才听得到，“玉珠，珠玉，我怎么没有想到？真的是你，十二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珠玉，我的珠儿。”

他的声音像是玉珏相撞的和鸣，他把名字念的如同诗一般动听，他说，玉珠，珠玉。

我的珠儿。

我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萧沐曾那样对我说过：那是我十岁时，我遇见了一个仙女，她一身白衣，让身边的万物都洗净了铅华。但是她却那么悲伤，我在她身上似乎看见了最浓的哀愁，最深浅的牵挂，最令人心碎的魔力。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他清澈的眼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就这样看了一会儿。我咳了一声提醒他，他才似乎半梦半醒的叫了一句“朱儿”。

原来从来就不是那个的朱儿。所谓的百般亲昵的‘朱儿’，所谓独一无二的‘朱儿’，只是他对另一个女子的挂念，只是‘珠玉’的一个影子而已。

多么可笑。

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我的唇角还带着笑意，听着萧沐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他的声音里有些颤抖，“你是——珠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我的心里。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所有的人都因为皇上皇后莫名的激动而诧异不已，我直直的走向门口，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默的走向门口，萧沐似乎也站起身，从座位上走下来，却在我的身后停下来，停在了玉珠的身边，“我找了你十二年，珠儿”。

我没有停住脚步，觉得我的心溢出了鲜血，正顺着我雪白的衣摆一滴滴落到尘土里。十二年的念念不忘，一声声的‘珠儿’，喜欢穿白衣的癖好

我真是这个世间，最傻的那一个。

这三天，究竟算什么。

我对他的原谅，究竟算什么。

为了他，我负了二师兄，我负了顾思服。

因为他，我失去了孩子，我失去了快乐。

在北国的战场上，听到他受了伤，我立即走向了南国的军队；而他，可以转身毫不顾忌我的感受，让我的亲人承受万剑穿心的痛苦。

我走出了深山，如飞蛾扑火一样走向他给我设计好的命运，他回报给我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朱儿’。

我说，这一世，我再也不想去管任何人，任何事，只想做一个，傻傻的爱着萧沐的朱儿。

就算他骗了这么多，我也认了。

就算他伤害我这么多，我也不顾了。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初时见到他的那句诗，其实就是一个命定的谶语。

曾经沧海难为水。

我从来，就不曾是他的沧海。

只是一汪，由无数眼泪聚成的水。

我越走越远，听不到了宴会的喧嚣，见不到萧沐的失态，我走到一个池边，顺着凉意透骨的石头坐下来，双腿蜷起，用手抱着腿，蜷缩成尽量小的一团。

池里映出一个女子的面容。她穿着类似素缟的白衣，一头黑发披散，只在头顶带着象征权力的纯金镂空凤冠，她的眼里水光潋滟，似乎可以映入人心。肤白胜雪，眉间有一粒殷红的朱砂痣。

是殷红的，如血一般的朱砂痣。

第69章 伊始

“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水池里映出另一个人的面孔，是萧聿，那个眉间澹远如今却染上写烟尘气的萧聿。

我淡淡的回答，“没什么意外情况，我还要多谢你，让我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我没说你怎么就知道了？我看你近日与萧沐玩的很开心，似乎忘了与我的约定。而我无意间从萧沐亲信的大臣间得知一个消息，你猜猜是什么？”

“什么？”

“你和萧沐的相识，其实本身就是一场阴谋！当初我的母后派人刺杀萧沐，萧沐将计就计，那场逃至深山遇见有预知能力的你，根本就是萧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而已！他至始至终，都只是利用你。”

很好，原来我连替代品都不是，只是一颗，你棋盘上的棋子。

以一颗毫不起眼的人为棋子，在三年内得到了江山，萧沐你，果然很会下棋。

萧沐，我还是没有你狠。

我静默的听他说完，“是吗？我知道了。”

“你怎么没有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我应该嚎啕大哭吗，很抱歉，我的眼泪已经被我用完了。我现在唯一想到的，就是结束所有的一切。”

“如果你配合的话，只需要一个晚上，明天你就会看见一个全新的王朝。”

