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己的酒杯,尽管他并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刚刚入席的库尼斯重重地“哼”了一声,晃了晃他巨大、却仍有些酥麻感觉的拳头。
“没事,我并不介意。生活之所以有趣在于很多事情明明知道是错的还不得不去做——那么这杯酒,就敬给刚才那个可能已经死去的我好了。”
酒杯翻转,橘色液体撒上腥红地毯里。
“咚!”
尼禄放——或许也可以说是摔下酒杯。于是旅店顿时又安静不少,一些人伸长了脖子继续看热闹看得起劲,另一些人急忙假装在做自己的事情。埃米和几位侍者正要送上烤全羊,此刻却不敢进前;劳尔在柜台后连连挥手催促也没用,直到他排开五枚金币、烤全羊才被端上桌面。
气氛缓和不少,“十二护卫”的人们分食着这塞满香料的烹饪,而尼禄只是仍旧擦着餐刀。
“谈及濒临死亡的威胁,从容如你,果然是见多识广的人。所以你也该清楚,人总是因为愚蠢和大意而丢掉性命——尤其在他们自以为是的时候。”
“多谢你的忠告。但是我想,如果飞龙即将降临,猎人不会去介意雄鹰的盘旋的吧。”
“噢?何以见得?”
“因为雄鹰飞过相似的天空。”青年顿了顿,“猎人是不会介意雄鹰,但好像他的狗一定会一直对着天空叫唤的呢。”
“**什么意思!!!”库尼斯怒不可遏,推开阻拦的同伴、腰间的短刀直向青年挥去。
青年笑而不语,矮身躲过库尼斯,继而反手探上他的后背、顺着脊椎自上而下,在某个特殊的位置猛然伸出二指一点;这个大汉竟便软软地瘫倒下来,只剩咒骂的气力。
“怎么样,雄鹰的爪牙的锋利,足够猎人忌惮了么?”
“很好,很好!”尼禄节奏缓慢地鼓起了掌,“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可真是荣幸,我的名字——它将来绝对会出现在某一部诗文巨著的落款处,成为一个不用询问就得以知晓的词——子夜守。”
“不太像东方人的名字呵。”
“是么?我在这里的遭遇也不像是在浪漫迷人的西方呢——当然,除了这位女士,我愿为你制作一杯真正的玫瑰酒。”
“真叫人期待。”女子不温不火的回答。
“既然这样,希望雄鹰永远只盘旋在空中,”尼禄深饮一口杯中酒,“但也小心不要到了飞龙的高度。”
子夜守摆摆手,“不用太介意,我只是个有些本事的吟游诗人——天才和疯子才能找到传世的故事,不是么?”
他在“十二护卫”几十双眼睛的逼视下悠闲地晃到别处的一张餐桌边,不知用了什么方式与正在就餐的四个女孩谈笑风生起来。
……
“拐杖看到母蜘蛛被缠住了脚,就问她想不想做点什么打发时间,母蜘蛛说‘好啊,拐杖先生,你去帮我打一头马车来,我想吃早餐呢。’拐杖说‘没问题,不过我好像打不过马车,要不等我两百年,我去种一条猎狗出来帮我。’母蜘蛛说‘两百年,好无聊的呢,要不听我讲一个故事好了,你想听……圣剑的故事吗?’”
