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宸在长河边上的落寞;一会儿,是沈祁皓转身离开的决绝……
次日,淫雨消停,天色却仍是大片阴霾。
相府门前,喜气冲天,整条长街皆沾满了凑热闹的京城百姓,喜色彩条似长河铺过,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四壁。
吉时将近,太子府遣来的花轿如期而至,北语依旧一袭红裳,却是换了此生仅一次的嫁衣。临行前,她紧紧拉着北音的手,红盖头下涕不成声:“姐姐……替我照顾好他。”
北音点头答允,催促她上了花轿,这才在碧珠的搀扶下退了回来,被红盖头掩住的面容,亦是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愁绪。
唢呐声起,大红花轿在大片欢喜声中颠簸而去,两侧人声沸腾,如海潮般一波一波。
半刻钟后,宣王府遣来的轿子方才临至,原本静下几分的人群又即刻哄闹起来,喜婆笑盈盈走上前来,扶着北音上了轿,冲易函、易夫人施了礼后,扬手招呼迎亲队,长街大道上又是一阵唢呐之声。
碧珠作为北音陪嫁丫鬟,一直侍奉左右,与相府分别在即,竟是垂着脑袋,险些落下泪来。
四周虽吵,但北音在轿中却仍是听到了那“嘤嘤”之声,上轿的动作不由顿了一顿,拉过碧珠的手道:“有我在,不要哭。”
碧珠闻声看去,破涕为笑:“就知道小姐待我最好!”
喜婆见这两主仆这般交好,一时也是笑了起来:“碧珠姑娘,这大喜日子瞎哭什么!以后跟着咱们王妃,还怕过得不好么!”说罢,掉头冲车夫喊道,“起轿,宣王府!”
参差不齐的唢呐声更响一层,直至刺耳,弥漫了整条长街。生活了十六余年的相府在身后慢慢远去,北音独坐在空荡的花轿中,回眸时,只得望见石狮之后的一片鲜红。
喜色当前,她却是想起了那日冷冷清清的宣王府。
与此同时,帝都城外的官道上,一人一骑,飞奔而来。
顺着绵延山脉远望而去,可见苍绿深处浩浩军队自北岭凯旋,整肃顿挫,却与前方狂奔之人相去近十余里。
那是整整两日两夜的路程。
狂沙齐扬,漫过那身银亮的戎装,他的眼睛因日夜兼程而泛出红丝,青丝因烈风狂啸而凌乱,刀削一般冷毅的轮廓,亦是染着金砂点点。
他策马狂奔,拼命一般,向帝都之内的那片喜色赶去。
一定,要赶上。
自花轿离开相府长道之后,便一路向宣王府走去,北音独坐在轿中,垂眸沉吟,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仿佛一切如梦,并不真实,但耳畔断续传来的奏乐声,却清晰的提醒自己,从此过后,便是他宣王的女人……
轿子走了片刻,来至洛河桥,北音能听到桥下嘀嗒的流水之声。不知为何,她竟在此刻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无端失约,在暴雨中追逐那少年漆黑的背影,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然而,触目所及的一切皆是虚无,直至她跑到了彼此相约之地,验证了那分错失之感。
洛河桥,洛河桥……
从此,就是真的错过,此后,再无续篇。
正当此时,前方忽传来马蹄之声,震天一般,猛地惊断了北音的思绪。
紧接,轿子猛地一顿,四下百姓起哄之声、喜婆和碧珠叫嚷之声扑面而来,顿下的轿子轰然落下地去。
北音忙扶稳窗沿,这才未有一个踉跄摔了出去,正想相问是何回事,却听前来传来脚步声,跟着,便听喜婆喊道:“将军!你不能过去!”
“快,快把将军拦住!”
……
杂乱之声响在轿子外头,北音起身的动作一滞,娥眉一蹙,闻着那越来越近的气息,心在瞬间窒息起来。
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哗”一声,轿子垂帘被一只大手掀开,紧接,弥漫在眼前的喜红被人扯下,沈祁皓一身戎装,几缕青丝漫过那双红棕交映的眼眸,丝丝点点,皆透着醉人的蛊惑。
他看着面前红霞褪尽的女子,惊艳之色在眸中一闪而过,随即,哑声一笑:“我说我来抢亲的,你愿意跟我走么?”
第11章 新婚
北音永远也未曾忘记,那一日,洛河边上漾起寒澈之风,阴霾之下,烟雨蒙蒙。
洛河桥上,沈祁皓一身戎装,意气风发,棕眸之中浸着柔情深意,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你,愿意跟我走么?”
