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这雁城里,到处都是凤栖山庄的线人,纤纤自是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容貌,她料得有一天他会找上门来,只是,她绝不想以如此迅疾而仓促的状态再次见到宴澈。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女子一身似火的红霓裳,眉眼甚是清凉淡然。
四目相对,宴澈竟是一时失神。好像再次坠进梦里的云雾里,纤纤如此刻这般,眸光濯濯地望着他,若即若离,仿佛随时会化成一缕风散去。
宴澈伸出手,试探地抚上纤纤的眼眸。
“公子,你可是有事?”纤纤后退一步,堪堪躲开了宴澈怔忡着伸过来的手指。
“纤纤,真的是你吗?”宴澈差点热泪盈眶,直直望着纤纤,再也不肯将眼眸从她身上移开了。
纤纤被宴澈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勉强忽略掉宴澈神情的凝视,神色安静地说道:“公子找错人了。”
宴澈本是奔着火凤凰就是纤纤来的,得到如此回答,宴澈自是不相信。他挡住她的去路,倔强的样子让人觉得难过。
纤纤扫过他的眼眸,只一眼,那里弥漫的数不尽的忧伤就让她再也不敢碰触。
“纤纤,你知道吗?我们寻了你整整三年,到最后大家都带着绝望在挣扎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见到你,纤纤,不要再离开了,好么?”
宴澈的话,让纤纤差点热泪盈眶。她垂了垂眼眸,黯然地转过头去,声音低垂:“对不起,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纤纤从没有想过,或者试图想过,她会以怎样的面貌和情景与宴澈见面。
虽说弹指一晃,不经意就是三年。大大小小的伤口接连戳穿在她的心口上,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辨清楚它们的模样。她用了三年,安抚下身体里那只暴躁的小兽,修复好了一颗完整的心。逃离逃避也好,对错她不想多做探究。
命运给了她如此的幸运与劫难,她如今背负的是累累的仇恨,只是想孑然一身,便不会伤及更多无辜了。她终究也是明白了,宴澈给了她一个温暖无忧无虑的孩童之年,从模糊的髻年到袅袅娜娜的碧玉年华,她从未曾怀疑过,宴澈就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情雅成诗,于她,倾尽了所能及的全心全意。
或许如今,宴澈依旧是长身玉立于温暖的光泽里,痴痴等待她缓缓而归的男子。但她终究是怕了,她寻求的,是一个可以包容得了她的锋芒毕露,她的我行我素的男子。她习惯了缄默不语,而那个懂她的人,即便没有靠近,依然会让她觉得温暖而安心。
她忘不掉宴澈,就如同宴澈不能离开她一样,可他们终究不属于一起过活的人。
“纤纤,我知道是你。”宴澈忽然郑重地将纤纤的身子扳过来,眸光灼灼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三年零五个月了,纤纤,我认得你手中的剑,我认得你的眼睛。”
纤纤迎着宴澈的目光,蓦地一笑:“那又如何?我已不是南宫纤纤,更不是和你一起闯荡江湖的逍遥郎。”
“火凤凰就火凤凰,”宴澈舒心地眉开眼笑道,“只要是你,我又何必执着于一个名字呢?”
纤纤不得不承认,宴澈的笑,依旧带着让人毫无回绝之力的温暖柔泽。
这样便对了么?
纤纤心有顾忌,她不想纠缠于那些恼人纠结的瓜葛不清不明,却一次又一次地深陷其中无力回天。
只是宴澈,生怕纤纤一不留神再凭空消失了,不依不饶地坚持她住进凤栖山庄。他甚至不惜搬出宴铁嵩年事已高,没日没夜地挂念着纤纤,担忧坏了身子。宴澈苦于没有多长几张嘴,恨不得将所有的相思之苦、牵挂之念统统讲给纤纤听。
原本一片清冷荒凉的心,被宴澈这样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折腾,顿时暖和了很多。看着宴澈不淡定的样子,纤纤忍不住笑了起来:“哥哥,你还是没有变。”
宴澈一愣,满口说服的理由一瞬地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宴澈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假意清了清嗓子,怅然道:“三年了,怎么会不变呢?纤纤,跟我回去吧,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复仇计划,但,多一两个高手的协助,总是好的吧?”
