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忽然朝兰若看了过来,道:“这丫头看着好生眼熟。”
兰若闻言心中大惊,但外表仍是低眉顺目的样子。华妃看了眼兰若,向太妃笑道:“这是臣妾广德宫的掌事宫女杜兰若,当年臣妾还是昭容时就跟在身边了,也不怪太妃您眼熟。”
太妃笑着点了点头,才把目光转开,与华妃聊起了小皇子的病情。
兰若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她不着痕迹的微微抬眸,看向太妃,光阴的流逝似乎未在这个将近半百的女人脸上留下痕迹,除了眼角那浅浅的尾纹外,她的风采还犹如当年。兰若看着这张依旧明艳照人的脸,一股无法控制的强烈的憎恶感从心底涌起,几乎要冲破她在宫中多年历练的平和面具。
兰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向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在夜夜仇恨的煎熬下还能多年不变的潜伏宫中,甚至还被底下一干宫人信任仰慕。
但从未如此近处看过这个女人的兰若,感觉此刻自己的自制伪装都已近崩溃。
当年的那一幕幕残忍的纷至沓来,那冲天的火光,那轰然倒塌的屋舍,还有自己那直到最后一刻为保护自己而惨死为焦尸的父亲......兰若狠狠的攥紧手心,身边的一切色彩都仿佛已远去,她只能一遍遍的告诫自己坚持下去。
指甲划破掌心的刺痛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强迫自己在这个女人发觉自己的目光前低下头去,否则一旦让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是如此痛恨着她时那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将白费。
她那从出生起就未见过的身份尊贵却为保住父亲和她的命而枉死的生母,以及那带着自己逃亡吃尽苦头抚养自己长大却终被害死的父亲,这一切终将会由自己亲手讨回。
兰若温和如玉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像之前一样静静的低下头去,仿佛还是那个人人皆赞的杜兰若。
第4章 第四章 合欢埋恨
华妃从慈庆宫回来后就又着手整理后宫积压的琐事。兰若则被派往储秀宫照看上官伽月。
还未到储秀宫卧房门口,已听到屋内欢快的笑声,兰若心里惊诧,站在门口辨听了一会,认出是锦罗的声音后才微笑着推门进去。
房内,伽月靠着软垫半倚在床头,锦罗则直接坐在靠近床头的一侧,两人似乎正说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亲密的靠在一起嬉笑了起来,兰若知道才人迦月和锦罗一向关系亲密无间,迦月刚进宫那时候只和自己和锦罗合得来,后来认识时间久了,两人就像有无尽的悄悄话可以讲一样,连自己都插不进去。
这会子两人一看到兰若进来,都齐声唤道:“兰若姐姐”锦罗更是俏皮的笑道:“姐姐也来看伽月吗,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三人好久都没聚聚了。 ”兰若故意嗔道:“你这丫头,怎么不在翠微宫待着,跑这来做什么,仔细许婕妤罚你。”
锦罗撇嘴道:“我不是担心伽月吗,何况婕妤娘娘人那么好,才不会罚人呢,而且姐姐你看,我来这笑话一讲,才人的病都好了许多,是不?”兰若无奈笑道:“就你这张嘴利害,这次罢了,不过下不为例,下次要来也要先征求婕妤的许可才是。”
锦罗听后,感慨道:“姐姐做事真是细心周到,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到姐姐的一二啊。”她又看了看门外,小声道:“姐姐你都不知道,幸好我偷溜来陪着才人,刚刚隔间的梁才人也来过了,好一阵的口蜜腹剑。”
兰若听到此处并不做声,只看向伽月,柔声道:“才人若在此处不顺心,不如我向华妃娘娘提提,让才人去广德宫养着。”
伽月听罢忙摇头,轻声道:“多谢姐姐好意,不过娘娘那已有小皇子之事烦扰,我又怎好过去叨扰,这便是娘娘愿意,我也是万万不肯的。”兰若见伽月坚持,也只好作罢。
锦罗在伽月处呆了半响,才被兰若催促着,依依不舍的离去了。看着锦罗年少纤细的背影,兰若目光沉寂,微叹了口气“这傻孩子......”
