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江湖豪客再无流连,早便一哄而散。
一早小儿便来房中催帐,花弄影匆匆离开萧家,微些狼狈。掌柜于小二见她满面风尘之色,不禁起了轻视之心,生怕她会悄声地离开,混吃白住。
小二陪着笑,点头哈腰地道:“您老还需要什么?茶点果饯小店一应俱全。只是小店自成立以来,便立下规矩,当日结账……”半句话放在那里。这年头不可以貌取人,小二也不敢太过紧逼。
花弄影本就没什么好气,一夜未眠,早上刚合眼歇了一会儿便被小二吵醒,更是气不打气处来。俏眉一扬,探手入怀,堪堪摸出金叶子的一角,猛地省起这是风行叶之物,匆忙之中忘记还他,日后却是要托人给他。念及此,忙又将其纳入怀中。
小二眼尖,一早便望见,脸上的笑立时愈发谄媚。
花弄影厌恶不已,想快些摸出碎银子来打发他离开,哪料她因走得急,身上未备有银子,只得柔声道:“可否通融一下,待我有了碎银再来结账。”
“这个……小店本是没有这个先例。”小二故作犹豫,“既是你老开口,破例一次也自无不可。”一带而过,又道:“你老可需要小的为你打扫房间?”
当真是见钱眼开,花弄影撇撇嘴,冷冷道:“不用,我只住一日便走,你且去吧,莫在这里添烦!”
小二碰了个钉子,讪讪离去。
阳光耀在“风记当铺”四个金漆大字上,闪烁得人眼痛心痛。
花弄影徘徊于当铺门口,手按着腰间的水落剑。
当铺中的朝奉见她于门外晃来晃去,不禁心烦,刚欲出来喝问,便见伊人落落转身而去,划出一道优美的寂寥。
花弄影将一枚金叶子甩在柜上,掉头便走,不理会身后极尽奉承的掌柜和店小二。用他一枚金叶子又如何,他骗走了绝世“洪荒”剑,便是将这些叶子用尽,也抵不过那一柄耗尽真心的宝剑。
出了客店,花弄影微微站定。晨里接到青墨的消息道是她已回转金国,“她回家了。”花弄影喃喃道。回家,许久没有感受这个温馨的词汇,自搬至晚晴的小筑以后,家什许久没有再回了。想念父亲的高炉,想念哥哥时时被气黑的俊脸,花弄影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我也回家。”
望望头顶吧包容一切的天空,明净澄澈,眼角渐润。
檀翊钟如往常一般买了宵夜回来,晚晴正于内室中哄着两个孩子睡觉。
放下宵夜,目光忽地被桌上一张桃笺所吸引,望着上面的娟秀小字,心头巨震,“唰”地将桃笺拾起:
孤鸿怜影,冷浸秋锁吹欲醒。不忆离殇,碧水鸳鸯各自凉。
凄寒寂落,长恨晴天无重诺。残月正空,流岁轻沾掌上风。
轻抚着桃笺,这是漠芜的字迹,这是漠芜的字迹没错。
檀翊钟疾奔至窗前,打开窗子。窗外却只一轮清月,缺了半边,孤孤地悬在天边。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
漠芜,是你么?手不觉抚上腰间的锦盒。是你的魂魄乘月而归么?是你在怨我么?哀哀的,一声低啸。
风晚晴转动轮椅自内室出来,见檀翊钟紧握着一张桃笺,不禁问道:“那是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檀翊钟转头见了风晚晴,心神蓦地一定,已知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扰乱他的心神。将桃笺笼在袖中,温润一笑:“无事。不过这字迹似一位故人罢了。”
晚晴隐隐猜出端倪,见他不欲说,也只一笑做罢。
风行叶带着一名暗卫已行至临安城外的碎玉山,一壁欣赏着山间之境,一壁等待着秋纹御的接应。
不觉已登临山顶,盛草齐腰,高树荫人,临高俯视,只觉凉风瑟瑟,渺天地万物,视此身此生。
“百年复几许?慷慨一何多!招手山间鹰鹏,看我胸中云梦,芥蒂近如何?楚金等闲耳,肝胆有风波。”在这辽阔楚天之下,情伤渐退,豪意陡升,胸襟抱负一展无余。
“好!王爷果然好胸襟。我秋纹御没跟错了主子。”秋纹御率了三千亲兵方上山来,边听风行叶的豪吟。本怕风行叶因受打击会萎靡不振,如今见他斗志不失,心下快慰,与他并肩而立,只觉河山之大,雄心亦随之舒展。
忽觉一阵阴风吹至,五百精兵皆围至两人身侧。
“王爷,秋将军,有一队人马正从四面包抄而上,越有一万人。”暗影的音中不觉杂了几分惊慌。
