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有。
怎么会找不到?
为什么找不到?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想,也想不起钥匙会掉在哪个地方,可能是逛街的路上,可能是游乐园,可能是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她遗落了门钥匙,就像很多年前,她遗落了自己的家。
她找不到钥匙。
她再也回不了家。
今生今世,她再也无法回家。
佳音缓缓跪坐在地面,失声痛哭。
电话铃声响起时,凌子谦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其实这些文件并不是今晚非看完不可的,可他睡不着,便只有用这个打发时间。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手就顿在了原处,最后还是挂断了。
可是她又打来第二次。
重逢后她只有一次打电话给他,他那时并不知道是她,接起来便被挂断,他回拨过去,手机却已关机。这样类似的事情总是遇到,他便也浑不在意。直到后来程彦给他说那天遇见她的事,他想起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便猜到可能是她。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程彦当着他的面给她打电话,挂断后说:“佳音现在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子谦,你当初也狠得下心!”
他如何狠得下心?
她是他最钟爱的宝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初是怎样狠下心来对她做那些事,说那些话。
匆匆吃完饭,他就找了个借口离开程家,本来准备开车胡乱逛一圈,平复自己略略烦躁的心,后来到底没忍住,一路飞车去到她的公寓楼下。
他早就知道她住在那里。离开a市的五年,每周会有人定时把她的情况禀报给他,知道她过得好好的,他才放心。
她住的那一层灯是关着的,也许她已经睡着了。
曾经有好几次,他偷偷开车停在她住的公寓楼下,静静看着她搭公交车上班、下班。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的放任自己的感情,无所顾忌的注视着她,仿佛他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未分离。
他慢慢点燃一根烟,坐在车厢里沉默的抽着。
没想到她会看到他。
看着她跑上楼,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追上前去,拉住她,再狠狠地抱住她。手机在手上反反复复的把玩,最后拨通那个电话,告诉自己说,这个号码并不能肯定是她的,如果不是,他立马掉头离去,如果是……
如果是,那又怎么样呢?
承认吧,他不过是想跟她说一说话,看一看她。
后来那天晚上在江边,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她说那些,他明明晓得,她知道了会有多伤心,他已经令她那样伤心,还亲手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或许他只是希望,她能再多恨他一些,彻彻底底把他忘记。
所有的伤与痛,他一个人记得就好,她只要负责忘记,负责幸福。
铃声继续响着,他迟疑半响,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哀凉似水:“哥……带我回家好不好?”
很多年不曾听她这样叫他,刚到凌家那些年,她喜欢跟在他身后,怯怯的叫他哥哥,哥哥;后来胆子大了,生气起来就直接叫他的名字,凌子谦,凌子谦;有时她软软的撒娇,又会叫他子谦,子谦,声音又甜又糯,直叫到他心坎里去。
他心头一紧,听出了那话音里头的哭音,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哭:“哥,我找不到家了,你来带我回家好不好?……带我回家……”
“佳音,你在哪儿?”
她一直在哭:“我想回家。”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怎么会这样哭?
