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笑着按下北音手中的酒壶。
北音怔了怔,不明许墨宸所言的上次是何时,正想出声发问,就听许墨宸道:“上次去江南时。”
说起他去江南的事,北音又蓦地想起了靖国寺,想起靖国寺,就自然想到了沈祁皓,脸上柔和的笑意黯了几分。
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极容易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
许墨宸见此,心中难免有些苦涩,眼眸里闪过受伤之色,尚未等北音思绪沦陷,他便牵起了她的手,将她往亭外带去:“有个地方想带你去瞧瞧,兴许你会喜欢。”
北音回过神来:“什么地方?”
许墨宸但笑不语:“去了便知。”说罢,他倏地慢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北音道,“走着去有些远,你可怕高?”
北音安思片刻,随后摇头。
“到时怕了,可要记得说。”许墨宸笑了笑,伸手揽过北音纤细的腰,展臂一掠,霎时登萍渡水,破风而去。北音见此轻叫一声,急忙抓紧许墨宸衣襟往他胸膛里躲去,如绸的青丝逆风翩扬。
“北音,别怕,抬头看看。”许墨宸抱着北音飞步在青山碧水之间,相缠的衣袂浸着清凉水滴,如乱红四坠,他的声音温热沉稳,让北音悬着的一颗心安宁下来,狐疑着探出头去,待看清四处风景时,不由噤了声。
缱绻微风弥漫眼睫,身轻似燕,漫天落英飘洒在身周,彼此相拥踏水过岸,碧水之景尽收眼底。这是北音第一次体验这番感觉,她知道许墨宸会武功,却不曾想过他的轻功竟会如此出神入化,丝毫不像他平日里清雅如竹的样子。
风止时,二人已越过青山,来至山庄后方的百花谷之下,北音从许墨宸怀中退出来,由衷的赞叹:“想不到你的轻功竟这么厉害。”
许墨宸看着她调侃:“我也想不到,你的胆子竟会这么小。”
北音闻言面色微变,带分窘状:“我的胆子哪里小了?”
见她面容薄红的模样,许墨宸心中不由一暖,随手拨弄着身旁的翠叶走上前去:“胆子不小,那为何要躲在我怀里什么也不敢看?”
北音怔了怔,走在他前面转过身去:“是来的太突然,我没有做好准备。”
“若是全都让你做好准备,那有些事就没意思了。”许墨宸走上前来,从后方捂住北音的眼睛,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跟我来。”
温热的气息如潮倾洒,北音微怔,轻抿着绯唇点头,顺着许墨宸温柔的牵引向前走去。隐约中,有阵阵清风扑面而来,带着百花清香,沁人心脾。清脆的鸟声弥漫在耳际,夹杂着苍叶摩挲之音,清泉流动之乐,北音跟随着许墨宸的步伐,不经意中,就被他带入了人间仙境,恨不得从此与世隔绝。
遮挡在眼前的手滑落下来,像是美人出浴褪去的轻纱,北音怔在原地,看着眼前之景久久回不过神来。漫天倾洒的花叶,那荡漾在树下惬意的秋千,那翩飞在四周如雨的花蝶……
“北音。”
情醉美景之间,许墨宸忽低低唤道,北音转过头去,笑问道:“什么事?”
隔着微火,许墨宸看向她,却又不似在看她,夜色迷离间,唯有一双清眸倒映着漫天飘絮:“我愿在此与你长相厮守,不问过去,只携手将来,平平静静直至天荒地老,你可愿意?”