拉抱着露希亚离开座位,完全没有注意那个戴着花环的男人的絮絮叨叨。刚刚准备再次登顶的曦诺蹲在椅背上瞅着快步跑开的拉,懊恼地又跳下来,拖着毛茸茸的尾巴跟了上去。
“唉,拐杖先生好没有空听诶……”男人拨弄着手指,好像在自己逗自己开心。
穿过人群,星星点点的能量从拉和露希亚的身上流离。第一滴水的泄漏预示了大坝的崩塌,拉感到外貌缓缓发生的变化,即便目前还处于肉眼不可察觉的地步。
可问题是被打乱的是能量根本的排序,露希亚现在依靠作为圣光八翼炽天使的力量强行维持“拟态”,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就像逼一群猛兽规矩地并排坐摇尾巴,它们的暴起只是时间问题。
拉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协助露希亚,却被她冰冷的小手制止。他不懂“拟态”的原理,盲目的能量也许会加剧它的分崩离析。于是拉只好在登上一半楼梯、趁着用餐的人的视线被挡住时猛地直接越到二楼。
橄榄树庭院旅店的二楼以上全部是住宿的房间,此时就连负责清洁的侍者都下去吃晚餐了。
“快回……房间。”露希亚紧紧抓住拉胸前的衣襟——无论是否只是由于正奋力阻止“拟态”的崩溃。拉清楚,他必须在这双手松懈之前赶到足够隐秘的地方——怀里的小女孩明明骄傲地宣示过“你觉得这里有什么能伤到我们、甚至在我们附近活动不会被发现?”,然而他们快到达依鲁萨洛镇的时候她却小心得像偷偷溜出来的猫儿,一定要用“拟态”将两人伪装起来、没有任何理由。拉大概能猜到原因,毕竟他一直怀疑天界为何对他的出走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但细想之下却觉得依旧没什么必要如此谨慎;不过那又如何,露希亚认真的表情已经足够让他完全顺从了,身边有能毫无理由、毫无保留地去信任的存在,确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啊。
拉即将撞开房间门的前一刻,隔壁房门后走出一对男女。切西亚正为那眉宇间略带几分俊朗的男子整理衣领,男子的手却不停地在她身上游移,似乎对刚刚做过的欢愉之事仍意犹未尽。
根本没有闲心去在意这个妖媚的女人,尽管拉和她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但就在这间隔二十厘米的接触,他身上粗布的车夫服开始褪成红褐色风衣、瞳孔泛起殷红。
兽群终究还是暴起了,来得突然。拉竭力控制住能量乱流的四散,但仍有不大不小的气劲冲开。切西亚和那个男子疑惑地看向他们,在房门关上之前,三片洁白修长的羽翼、映入眼帘。
这景象拂过切西亚的脑海,遮蔽的尘埃被吹起、但又落下。她无法克制地、去思索一件明知想不起来的事,一些场景从记忆中闪现,继而却比窗上的晨雾还要模糊。
“那、那是什么?”
“你……一定是看错了……”切西亚捧住男子的脸,将他的视线转了回来,“一定是。”
她的思绪是被男人的声音拉回来的,但终究还是很迷茫。直到回到自己房间,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那景象辩解;之后又为什么,会给那个仅仅只是为了得到身体上的欢愉而相识的男人,一个她从未倾注过如此深情的吻。
第五章 创始者
更新时间2012-5-25 2:38:58 字数:4084
正午稍晚的天界,上帝藏书室前的庭院如同其余地方一样沉浸着和煦而柔目的光——比晨曦深一些,比夕霞浅一些。它总是变化,明媚的颜色若穿过整个天界、便会变成宁静的夜。于是天使们追赶着光的步伐,却学会了惋惜,惋惜时间的易逝——尽管从前光明与永恒相等的时候,时间仍会默默地从意想不到的角落溜走,但在那时永恒的光面前,时间又有什么意义?
只有漫漫长夜里才会渴望黎明打破沉寂,这个能轻易地从任何失而复得的小东西上悟得的道理,每每想起、却总还能找到再次感慨一番的理由。
炽天使耶和华弯下身,将一本古朴的藏书轻轻摊在草坪上、让阳光祛除它积年累月处于暗无天日中而落下的诟病。
尽管通过简单的炎魔法也能有效解决潮湿和霉变的问题,耶和华更倾向于用传统的方式去打理书籍;这是与年岁无关的坚持,有些事情之所以能被保留、是因为它还愿意提醒你自己是谁。
偌大的草坪缀满了书本,微风儒雅地翻阅着,唰唰的纸页声交汇出一场盛大的窃窃私语。在这里,不同位面、不同瞳色无需再用剑与对方的鲜血证明自己的信仰,文字让激突的思想拥有静止的美态,它的面前,天使与恶魔不过都仅仅是书写者,用同样的载体勾勒出相异的辉煌的书写者。
后辈们因循文字的排列得以体悟到先祖所观察、所接触、所感受到的一切,几万次坠落才划过的天空,几万座墓碑也挡不住的步伐,得到传承的、不止是智慧。
文字呐,即使忠实地记录了也许最不真实的痕迹,它的力量、也是值得敬畏的。
树叶沙沙地应和书本的声响。太安静了,耶和华屏息,但听不到往日从藏书室到庭院、从庭院到藏书室的追逐打闹。曾经的两个孩子早已过了嬉笑玩乐的年纪,比童年更为长久的肃穆却仍旧在这里、和庭院四周的参天古木一同屹立。
抬起头,树冠围成的绿色环绕着藏书室,稍远处有些小天使正在半空中进行追逐的游戏。一个小胖子跌跌撞撞地没有扑到同伴,反而撞进树冠里,压弯了一小丛枝桠。其余的小天使见状不再逃散,一下子聚到小胖子的身边、生拉硬拽把他拖出来,拍掉挂在他羽翼上的树叶。