那抹火红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了,即便倾夜乘再不动声色,满心的相思还是让他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宴澈是等不及见到时隔三年生死未卜的纤纤,那他呢?他日夜不得安寝,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绛云楼里,全部都是她涣散不去的影子。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颦一笑,看着她站在无边的花海里恍若仙子。孤灯照壁,冷雨敲窗,他就那样无动于衷地望着天翻地覆的暴风骤雨,紫竹箫缠绵不去,婉转再婉转,最终一样的,落幕于冷清清的伤痛。
看着眉眼熟悉到骨子里的女子随宴澈渐行渐远,他始终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然后自然而然地轻声诉说着这几年的相思之苦。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宴澈对纤纤的感情,炽烈到足以灼伤他的眼眸。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只这一点,倾夜乘便遥遥地跨不下去了。
第三十七章 咫尺天涯,莫失莫忘
更新时间2012-10-14 14:35:48 字数:2280
在凤栖山庄,玄天欢天喜地张罗起来,吵吵嚷嚷着要为纤纤接风洗尘。
纤纤眼眸里含着细碎的笑意,声音温软而恬静。她长身玉立于行云阁繁茂的花树前,笑道:“玄天,不要麻烦了,我可不想闹得众人皆知。”
玄天正乐滋滋地分不清东西南北,被纤纤一语点醒,连声怪声叫道:“瞧我这记性!只想着小姐回来了,恨不得诏告天下才好呢。”他嘿嘿地笑了一声,说道,“那就我们三个人好了。”
“再加上两个,”宴澈不知何时从院门处冒了出来,暖声笑道,“我要替纤纤引见几位神秘的朋友。”
“逍遥,别来无恙?”就在纤纤好奇的空当,一个熟悉的声音泠然传来。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眸含笑意,踱步走到纤纤的面前,就在她怔住的刹那,轻轻揭开了那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面具。
眼前的男子面若桃花,眉眼修长,一双含水的眸子在波光流转间摄人心魄,美得邪魅而妖孽。
纤纤瞠目结舌地凝住比女子还要好看三分的幕流景,失声问道:“你,是大哥?!”
幕流景微微一笑,应道:“是我,其实,你也可以叫我幕流景。”
“幕流景?!”纤纤的心底上空像炸响了一声惊雷,震得她整个人懵懵然。
“你……你是无眠太子?”纤纤问得小心翼翼,倒是幕流景爽快地应了,他修长的眉眼里,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大哥,你……”
看着纤纤差异困惑的模样,幕流景正想解释,却蓦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似笑非笑地瞥了左手边一眼,敛声道:“咳咳,不说我了,要不然我就要被有些人冷死了。来,纤纤,看看谁还来了?”
幕流景的重重身份,还在纤纤的脑子里打转悠,眼前站着的人,又生生让她哑了半晌。
那么熟悉的凛冽寒冷的气场,纤纤猜都不用猜。
“倾。”纤纤逆着光望着倾夜乘,声音清幽得恍若身旁青翠欲滴的绿色。不轻不重,却像透过浓密树叶斑驳下来的阳光,落在了倾夜乘的心里。他的眸子里簇然燃起丝丝温暖盎然的笑意,却在宴澈不耐烦的打断后蓦地僵硬成了千年寒冰。
幕流景无奈地拍拍倾夜乘的肩膀,大摇大摆地随着宴澈和纤纤进了客厅,只留下倾夜乘一人立在原地,看着两个得意忘形的背影,满脸阴郁。
“纤纤,你可知倾是北虞三皇子?”幕流景笑脸盈盈地问道。
纤纤暗想,幕流景的笑即便在严肃些,也会让人凭空觉得那是扰乱人心般的魅惑。听到他的问话,纤纤点头应道:“早些时候,听词儿说过。只是没有想到,爹爹念念不忘的无眠太子,竟然是大哥!”