迷离间,只觉得时间过了好久,狂喜杂着惊诧在心中驰骋,如江面狂波,可待一切平息之后,她却是从那幻境般的景象中踏了出来,洒洒一笑:“沈祁皓,别闹了。”
沈祁皓身子微微一震,进而“呵”的笑了一声。
早便料到会是这般结果,沈羚故意将婚期推迟至昨日才告知自己,为的,无外乎是阻拦自己回京。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来了,为了他三年不见的北音,不顾一切的来了。
沉默间,沈祁皓垂眸一笑:“北音,新婚快乐。”
此话说得轻松平静,甚至真的有一份祝福藏在其中,北音心下一惊,抬眸去看,却是隔着晃动的红影,瞥见了他微微翘起的唇角。紧接,喜红之色的盖头回到头上,遮挡了视线。
脑中残留的,是他已然成熟冷硬的面容,几番,皆看不真切。
好似褪去了曾经的年少无知,少了分执拗,多了些许沉稳、释然。
那,是三年征战,三年别离给他留下的痕迹,而她呢……
面对眼前这及时熟悉又是陌生之人,北音心中蓦地一疼,竟有些空落落的。
“谢谢。”她低下头去,笑得生硬,好在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
沈祁皓垂着棕眸,静静地看她,半响,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上马而去。
那驰骋在心中的马蹄之声不断远去,像是落了一场淅沥大雨,北音深吸了一口气,出声道:“走罢。”
轿夫立刻应了声:“是!”随后,喜红色花轿再度抬起,继续向宣王府行去,悦耳的唢呐之声,碎了一地。
太子府在城东,繁花似锦,热闹非凡,宣王府在城西,人影寥寥,平静如常。此日,稍稍有闲的百姓皆跑到了城东,去看相府行往太子府壮观的请亲队伍,当北音一行人行至王府门前时,周遭百姓才蓦地想起,今日的宣王府,也多了位千金王妃。
即便那挂满彩条的府邸,乃一片冷清之色。
许墨宸一袭红装,面色如雪,静望着前方花轿徐徐而来,墨眸之中,满是落寞。他回首望了眼墨语轩处的一阕黑檐,心中一颤,进而眼神一敛,抬步向那花轿走了过去。
恭喜道贺之声响在身周,却都令人烦躁不已,其实同许墨宸一样,北音亦是不知这桩浑浑噩噩的婚礼是如何过去的。那时,她深深觉得自己像个缠满红线的木偶,任由喜婆肆意拉动,所有的喜怒哀乐,皆掩藏在了那刺目的红喜帕里,谁也看不见,包括她自己在内。
拜了堂后,管家听从许墨宸之意,将她安置在西院的碎雪阁,名字虽是唯美,但却带了分清冷之味,果不其然,待安身坐在榻上之后,碧珠便附耳过来告诉北音,这碎雪阁,怕是整个宣王府中最为僻静的地方了。
喜婆和府中侍婢走后,新房中便只剩下北音、碧珠二人,碧珠本是该同那群人一块出去的,却硬被北音出声留下,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此处,总觉得清冷得很。
盖在眼前的红喜帕甚是刺眼,北音坐在榻上,想也不想,抬手就掀开了盖头,进而又眨了眨眼睛,摸着头道:“碧珠,快过来替我将这凤冠摘了,真够重的。”
碧珠脸色本就不好,因她看得出宣王并未将北音放在心上,吸吸鼻子走上来,正见北音一副卸妆之态,不由惊道:“小姐,王爷都还未来,你怎自己将喜帕掀了!多不吉利!”末了,又叫道,“竟还要摘凤冠,小姐,你疯了不成!”
北音睨了她一眼,淡淡然道:“你放心,王爷不会过来,至于这喜帕……嗯,反正已经被沈祁皓摘过一次了,若说不吉利,早便不吉利了,现在我摘下来,又有何关系。”
碧珠不解,睁大黑溜溜的眼睛:“小姐说的这是甚么话,今日可是你同王爷的洞房花烛夜,他怎会不过来?”
北音道:“王爷心中只有北语,故而不会过来,即便是来了,也绝不会碰我。”
碧珠无奈,见北音笨拙的忙个不停,几缕青丝皆乱成一团,只好走上前去,伸手给她摘取发髻上的金钗银饰,闷声道:“若是如此,那还不如让沈公子将你抢去好了!嫁来这宣王府,连王爷都不搭理咱们,那日后的日子还怎的过!”说罢,却见北音笑了起来,不由急道,“小姐,亏你还笑得出来!”
北音道:“怎么,难道你还想看着我哭不成?”
碧珠瞥屈道:“小姐,你分明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北音也未闲着,伸手褪下厚重的喜服:“折腾一天,我也累了,哪里还有心思管你是何意思……”往屋内瞥了几眼,“我看这碎雪阁还挺不错,清静素雅,有几分像我以前的屋子,王爷不来,我倒多了分自由清净!”