风行叶顺着他的指向眺望一周,果见有军马正围上来。黑色的铠甲透出森冷,掩映在从草间,更是不易察觉。左臂上皆嵌了一块银色雨燕,恍然悟到:“原来是前燕遗部。”前燕遗部散落江湖,向来为颜晟所头痛,此次不知何人所召竟聚于此。
此刻若想突围为时已晚,之间前燕遗部在距他们五里之外停住。
又听一声长笑,自树上纵下一人:“沈某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风行叶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日武林大会上被秋珏打败的沈凌傲,蓦地一省,“沈太尉,难怪那日武林大会看着眼熟,原来是前燕的太尉大人。哦,如今该是叫你沈大侠才是。”
沈凌傲呵呵一笑:“那么在下是该叫阁下安阳王还是叶盟主,或是风楼主呢?既是为贵国皇帝办事,还是唤您王爷的好。”
这下轮到风行叶大吃一惊,皇上竟与前燕遗部勾结,不知他许了他们什么。又将如此机密之事告诉他们。右拳紧握,自己的计划恐怕要提前实施了。
秋纹御见王爷眉头一挑,便知他此刻想着什么,忙在他耳边道:“如今以突围为上。”
风行叶摇摇头,敌众我寡,若是硬拼,自己虽能突围,定然损失惨重。他将这些军士视之若兄弟,怎肯眼见他们损伤,当下命令道:“原地整肃,谁也不许鲁莽拼命。”
沈凌傲见此,只道他怕了:“王爷亦是妙人,少主吩咐,王爷若能归顺我大燕,则天下定矣。王爷意下如何?”
风行叶一怔,前燕皇帝只有一子一女,其子早丧生在金燕的战场上,其女钟漠芜也死在金国,不知哪里还有什么少主,怒道:“你少诓我,我楚风是什么人,岂能归顺你这个亡国贱俘!若你执意为难,说不得只好力拼,纵然人少,也不教你们轻易得手。”精兵闻得此言,皆又站起,将兵器握在手中,只待风行叶一声令下便即冲上。
沈凌傲见他们士气大振,又忌惮风行叶背后的晨离楼及暗影的势力,只是缩小包围圈,并不即刻动手。
风行叶下令养精蓄锐,取出存粮来用,敌人不动不许贸然进攻。
两军对阵,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残阳斜挂,红的几欲滴出些来。
花弄影已行至金楚交界处,刚刚甩除一队跟踪她的人。心情甚是舒畅。
踏上金国的土地,花弄影长舒一口气,终于到家了。一路上檀翊钟与风行叶的影子还曾交替着自她心头闪现。而此时,即将归家的喜悦驱除了一切阴霾。
忽地将身一仰,几乎贴地向后滑去,同时右腕一抖,影魂双刃翻出,抖出两条直线向前方掷去。两枚金钱镖自她面上打过,金光一闪,打进后面的树中。
花弄影直起身,双刃已然袭到齐涵身前,齐涵滴溜溜一个转身避开。双刃转了个弯,又回到花弄影手中,她已认出齐涵,双眉一轩,方欲开口斥责,却听水袖破空之声,一个蒙面黑衣女子凌空向她袭下。
这女子是谁齐涵亦不知得确切,只知是晚王爷所荐客卿,这可惜容貌平平,空负一身武功。此次行动不欲惊动更多的人,便与她同来,见花弄影落单,便即下手。
花弄影仗着刃利,横刀削她衣袖,却听“叮”地一声,左手刃击上硬物,刃身一转,那衣袖柔软,毫无着力之处,反将刀刃卷住,另一只袖子仍往她面门袭来。
花弄影一急,刀刃用力抽出,“刺啦”一声,黑衣女子吴莫的衣袖散裂,梦殇落于地上。梦殇&8226;夜亦乃是一对短剑,吴莫将其夹在袖中,平时长袖绾起,看不出异样,打架之时长袖甩出,可做绫缎来用。而这衣袖亦是前燕锦丝柔云缎所制,若不是遇上了花家利剑,绝不至断。此刻梦殇刃落,吴莫一个旋身,抽出腰间墨池剑,落于花弄影身边。
而这般一顿,花弄影以避开夜亦的暗击。右手刃顺势一递,却见对方抽出一柄墨色长剑,剑身雕了一株牡丹,散着墨香之气,饶是她见惯了名剑,仍是不住赞一声好。
吴莫调整身形,左手墨池一格,右袖曼地卷去,欺身时忽的弹起,直取花弄影双目。花弄影只得收肘自救,吴莫分心两用,左右齐攻,将花弄影弄得手忙脚乱。
齐涵于一边按剑而立,花弄影又要分心防他偷袭,银牙一咬,双刃齐开,织成一道网,疾风骤雨般的向吴莫攻去。身形一晃,趁着吴莫接招的空当又撒了一把袖箭,撤刃回身便走。
无奈齐涵早已看出她的动向,拦在身前,如此一阻,吴莫的长袖又袭至身后。花弄影前后受迫,攻势渐渐滞缓。
吴莫水袖破空一掷,绕过影魂双刃,不疾不缓,而花弄影双刃又封于门户之外,急切间无法收回,冷不防便被点了穴道。
花弄影初出道时便以剑尖点穴闻名,如今造化弄人,被吴莫还治其身,万念俱灰,闭了眼,权且听天由命吧。