他到底不放心,拿了车钥匙就冲出去:“等我,我马上来找你。”
一路上他再打给她,手机却关机了。他心急如焚,连闯几个红灯,赶到她住的小区,急急跑上三楼,就看见她蜷缩在门口,满脸泪痕,正对着散了一地的东西怔怔发呆,孤单无助的样子像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童。
他走过去,叫道:“佳音……”
她抬起头来,走廊里的灯光照出她尖尖的下巴,面色惨白,大而黑的眼睛里水雾弥漫,可怜兮兮地瞅着他:“钥匙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拉她起来,替她拭泪:“找不到就算了,重新再配一把。”
她绝望而执拗:“可我只想要那一把。”
“那我陪你找,总会找到的。”
“不,找不到了,”她摇摇头,“再也找不到了。”
“佳音……”
她不住的哭,仿佛受了十分的委屈,泪水像小溪一样在脸上蜿蜒,一张脸皱成一团,如同笨拙的小鸭子,惹人怜爱。
他的心柔软得像一汪水,终于拥住她,苦笑着说:“你哭得我没有办法。”
她拽紧他的衣袖,瞳孔亮得惊人:“哥,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对不对?我想要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他久久愣在那里,那样的眼神,几乎叫他无法面对。
他要怎么告诉她,他已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在她迷路的时候,找到她,领着她回家了。
窗外夜色漆黑,天空如同巨大的蓝黑丝绒,上面点缀几颗钻石,华美异常。
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眼里是绝望中的最后一点希冀:“哥,带我回家。”
他拦腰抱了她下楼:“我带你回家。”
直到上了车她还在哭,巴掌大的脸紧紧皱在一起,眼睛都哭肿了,最后声音终于慢慢变小,哭得累了,靠在车垫上睡着了。
到了目的地,她睡得正熟,他舍不得叫醒她,将她一路抱进最近的房间,轻柔地放到床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他,软着声音说:“哥,你陪我睡。”
仿佛是回到了儿时,她晚上做噩梦总睡不着,非要抱着他,让他陪她一起睡,才不会被噩梦吓醒。
他脱了鞋子躺上去,她立马依偎过来,抱着他,不肯撒手。
房间里黑漆漆一片,耳边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
仿佛是在梦里。
从他下决心亲手斩断这一切的那一刻,他便不曾奢望,能够这样陪着她,搂着她,安慰她。
一定是在梦里。
只会在梦里,他才能再次拥有她。
他睁着眼睛,只怕一旦睡着了,梦便会醒。
第十二章:花开不常好(一)
更新时间2012-10-26 20:55:54 字数:2177
这一觉佳音睡了很长很长,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
入目处是房顶造型精致华丽的水晶吊灯,她环顾四周,这才知道自己回到了凌家大宅,这个房间是底楼的客房,她平时很少进来。
客房外面就是大厅,佳音穿过大厅,偌大的房子似乎空无一人,只能听到她上楼时轻微的脚步声。
佳音走得很慢,脑子陷进了回忆里,旧时欢笑的画面一幕幕从脑海中掠过,只觉得是前生一般。
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佳音轻轻扭动门把,走进去。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一只偷进主人卧室的猫。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可是原来不曾忘。这屋子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样摆设,印刻在心底最深处,又怎么会忘得掉。
她慢慢走进去。
屋子还维持着她当初离开时的模样,雪白的天花板四角都盛开着大朵的蔷薇,红的花瓣,绿的叶子,纠结缠绕,栩栩如生。她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一笔一划认真画上去的。
书桌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教材,还有一些闲暇时看的小说杂志。还有一只印着心形图案的陶瓷杯,另一只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摆在他的房间里。
床头的墙壁上贴满了相片,大多是他们两个人的合照,也有几张是他们和凌子谦的父亲凌志鹏一起照的。他平时工作很忙,难得有空,所以照片并不多。最大的一张照片挂在床头正中,她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支着下巴,露出八颗牙齿,笑得肆意而愉悦。
那样欢喜,那样美好的笑容,已经离得她这样远。
卧室外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她轻轻打开阳台门,“咔嚓”一声,惊得阳台上独自伫立出神的人回过头来。见到是她,又不声不响的转过脸去。
视线很好,可以看见花园里开得正盛的保加利亚玫瑰,火红火红,像燃烧的火焰。法国梧桐整整齐齐排成几列,身姿挺拔。