兰若回到广德宫时已是第二日的晌午了。宫门口正停着一辆衔龙吐凤宝盖流苏的玉辇,几个抬辇的太监守在一旁。
兰若忙快走几步,向领头的执事太监问道:“公公,这可是陛下来了?”那个太监抬起眼皮,不阴不阳的缓缓道:“是陛下和昭仪娘娘来看望小皇子了。”
兰若闻言心头一惊,这宫里原只有两位昭仪,可另一个陈昭仪早已失宠多年,那能与陛下一起乘辇而来的就必是新宠胡昭仪了。想起昨日华妃与胡昭仪御花园之事,兰若不禁眉梢微蹙。
此刻广德宫内,皇帝、华妃、胡昭仪列坐于内殿,皇帝位于上座,华妃陪坐右侧,昭仪紧挨着皇帝坐在左侧,她俯在皇帝耳畔不知说了什么,竟引得帝王轻轻笑了起来。
胡昭仪此刻哪还有在御花园时的骄宠模样,只显得乖巧娇倩,楚楚动人。她转着秋波水光的美眸偷偷看了眼端坐着的华妃,随即看似娇羞而腼腆的笑着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华妃欠身道:“姐姐见谅,昨日妹妹不知深浅,冲撞了姐姐,还请姐姐望妹妹年幼,多多海涵。”胡昭仪说的诚恳无比,眸中还带了点点泪光,更显得楚楚可怜。
华妃还未回答,皇帝已轻声道:“昭仪昨夜已和朕讲明原委,爱妃是识大体的人,就看在朕的面子上,原谅了昭仪,如何?”华妃此刻已明白,无论胡昭仪向皇帝说了什么,也肯定不会是真相,若是皇帝知道那么些关于宁妃的言论,那么此刻胡昭仪就不该是在此地了。看来胡昭仪已是先入为主,自己再解释也说不清楚,反而多生事端。
果然胡昭仪玉面垂泪,委屈道:“昨日妹妹不该自作主张,将陛下赐予我的西域香囊赠给姐姐,没想未讨得姐姐欢心反而害姐姐生气,姐姐代管后宫,教导妹妹也是应该的。”妒宠、仗势,好大的两顶帽子,华妃心中冷笑,口中却柔声道:“妹妹说哪里话,本是姐姐的不是,妹妹入宫不久,不知这陛下所赐之物实该好生收存着,也是平常。姐姐应更加体贴照料妹妹才是。”
皇帝听到这才微笑道:“既然两位爱妃已修旧好,那朕就放心了。”昭仪又向华妃道:“妹妹为表诚心,特为姐姐连夜赶制了个锦囊,还望姐姐笑纳。”说着,她身边的宫人已捧来了一个绣着示意重归旧好的合欢花锦囊,华妃起身接过,浅笑道:“妹妹有心了。”
皇帝到此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与二妃谈笑了会,便携胡昭仪双双离去了。
华妃静坐在没有温度的貂皮靠椅上,妆容淡雅而精致的脸上此刻面无表情,她忽然拿起放在桌边的那个合欢花锦囊,双眼有些迷茫的看着那个如后宫中一切事物一样空有精致华美外象却毫无灵魂的锦囊,她微蹙着眉,似乎没怎么看懂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嘴角渐渐浮现一个嘲讽而冰冷的笑,的确可笑不是么?自从自己入宫以来一直费尽心机,背负着那所谓的家族使命和自己那可悲而无法掌控的命运,一步步惊心动魄的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不是不知道这后宫中有多少人嫉恨着自己,甚至恨不得自己和小皇子立马就死的也不在少数,这些自己都知道,不过这只是些蝼蚁罢了,自己从不放在眼里,可现在这些蝼蚁竟妄想到这种程度,还威胁自己的小皇子......哼,真可笑。华妃轻轻的抚着锦囊上绣制的花样纹路,仿佛那是只生着可爱绒毛正向主人讨巧的小猫一般。
兰若在殿外等到皇帝和昭仪离去又想到皇帝在时并没有宣过膳食,而依华妃的习惯此刻定是还未用食,于是便细致的去布办了午膳才踏入内殿,但却未见到华妃,此刻空荡荡的大殿只有一个精致的新绣着合欢花的锦囊被丢在地上。
第5章 第五章 锦绣往事
明贤太妃寿辰将近,宫中已有一派热闹景象,喜庆吉祥的万寿菊盆景摆满宫中廊道,各处妃嫔也早已走动开来,宫外宗室大臣的贺礼也已源源不断的送入宫内。而在这样的光景下,后宫中仍有寂静如初的地方。
锦绣宫,当年德贵妃所住的宫殿。当今圣上因缅怀生母,特将此宫殿保留下来,宫中一应摆设布置皆以德贵妃生前相同。
夜里华灯初上,冷冷的月光照在这座恍若被祭祀了般的宫殿上,显得格外凄清。宫门处,两个打着瞌睡的宫人懒懒的守着,兰若放轻手脚,熟门熟路的绕开了守夜的宫人,来到锦绣宫的后园。
后园是当初先帝为当宠的德贵妃所设的私园,这里种着多株德贵妃喜爱的名贵的宝华玉兰。德贵妃极好音乐,本身也极擅长古琴。当年先帝还未卧病在床时,就常与德贵妃在此赏花奏乐。也常有宫中乐师被唤来鼓乐作曲。然而先帝卧病的两年后,德贵妃也忽得重病,几乎闭宫不出,也不再召见他人,却只命宫人在后园的宝华玉兰旁种植了大片的蓝壶花。不久,德贵妃就意外暴毙了。
兰若看着这些至今依然盛开的宝华玉兰和蓝壶花,眼中情绪莫名,“蓝壶花,悲恋吗?”兰若低声自语着,神情黯然,她推开了后园连接寝宫的小门,垂眸走了进去。