我递给他兵符，转身而去。

回到宴会，萧沐已经喝的醉醺醺的，对着酒杯嘴里一直念着‘珠儿’、‘珠儿’的名字，我看向他身边无所适从的玉珠，眼珠淡漠，“你将他带下去，好好服侍。”

“可是我是玉珠，并不叫什么‘珠儿’”。那个清冷的女子看着我的眼睛。

“你不是喜欢他么？”那次在玉满楼你就对萧沐上了心，不然也不会抚琴。更不会在这样众臣毕至的场合，选一曲《高山流水》。

“我——”，那个一向清冷的女子眼神里有些慌乱。

“下去”，我抬起下巴，“我不想说第二遍”。

玉珠扶着喝醉的萧沐去了早已备好的厢房，众宾客也陆续离开，我站在大堂的门口，看着墨黑色的天空，在时光的更迭下，一点点，一寸寸，一片片的变成白色。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射进了我的眼，我便看见了萧沐厢房那一排排穿戴整齐的御林军。他们的刀，正指着萧沐的方向。

而萧沐也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我垂下眼帘，入目的是一身素白，这相伴了我半年的雪衣，白的太过刺眼。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山穷水尽，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走到了末路。

我们都是罪孽深重的人。

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罪，就是爱上你。

萧沐，现在就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我闭上眼睛，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兀自溢了出来。

呵，我竟然还有眼泪，在那几年，我一生的眼泪竟没有流尽 ？现在，还会为他掉眼泪？

真真是个最大的讽刺！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宽大流云袖中的手握成拳，直直的望向萧聿：“我来。”

萧聿转过头，有些诧异的看向我。是啊，当初喜欢那个人喜欢到可以不在乎所有可以放弃一切的我，现今竟可以亲手杀了他。

接过他手中的剑，我直指向那个人，听见自己清冷如冰的声音：“现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竟笑了，那样的安然温逸，一时间，我仿佛又看见初识时那个眉眼如画如诗一般美好的少年。有风。刮起他白色的衣摆，上面布满了斑驳的血迹，仿若盛开着的邪魅的花。

你以为我不敢么？我带着最深的恨意和凌厉的剑气刺向他的心窝，

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天地间忽然静的离奇。他就站在那里，动也未动，好像站了千年万年。胸口被染成了一朵最美的桃花。

第70章 结局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随着这一件灰飞烟灭。

我看着如泉涌出的血液，眼里闪着不可置信的神色，这样一个威震四方的君王，被师兄夸赞武功不低于他的萧沐，真的被我一剑刺入了心脏？

“你为什么不躲？”，良久后我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萧沐的血几乎染红了整件纹龙白衣，他半透明的脸愈发透明，几乎可以看见皮肤下的细细的血管，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朱儿，答应我，将我死后，和你放在一起，可好？”

“你为什么不躲！”，我声嘶力竭的朝他喊道。

萧沐还是在笑，“我欠，你的。只能，用命来还。我是，喜欢过，珠玉。可是，那早就过去了，我昨天，只是想，让你下定决心。从遇见你到如今，我的心里，只有你，朱儿”。

他每说几个字，剑下就会涌出一团鲜血，可是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几个字几个字的说着。

帮我下定决心，你知道我有多么不想下这个决心！你凭什么帮我选择！

“我爱的是你，朱儿，今——夕”，萧沐的手伸向我的脸，似乎想触摸我的脸，他纯黑色的眼里是满满的愧疚与不舍，“我，终究，还是，负了你。”

我的眼泪随着他未曾碰到就落下的手掉了下来，“萧——沐！”

我惊恐万分，心在一瞬间跌入了万丈深渊，“萧沐！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哐当”一声，长剑自我的手中跌落，我疯了一样将萧沐抱住，眼里尽是滚烫的泪水，我抱着萧沐越来越凉的身体，喃喃自语，“萧沐，我不准你死，你欠了我那么多，还没一一的还给我。你为什么要骗我杀你，我知道了，你定是不愿还给我一生是不是。你真，你真”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是纯然安静的神色，神祗一般的俊美。

“我们回家吧”，我轻轻的朝他扯出一个笑，就像第一次遇见他一样，背着这个面色沉静如熟睡的男子，走向我们的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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