齐涵以衣袖拂了她的昏睡穴,一时便陷入一片昏暗。
不知何时已入月色,不知名的鸟咕咕叫着,甚是怕人。
☆、【第三十六章】花落惊风雨,叶起动边声
微风拂低碎玉山上的草,日头落了又升,昭示着又一日的重生。
两军仍是对峙着,毫不相让,军士们皆是一夜未合眼,时刻端持着警戒的神色。
风行叶于齐腰的草木之间盘膝而坐,左右无事,便练起师门所传内功。气息三转,不觉又是进益几分,直身立起,向远处眺望,思索突围的法子。
其间燕军派了几名哨兵试探口风,皆被秋纹御扣下,沈凌傲见对方态度坚决,亦是无法,时光点点逝去,面上显出焦躁之色。
忽见山下有一队人马渐渐移来,沈凌傲不觉皱了皱眉,眼看风行叶等人粮尽在即,将要成功,若是楚国的小皇帝再来插上一手,少主的满盘计划可要落空。飞身向风行叶掠去。几名亲兵迅速腾起向风行叶所在之处围拢。
却见风行叶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猛然一惊,再向山下望去。那一队人马虽不甚多,但各个步履矫健,一望便知是江湖中人。诧异地抬眸,正对上风行叶清冷的眼,不禁一颤,想不到他竟有后援再此。暗暗生悔没有在一开始便肃清风行叶的亲兵,擒住后再迫他投降。只因一时碍着高手风范,以致错失良机。
风行叶一声长啸,蓦地吟道:“五代湖山谁为主?一船书画我重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似是在每个人的耳边所言一般,这份功力,不可小觑。
沈凌傲本以为他一夜未曾休息,功力自然大打折扣,此刻看来,两人皆是疲惫,而风行叶所余功力尚在自己之上,而那些军士见有援军,精神大振,恐怕发动突袭亦不能一击得手。
正一筹莫展间,只听风行叶道:“沈太尉亦是见了,我晨离楼的精英高手正沿山而上,太尉今日怕是讨不得好了。不若太尉与本王合作,日后共图大事,定不会亏待太尉及贵主。”风行叶虽不知那所谓少主是否存在,但沈凌傲既如此说,也便顺水推舟,许了好处。
沈凌傲亦知此刻硬拼固能将风行叶所帅之部折损,自己的遗部却必然亦要受到重失。不若卖他个人情,日后也好见机行事。只是今日不成,往后被他牵着鼻子走,也是难免的了。当下叹了一口气,迫不得已道:“王爷既如此说,在下也便放心了。少主投靠贵国皇帝只是权宜之计,王爷才是举事反金的中流砥柱。”一通口不应心的夸赞后,手臂一抬:“撤。”
霎时间,自另一面下山,十万人马撤得干干净净,其整齐肃顿练风行叶也不禁为之咋舌。
同时,那一组江湖人马亦到了跟前,风行叶的眉头渐渐蹙起,一扫初见的欢欣。远了这正是他所令跟随保护花弄影的兴晨堂中人。
那堂主不待风行叶开口,便即请罪道:“属下无能,被花女侠察觉,在金楚边境被花女侠甩开。”
风行叶不禁莞尔,不愧为金国第一女侠,暗暗为自己的眼光得意。蓦地抬头:“什么?金楚边境?这么说她回金国去了?”
堂主被他一唬,呐呐道:“正是。属下思度当时……”“回家”二字还未出口,便被风行叶暗白的脸色惊得闭口。
秋纹御伸手扶住风行叶,一面劝道:“王爷莫急,颜晟虽图谋不轨,以花女侠之能,当不致被虏。况颜晟顾及花家声望,也定不敢公然动手。
风行叶举头望天,渐渐沉暗的夜幕笼罩他的身形,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都去给我查,定要查出花弄影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安全。“前所未有的冷冽坚决,夜风拂过,人人皆是一凛。
檀翊钟卧于榻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时而目光随着月色移动一二。隐隐听到檐上有一紧掠风之声,忙收了对钟漠芜的思绪,一弹而起,执起枕边玉箫,自窗中跃出。
而房外除了皎皎孤月外,并无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檀翊钟心中诧异。自己从小练习听风辨器,绝对无听错的可能。什么人竟有如此轻功。跃上房檐,有细细探查一番,却仍无收获。
内堂中风晚晴听了动静,只身坐起,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