锦绣宫的寝宫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宫内各个摆设用具都极尽女子特有的柔美婉约。一幅工笔细腻的桃园月宴图挂在墙壁上,这是当年德贵妃还未入宫时所画,那时的德贵妃还是华冠京城才貌双绝的名门才女,之后奉旨入宫也就只带了这幅桃园月宴图。
兰若伸手轻抚上这幅装裱精致的月宴图,一片唯美的桃花林,明月皎洁高悬,桃李纷飞,一派清歌妙舞。画的正中央一位貌如桃花,绝色照人的清丽女子身着鹅黄色长裙,正浅笑抚琴,而在她身旁一位身姿挺拔的青衣男子正和着琴声吹奏玉箫,画中虽然两人身后还有其他或站或坐衣着华贵的少年少女,但两人却恍若置身事外,吹箫鼓瑟,和瑟共鸣,自成一境。
这幅画乍一看起来就好似只是为了纪念月宴胜景所做,但懂画之人却可看出其笔墨勾勒间两人的亲密信赖,情丝绵绵。
兰若指尖颤抖的摸上画上笑靥如花的两人,眼神迷茫的看着画中女子,抿唇不语,眼中竟蒙上一层水雾,一种深切的情感正欲喷涌而出,终于她指尖停在了吹箫的男子那里,不禁哽咽着低声道:“爹......”
忽然宫门口处隐隐约约的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兰若听到一阵脚步声正由远及近的往这边走来,她心中一惊,忙退到了床架后面躲了起来。
不一会,只听寝宫的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兰若抬眸看去,见几个宫人拥着一个稍上岁数的嬷嬷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些抬着桌案的小太监,只见那个嬷嬷不耐烦的冷冷指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把前几日德光寺敬来的佛香供上”她又转头朝门外踌躇的一个守夜宫人道:“这是明贤太妃特为淑德太后在德光寺那求来的,也是太妃的心意,记住了,此事不得张扬。”那个宫人只缩立着连声答应:“奴婢清楚,刘嬷嬷您放心吧。”刘嬷嬷斜眼看了一圈,才冷冷的哼了声,领着其他几个宫人太监出了锦绣宫。
兰若等门外重新安静之后,才从床架后走了出来,她看了看那案几上的佛香,嘴角勾起一嘲讽的弧度,“你竟也会不安吗?”,她抬手将香炉扫到地上“不过这样的罪,无论怎样,也绝不可能得到宽恕”香炉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噜的闷响,兰若看也没看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转身从小门离去。
兰若从锦绣宫出来后就沿着暗处的回廊小道往广德宫走去。这条小道穿过后宫曾经最华美的宫殿———鸾和宫,独孤宁妃的居所,如今也如距此地不远的锦绣宫一样,成了这个后宫孤寂仅胜于冷宫的清冷之地。
兰若脚步一顿,低声叹了口气,复又匆匆从小道穿过,不禁意间的一瞥,竟看到宫内的梨花树下还隐隐亮着一点微弱的灯火,两个人影静静矗立在树下。兰若蹙眉停下脚步,按理说如今的鸾和宫早已人去楼空,因两年前那场风波,这里竟乎成了后宫的禁区,后宫之人避之还唯恐不及,又怎会有人黑夜前来?
兰若不禁放轻脚步挪了过去,却听树下两人正低声交谈,兰若惊讶的认出其中一个女声竟是翠微宫许婕妤的声音,而另一个则是清雅从容的男子的声音。兰若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有史以来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声如清泉激石,又平静淡泊,带着些青年特有的清朗舒缓,十分动听。
兰若并不想冒险靠得太近,只能看到两人模糊的背影。很显然,这个男子是从宫外而来,又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这里,必不简单。只听他缓缓的轻声问向许婕妤:“这里就是紫伊住的地方吗?”“是的,公子”兰若见男子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抬头看了眼梨花树,声音清冽的淡淡叹息道:“也是,她最爱这梨花了……”兰若看到这个身着黑袍的青年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莫名的优雅与飘逸,从容的仿佛一江淡泊安宁的秋水。
只见青年慢慢转头,对许婕妤温声道:“汐言,紫伊留着这里的东西,恐怕还要麻烦你了。但千万不要拿自己冒险,至于教中之事你也不必再去理会,若你这里有事,你知道怎样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