他或许站了很久,右手上正燃着一支烟,地上落满了烟灰。他吸了几口,烟燃得快尽了,随手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掐灭,望着那些绽放的火焰,说:“这园子里的花开得真好。”
而她看着他的侧面,只是想,花开得再好,总有凋谢的一天。
他神色平静:“我很少回来这里,昨晚你说,你想回家,我便把你带来了。在伦敦的时候总是想回来,可是真的回来了,却又不敢待在这里。”
“以后如果你想回来,便回来看看吧。”
她心中哀恸,哑声说:“我会的。”
他们都沉默了。
然后他兀自苦笑出来:“原来我们已经到相顾无言的地步了。从前你话虽不特别多,但总不至于如如今这样沉默寡言的。”
她对着他微笑:“我长大了。”
“是啊,你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姑娘了。”
时间是最残忍的利器,一点一点砍掉她年少时的稚嫩和天真。
“人总有一天会长大,就像人总有一天会死一样。”她微笑若水,“以前总觉得死亡很远很远,现在却觉得它很近很近。”
“昨晚……出什么事了吗?”无缘无故她不会那般反常。
“一个同事去世了……不说这些,”她低下头去,不让他看见眸中神色,低低的说,“昨天,是我的生日呢,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
“那你煮生日面给我吃好不好?我想吃。”她语气甜糯,甚至微微拉扯着他的衣裳下摆,带了撒娇的意味。
好似这只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次生日,像过去每一个有他的生日一样,那五年他从未缺席。
“嗯。”他喉咙发干。
虽然很少有人住,但这里还是有人定期前来打扫,冰箱里的食材也是定期替换,以保证随时回来都有新鲜的蔬菜。
许久不曾下过厨,他有些手生,换了家居服,系上围裙,认认真真清洗菜叶,而她像从前一样在旁边递递盘子,打打下手。
他的手艺很好。
从前她老打趣他,要是慕枫的员工看见他们平日高高在上的总经理在家系上围裙煮饭的样子,肯定会跌破眼镜。
但他轻易是不肯下厨的,每次都要她撒娇耍赖才肯为她做一次菜,她乐颠乐颠跑去帮忙,不是打碎盘子就是把菜切坏了,还在旁边颐指气使的让他如何如何做,气得他狠狠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以示惩罚。而她更加乐此不疲。
明亮干净的厨房里,佳音忆起往昔,不由自主的由身后搂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脊背,唤他的名字:“子谦……”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又渐渐放柔,轻轻应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还记得那次吗?”她慢慢的说,仔细地回忆,“当时我读大一,你到学校来看我,还亲手做了几样我爱吃的小菜带过去,跟我同寝室的女孩抢着要尝,你语气柔和态度却坚决,怎么也不肯。后来我问你原因,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做的菜只给我爱的人吃。”
他之所以会学做菜,有一身好厨艺,是因为她。
某次她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到,一个男人如果愿意为一个女人下厨房做饭,才是真的爱她。
佳音信了,并且坚信不疑,磨了很多天要他为自己学做菜。
家里是专门聘请了一个厨师的,凌子谦从小就没有怎么进过厨房,更别提做菜,自然不乐意。她搬出那一句话,假装伤心:“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什么都是骗人的,连这么一件事都不肯为我做。
他经不起她的软磨硬泡,到底答应了,一日日下来,这才练出了一身好厨艺。
但也因了那句话,他从不肯为除她之外的人下厨。
她寂寂开口:“那这辈子,你只为我一个人做菜好不好?”
厨房窗外明净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全身笼在一片苍白的虚无里,她抱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就有什么东西会丢失。
脸色苍白得吓人。
眼神却执着得吓人。
“……”
他背对着她,只是不应声。
“不管今后你娶谁,你有多爱她,都只为我一个人做菜,好不好?”
“……”
“好不好,子谦?”
“好。”
他到底应了。
从小到大,除了分别那一次,她的任何要求,他从未说过不好。
只要是她想的,只要是她要的,他怎么忍心说不好。
她明明在笑,眼睛却似在哭泣:“答应了我,就不能食言哦。”
第十三章:花开不常好(二)
更新时间2012-10-28 16:10:01 字数:2539
最后他做了一碗生日面,还有两样小菜,两人端到客厅里的餐桌上去吃。佳音挑剔地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笑道:“味道还不错。”
又夹起盘子里的一根青菜,皱了皱眉:“你看,这青菜都炒黄了。”
凌子谦也端出笑来:“如果不是你在一旁笨手笨脚的添乱,这青菜怎么会黄呢?”
“胡说,我哪里添乱了,我也会做菜的。”
“是吗?”他脸上的表情摆明了是不信,“看你刚才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