他的声音成了蛊惑,一寸一寸的攻入她沉寂已久的心。
北音心中一震,抿紧了唇,眸中带了丝丝泪意。
那泪如寒针一般,扎在她的心里,伴着沈祁皓曾经的呼唤和许墨宸回荡在幽谷中的余音,一遍一遍的蛊惑着她,折磨着她,最后,再将她抛下万丈深崖。
猛地敛了思绪,北音低下头,沉默半晌,只道了一句:“墨宸……”
低低的喊着,声音中浸透了迷惘和绝望。
许墨宸唇角的笑容缓缓僵滞,清眸中的光晕伴着四处明灭的萤火,在她面前波澜起伏。
最后,他垂了眼眸,握住她的手:“无妨,不必现在给我回应。”
北音道:“对不起。”
许墨宸走上前去,将她轻轻抱进怀中,抬手拂过她浸月冰凉的青丝,淡淡道:“我可以等你。”那声音里带着怅然,却又像松了一口气。
一时间,北音无言以对,她何尝不知,眼前这个男子只是在尝试,尝试着忘记过去,忘记北语,因为至始至终忘不得,故而以这缥缈的誓言来束缚自己。
她答应了,他或许便可以得一时安心,可她不答应,才是彼此真正想要的结局。
他不如此一问,那便是未曾尽了夫君之责。
好在他问了,只是,她尚且未有答应。
雾色渐染的眸前荧光明灭,翩飞在漫夜下好似流动的一潭星子,不知为何,北音心中忽然想到,她和许墨宸即便是耗尽一生也难以相爱,他们之间能有的感情,或许只是惺惺相惜。
草丛后方,两个潜藏的身影轻声动了动,碧珠透过窸窣青叶,看着树下相拥相偎的二人,心中说不出是该欣慰还是难过。
“碧珠姑娘,我们该回去了。”
耳旁,忽然响起了忐忑之声,碧珠闻声看过去,但见林立面色迥异,不由干笑几声,低声道:“林大哥,我再看一会儿就好。”
第38章 回京
时值深秋,金风万里。
北音同许墨宸在碧水山庄中待了将近半月,闲暇的日子总是快而无声,惹人沉醉,须臾之间,便可忘却尘世喧嚣,独享这袭人秋意,看眼前万山清澈入骨,听头上飞鸿雁过留声。
晨时,许墨宸独坐在书桌前看书练字,北音则一副慵懒模样,赖在榻上不肯起身。对此,许墨宸倒也不恼,只仍由她去,待阳光渐浓她睡不住后,才放下手中笔墨,笑着走到妆台前去,亲捻辰砂为她画砂。
自从得知当初遇见之人是北音后,许墨宸便时常给她点妆,描完眉后,在她眉心画上一颗朱砂。
每每至此,那双墨眸便会逐渐褪了曾经的怅然若失,多了分珍惜此刻的浓情惬意,仿佛自始自终,他的眼里皆只有面前这个温婉沉静的女子。
北音喜欢竹轩外的秋千,午膳后,她尚且不困,就斜倚在秋千上沐浴薄阳,杏眸微瞋,静看碧色苍穹上浮云缱绻。
许墨宸得闲时,便会相伴在她左右,为她推秋千,听她诉说儿时的种种美好。
只是,每当那些记忆触及到那固执莽撞的少年,北音就会不动声色的绕过去,饶是绕了,可越说到最后,那些话语就愈发凉薄,好似垂死的绿芽,没有半点生机。许墨宸听在耳中,疼在心里,苍白的无力感逐日缠上他的身体,让他在这闲逸的生活中第一次体会到了无趣。
可他却不得怨北音。
她也在忘记,也在努力,也在为了彼此而改变自己,去顺应这既定的命运,当初一道金灿灿的圣旨将他们的梦碾碎,把两个原本错过,最后又阴差阳错走在一起的人送上戏台。
对,戏台,许墨宸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是被人观看的戏子,在这金碧辉煌戏台上演着俗套的戏,他想逃走,可不管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那分焦虑与空虚。
他曾经以为,只要静下来了,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忘记曾经与北语度过的那些欢乐时光,忘记曾经体会过的人生乐趣,回到当初那个不喜言笑寡淡清冷的七皇子,他就可以和素来沉静的北音和谐相处,就这么相敬如宾。
奈何,人的骨子里总是有抹贪婪,一旦品尝过美好,此生就再也难忘记,压抑非但不能让这份渴望消减,反而会让它愈发疯狂。
好几个寂静的夜晚,他躺在北音身侧久久失眠,望着窗外深邃的夜色无法入睡。他听着耳旁平稳均匀的呼吸,不知她是否真的沉睡在了梦里,多少个夜晚,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身安而心不宁,同床异梦,辗转难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旦日出,朝阳升起,他又得带上那抹轻柔的笑意,为她画砂,伴她出行,却不知是在骗她,还是骗自己。
“墨宸。”
思绪沉沦间,北音唤他,声音里蓦然染了分焦急,许墨宸抬头看去,放在秋千绳索上的手动了动,随即松开无意识拧起的眉头,笑道:“我在,怎么了?”
“没事。”北音坐在秋千上,澄澈无澜的眸底划过一丝倦意,“我刚才打了个盹儿,忘记说到哪儿,我说到哪儿了?”
许墨宸自是怔了一下,他早已游神,怎会知道北音说到了哪里,想了一想,他找不到敷衍之词,便如实说道:“你方才说的太小声了,我没听清。”
北音闻言,睫毛颤了一颤,笑意僵滞在唇角,静了片刻,她垂了眸子,释怀一笑:“墨宸,你可还记得,上次你问过我,若是认错了人该如何?”
许墨宸低头看她,不解道:“我记得,怎么了?”
北音道:“我想到答案了。”她斜倚着秋千绳索,望着花丛上斑驳的暮光,“有些人,有些事,或许无所谓对与错,遇上即是有缘,错过便是缘浅。虽然当初你第一次遇上的人是我,但这三年来同你相伴、带给你快乐和幸福之人却是北语,了解你,爱你之人是北语,不是么?”