幕流景含笑自敛,他注视着纤纤略显苍白的面色,暖声说道:“南宫将军待我视如己出,碍于太多,我只能以夜十三的身份出没于雁城各处,将军也是担忧会泄露有关于我身份的蛛丝马迹,所以连你也没有告诉。”
整个房间里除了幕流景和纤纤时不时温软简短的对话,便剩下门外传来的鸟啼虫鸣,和柔软流泻而下的倾城日光。他们之间的静谧仿佛是预谋好的一般,每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索目光里。纤纤甚至可以听见别处院落里来来回回的丫鬟细碎的说话声。
宴澈心里还在纠结纤纤方才那声温柔缱绻的“倾”,偏偏倾夜乘又阴魂不散地坐在了纤纤身边,那张终年不化的冰块脸看着就让人郁闷。
幕流景自是怕纤纤在如此奇怪的氛围里感到尴尬,他眸光潋滟,含笑间向纤纤提起一个又一个欢快的话题。从城南杂货郎到城北卖油翁,从雁城的奇花异草到各个门派的暗器用毒,幕流景堪堪跟纤纤旁若无人地相谈甚欢。
纤纤自是明白幕流景的用意,除了感觉到倾夜乘和宴澈的像分割到另一个世上的人外,纤纤也确实对幕流景海阔天空呢的谈笑饶有兴致。她好奇他的世界,如此让爹爹牵肠挂肚的羸弱小太子,站在她的眼前,却是她称兄道弟数年的风趣男子。纤纤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慨,命运于她,倒算得上是一波三折了。
玄天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幕流景的声音缓缓淡了下来,再慢慢地,他敛了敛让人捉摸不透的眸光,似乎也静默了下来。如此突兀的对立,就是习惯了清淡无言的纤纤,也开始细细地不安起来。
“纤纤,这三年,你去了哪里?”就在纤纤以为大家快要沉默到睡去的时候,倾夜乘忽然开口问道。
虽然,这是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只是,眼下这似乎并不是一个美好和谐的开始。三年里,纤纤经受了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当年,宴澈恨不得将苏叶捏碎,逼问她纤纤的下落。倾夜乘封闭了所有关于苏叶郡主在西楚的行踪,在给赫连太皇太后的密传里,他轻浅提到了苏叶,托皇祖母于情理中转述给昌乐王,说苏叶在西楚平安闲适,无需王爷的挂牵。他动用了所能动用的计谋,一些甚至他自己都不敢回想的险棋。苏叶是女子,幕流景是向来不与柔弱女子为难的。在软禁着苏叶的那些日子里,宴澈像发疯了一般,恨不得再将伏灵的尸首拖出来鞭笞千百遍。那是幕流景第一次,与一个充满仇恨与怨怼的女子心机相对。他终究是更胜一筹,在这场小心翼翼的算计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在苏叶的房间里,她跌倒在地上,衣衫单薄的模样看起来格外落魄。苏叶一直紧紧攥着手指,不只是因为阴寒的天气还是其他,她的身子不住地战栗。
任是谁,看到如此柔弱的女子跪倒在地,心底都会觉得分外酸涩。
是,苏叶罪孽深重,可她毕竟是北虞郡主,是一个理应明朗娇俏的女子啊。她又何曾受到过如此的委屈,而偏偏,将这些痛楚和折磨加注到她身上的,一个是她深深爱慕的人,一个更是她名义上的皇兄。错,也只能怪她爱错了人,错用心机杀害了无辜。
其实,就算倾夜乘和宴澈都不多说,幕流景依旧能够看得出来,即便是恨眼前这个女子入骨,他们中间却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想要看着她痛苦寥落。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一个可以结束的结果。
就在幕流景心底不识滋味的片刻,他蓦地听到了苏叶低头咬牙说的话。
“南宫纤纤,跳下了悬寺河。”
第三十八章 咫尺天涯,莫失莫忘
更新时间2012-10-15 15:07:04 字数:2154
悬寺河坐落在外城伏龙寺后山的一条水势急湍的支河,波澜壮阔。雁城地势多为平缓良田之属,自建城以来都以平和静善的护城河弱水供以生生不息。却偏偏这悬寺河跌宕汹涌,源头自伏龙寺后山一处日夜涌动的泉眼,借着几乎垂直而下的地势,哗然悬成了一挂水流湍急的瀑布。悬寺河周围乱石突兀而生,尖锐锋利。好在崖壁不是很高,后山底部宽阔的深潭护住了落水之人的生还的几率。
所以,在苏叶的话出口后,站在门口的幕流景和倾夜乘俱是一愣。倾夜乘看也没看跌落在地上的苏叶,转身径直朝行云阁大步走去。宴澈还在浑浑噩噩的梦境里不知生死,不是满身酒气他们就已经谢天谢天了。
幕流景瞥了一眼倾夜乘匆忙离开的背影,低眸不由得锁住了苏叶蓦地抬起的眼睛,清冷安静,着实看不出半丝半分的波澜。
“你说的,可是实话?”幕流景挑眉问道。
苏叶无声地笑了起来,在苍白的笑容里,她的神情迅速凄惨起来:“你是君且醉的老板,我认得你银色的面具。你跟他们都一样,都一样。呵,你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落魄成为宴澈的阶下囚吧?呵,我深爱的男子,真是可笑啊……”
看着苏叶自顾自哭笑碎念的模样,幕流景的眸光在顷刻间寒凛起来。一直以来,他都以一个云淡风轻的姿态混迹于世,甚至连倾夜乘和宴澈有些时候也猜测不透他深埋而不见天日的心绪。
“你不是阶下囚,我们要的也只不过是你的一句话。”顿了顿,幕流景转过身去,轻叹道,“宴澈对你,够仁至义尽了,你好自为之吧。”
从悬寺河一直延伸到南方印川国的疆域,他们一无所获。
所以,在纤纤淡笑着说出殉情崖的时候,三个人俱是一震。宴澈不是没有想过那个毫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