他们挤成一排,用惊惶的神色看向耶和华——这位炽天使的存在表明他们误入了什么地方。小天使们既不敢逃走又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慌乱地像一群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
耶和华不禁觉得有趣,微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并不碍事;这群小家伙便“呼啦”一下散去,远远地,连说话声都听不见。
于是庭院回到更安静的氛围里,叶声与页声也似乎融入这片景致、无意辨析。
敬畏与排斥总有一丝悲哀的共通啊。耶和华的脑海中浮现一个身影,在他只能仰望的高度;炽天使耶和华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谦卑于他低垂慈祥的目光之下,以为他永远都是那么浩瀚而伟大;他以为他永远不会倒下,但如今,耶和华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孤寞,他的执着,他无与伦比的思想与布置。
他握不住一些东西、却摔碎了自己。耶和华也曾有过疑虑,自己所做的是否真的只是接过了他手中的剑;其实,想要守护天界的仍是自己吧,很多事情在不知不觉地改变,所以——耶和华深深呼吸,似乎连自己也融入了庭院的景色里——这样闲适的下午,怕是不会再有了。
炽天使耶和华从悬浮在身后、连接空间的魔法阵中又取出一本藏书,细细拂去表面积浅的尘埃。书的封面是烫金的地狱文字,耶和华打开了它,一页一页、将翻折的页脚归为平整。
天使们总是在最后一次做某件事的时候格外认真,想必,耶和华也不例外。
“噢,露希亚,书都看完了?”耶和华对着落到他身旁的晨曦天使说道;她羽翼的挥舞声微不可察,却为这里注入了些不同的东西。
“嗯,看完了,耶和华叔叔。”露希亚手里捧着的三本硬封书著分别是《魔法简史》、《魔法阵完全解读》、《单次元图纹与能量的分配》。
“《魔法简史》的记叙太过枯燥,而且它的作者是仍属于一个对能量的运用知之甚浅的时期,许多现象只是简单的记录,但无法予以解释。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最近藏书室收录了《解析〈魔法简史〉》和《魔法史·能量》。”
“不麻烦了,您每页写的批注都很详细,”露希亚将手中的书递给耶和华,“太详细了。”
她的长发开始收缩,身材拔高,五官变幻着,羽翼收拢、交织在一起,连晨曦般的气息都沉静起来;就像同时有无数鬼斧神工的画匠在露希亚身上描绘,当耶和华触到她递过来的书时,庭院中的两个耶和华、已分不清是谁给谁了。
炽天使耶和华接过书本,他的目光扫视着“耶和华”:“不愧是圣光八翼炽天使……不过这可是个很危险的魔法,危险到隐患都不在于它的本身。”
“我看到了,那段描述,‘拟态’被称为‘撒旦之王的橄榄枝’。”露希亚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她舒展开羽翼,灵巧地盘旋于半空;优秀的控制力使能量牢牢凝聚周身,但也不会成为影响行动的障碍。
露希亚飞上庭院水池中的雕塑——这是庭院里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小时候一生拉的气,她就会跑到雕塑顶上,听那个不会飞翔的孩子在下面苦苦哀求;如果他胆敢没有得到露希亚的原谅就偷偷爬上来,哼哼,基本上被推进水里扑腾两下是免不了的了。
此刻,池水依然缓缓流动,没有来源、不知去向,却得以一尘不变。露希亚独自坐在雕塑顶端,不会再有谁挤到她的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羽翼,向她解释书里读不懂的文字。
露希亚望向下面的池水,映出的倒影是耶和华的面容——原来这纯洁的东西都被威胁着学会欺骗了呢,她看着水中的影像出神,不自觉地,将凝聚的能量安排成不同的排列。于是池水便映出一张干净的脸,短发,以及刘海遮不住的双目的殷红。
就像一个黑洞,她知道这是自己,然后深陷其中。
“露希亚。”呼唤似乎摇摇晃晃攀不到露希亚的高度,耶和华清了清嗓子,“露希亚!”他的声音像是从庭院各个角落,从草坪下面、从池水之中、从露希亚耳边的空气里迸发出来。
“抱歉。”她赌气一般取消了“拟态”,不经控制的能量四散,掀起一阵大风,翻乱了书页与树叶。池水少有的荡漾,碎开一切影像。
“果然是很危险的魔法,”露希亚在雕塑顶端高声说道,四对羽翼带着清秀脱俗的华贵收拢于身后,“可是它与〈魔法简史〉又有什么关系呢耶和华叔叔,您需要如此清晰地抄录在书页上?那样新近的墨迹,露希亚也不是个很笨的孩子吧。”
“所以,我在做的也算是一件聪明的事啊。毕竟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耶和华捧着露希亚交还的书向藏书室走去,“有空去普菲科特的骑士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