许墨宸松开秋千绳索,站直了身,声音蓦地带分沉重:“为何突然说这个?”
北音笑了一笑:“没什么,突然想到,便说了出来。”
许墨宸道:“我说过,以后不许再提北语。”他走上前来,深紫色的身影逆在暮霭之中,“你,也不要再提沈祁皓。”
北音看着他的北音,点头称是,面色上却是一片苍然。
她曾以为他们一直在努力,为了忘记过去,迎接未来而努力,却不曾想到,竭尽全力的折腾,只是愚昧的逃避而已。
故而,她和许墨宸才会至此都不能敞开心扉,真正的接纳彼此。
他们都还放不下自己心中的那个人。
正当此时,院外突然传来脚步之声,甚是匆促,听闻,许墨宸和北音皆是眉头一蹙,侧目看去,但见林立行色匆匆而来,面色极为沉重。
“参加王爷,王妃娘娘!”行至秋千前,林立拱手行礼道。
许墨宸抬手示意林立起身,正色问道:“发生了何事,如此匆忙?”
林立道:“王爷,大事不好!宫中传来急报,皇上病重,宣您立刻回京觐见!”
语毕,许墨宸同北音二人皆是一惊,北音当即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林立身前,急声问道:“上次宫宴,皇上龙体尚且安康,怎会突然病重?”
林立惶恐道:“卑职不知!”
许墨宸紧拧眉头,短思片刻后,立刻挥手下令:“快去备车,即刻回京!”
林立领命而下:“是!”
连夜颠簸,待次日傍晚,一行人终于回到帝都。许墨宸带着北音来至皇宫门外,下了马车后,便疾步走进皇宫,一路上皆无人敢加以阻拦。
北音紧随在后,侧目看去,但见路上所逢之人皆面色暗沉,整个金碧堂皇的宫殿亦是笼罩在大片阴霾之下,不好的预感陡然而生,让她不禁忐忑不安。
“宣王,你可算是回来了!”
待行至朱色宫门前,伺候在皇上身侧的太监周公公迎了上来,满脸担忧之色,一面将许墨宸引至皇上所在的椒兰殿,一面焦急的道,“快进去看看皇上罢,他都等了你整整三日了!”
许墨宸在殿门前站定,转身对北音道:“我进去看看父皇,你在此处等我。”说罢,便随周公公走进殿中,朱色殿门“咯吱”阖上,丝丝阴霾却泄露而出。
北音站在殿前,平整思绪,却猛地发觉手臂一紧,回头看去,当下一惊:“沈祁皓!”
他,怎会在这里……
沈祁皓抓紧北音,棕眸中怒火分明,北音见此,心中蓦然一乱,慌忙向四下看去,却见所有御林军皆目观前方,对沈祁皓此举视而不见。
沈祁皓抿唇不言,见旁侧之人皆不敢造次,不由大胆起来,脸色一沉,便猛地将北音拉进偏殿之中,随即反身一踢,一面阖上殿门,一面将北音按在墙上。
北音惊道:“沈祁皓,你疯了?!”
沈祁皓怒而不言,待封闭四周后,大掌一紧,炽热的吻就那样粗暴的落下来,疯狂的封住北音的一切,不容她在做任何挣扎。
北音惊恐不已,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双怒火纵生的眸子,想要张唇斥责,但溢出来的却都是撩人的呻吟:“……嗯。”
沈祁皓拥紧了她,紧到想就此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毫不怜惜的啃咬她柔软的唇,粗暴的撬开贝齿,贪婪的吮吸、霸占她所有的气息,似要以此来平衡他心中的那些忧虑,那些怒火,那些不甘和妒忌。
半个月了,他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也不知许墨宸用了什么法子,自离开帝都之后,他所派去追踪北音的探子就跟都隔绝在外,未得近碧水山庄半步,以至于他这半个月来魂不守舍,坐立不安。
她在何处,她和他在何处,她在做什么,她和他在做什么?
哈哈,他们既是夫妻,那还能在一起做什么?!
思及此处,沈祁皓再也抑制不住心里那发狂的嫉妒,甚么宫廷权谋,甚么军事机密,皆统统跑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要的只是易北音,只是他面前这个令他毫无办法的女人。
“痛……”
迷离间,北音一声痛苦的低吟,将沈祁皓抽离的思绪拉回,他炙热的吻顿了一顿,湿漉漉的薄唇摩挲在她红肿的唇间:“痛么?”他抬眸,棕光迷离的眸子映着她痛苦的模样,怔了怔,才狠下心来,咬住她如血的唇,恨恨道,“易北音,你也知道,什么是痛么?”
第39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