碧珠无奈:“小姐,奴婢算是拿你无法了!”
……
新房外,夜幕重重,许墨宸的步子陡然顿下,那句半玩笑半认真的话清晰落进耳中。旁侧之人,皆是跟着白了脸,他轻咳一声,挥手遣走了身后的喜婆、侍婢,在北音房前静立了许久。
他本是想来将实话告诉北音,不管她有无怨言,他此生都不会辜负北语,即便是她有着和北语一样的容貌,他也不会因此而动情。
可是,当听到屋中那句话时,才知自己是何等可笑。
你不稀罕旁人,就当旁人稀罕你么……
思及此处,他将自己嘲笑一番,低下头来长长叹息一声,终是转身离开了碎雪阁。
……
“碧珠,快去准备准备,我要沐浴!”
“好,小姐稍后!”
碧珠放下手中凤冠,转身跑出屋子,北音褪去满上繁缛,翻身就倒在了榻上。忙活一天,没吃没喝,她当真是累得不行,于此刻只想沉沉睡去,就是吃喝的力气都给省了。
抬眸,望了眼窗外漆黑之色,心底又是一阵怅然滋生而上,她闭上眼睛,朦朦胧胧,云里雾里,竟也不等碧珠备上热水,就如此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天已然大亮。
北音在碧珠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梳了个端庄的流云髻,髻上斜插一排鹅黄流苏,只垂发后,颇有月华流动之灵韵,加上一袭浅金色宫装,就更显得华贵而不失清雅。
梳洗罢,府内是侍婢便赶来传话:“王妃,王爷已在门外等候,是时候进宫给皇上皇后请安了。”
北音缓缓站起身来,瞥了眼窗外阴暗的天色,心里颇为沉郁:“嗯,走罢。”
那侍婢点头,转身而退,带领北音走向府门。
五月,帝都正是暮春时节,按照往常时令推算,近几日来,该是时候下一场淅沥大雨,然,这京中酝酿了好几日的阴霾,却是迟迟未有落雨,仿佛还在等待着一份契机。
辗转庭院回廊,走至前庭,还隔得老远,就听见了王府门外“塔塔”马蹄之声,北音不由蹙了下眉,加快脚下步子,碧珠却只顾得四下景致,欢喜地道:“还别说,王爷这人真是别有风情,将这王妃不知得如此别致,当真是好看,处处皆和相府不同!”
北音笑道:“是么,我还是觉得相府好些,这里太大,从碎雪阁走到此处都得花上半刻钟。”
碧珠挠挠脑袋,哼道:“我家王妃真是不知享受!”
许墨宸站在马车旁,还相隔数十米,便看见了前方行色匆匆的北音。她今日盛装打扮,自然明艳动人,加之那张如出一辙的脸,他险些又以为看见了曾经朝夕相处的北语……可待那人走近后,这梦又顿时碎成一地,心中狠狠一沉。
北音上起来,他移开目光,淡淡然道:“上车罢。”转身上了马车,掀帘而进,并非有回身去扶车下之人。
北音自是没有奢求他会来扶自己,遂也未等车夫动身,自己就提起厚重的裙摆,三下两下的踩了上去,金裙一扬,点水似的钻进了车厢中。
待许墨宸看清面前这张波澜不惊的脸时,心中划过一丝异样,他别开脸去,看着窗外出神,任北音在他身侧坐下,什么话也未曾说。
马蹄声响起,车身轻动一下后,向皇宫前行而去,这是北音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宫,她以前喜欢独守着相府小院,自沈祁皓离开之后,更是极少出门,故而未曾得幸到宫中一看。
她想起三年之前,北语给她说起的宫廷惊艳,甚么五彩斑斓的御花园,甚么倾国倾城的后宫妃,说的那般天花乱坠,却是半点未勾起她的心思。
那时她就发觉,她并不属于皇宫,她想要的东西,在那里一定寻不到。一切皇亲国戚,皆是如此。
马车在长道上径行许久,车厢内的二人皆缄默无声,谁也未有说话,各自的思绪却早已神飞天外,飘到彼此皆抵达不到了地方。尤其是素来就好静、喜沉思的北音。
许墨宸本想开口问她,在王府中的一切是否习惯,可有哪里安置不妥,只要不违背他的原则,大可随意开口。可一想起昨晚那幕,加之她此刻冷清的目光,所有可能启齿之话便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烦躁之下,索性别开了头。
他透过车窗,凝着道旁景致出神,倏地就想起了北语的笑靥,心下,却是疑惑着北音的反应,暗自叹息,怎会有人能静到如此地步,仿佛你说什么,她便是什么,乖顺得像只猫,然,却又给人什么都不在乎的疏离感。
正当此时,车身一个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