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么?”
容与道,“姐姐家里出了点事,都料理好了我就连夜回来了。”
蔺氏愕然道,“什么事?莫不是夏家出了幺蛾子?”
容与道,“惊动了督察院和州刺史,所幸有惊无险,蓝笙来救了场子。如今也见过了姐姐姐夫,放了小定,等暖儿出宫再完婚。”
“阿弥陀佛,真是造化!”蔺氏拨着念珠道,“菩萨保佑逢凶化吉了,既下了定也好,总算有了根底。许給蓝家,后福无穷。”
知闲撇着嘴,脸上是居傲的神气。容与看得生厌,起身道,“我想起来了,屯营里还有个案子尚未决断,我上衙门里去了。母亲回屋吧,这样热的天在外头走动,是儿子的不孝。等手上事情忙完了,再过园子给母亲请安。”
蔺氏道,“才回来就要走么?歇了一觉再去不迟……”她话还没说完,容与早提了剑出去了。她叹了叹,再看看这满地的污糟,也顾不上知闲复又漫出来的眼泪,指使着婢女清理干净。再看看哭得肝肠寸断的知闲,皱眉道,“哭哭啼啼做什么呢!眼泪最不值钱,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贤惠过了头,反倒忘了要和他走得近些。我瞧你们中规中矩的,心里也发愁。你说同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连手都没见你们搀过,这不是怪事么?女人娇媚些个,不愁男人不贴上来。你和他横眉冷对,他也没趣儿不是!”
这下子知闲哭得更大声了,天知道啊,她何尝不愿意和他亲近!多少回了,她靦着脸主动接近他,可他满眼的鄙薄,她终归是个女人,自有三分矜贵持重,怎经得一再的冷水浇心!现今到了老夫人嘴里,反成了她不愿意兜搭他。她的冤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又不能把实情和盘托出,委屈和苦闷两下里夹攻,她简直抽噎得背过气去。
“好了好了!”蔺氏无奈上前拍她的手,“你看看,发作得愈发厉害了!我知道是六郎冷落你,我寻着时机自然狠狠说他。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她赌起气来,“我着人套车,回高陵去。”
蔺氏脸上不是颜色了,“现在回去不是招人笑话么!家里爷娘哥嫂问起来怎么说?拌了两句嘴就回娘家去,牙齿和舌头还有磕碰的时候呢!夫妻哪有隔夜仇的?”
她扭捏了下,“还没成亲,说什么夫妻。”
“不是就在眼前了么!”蔺氏笑道,“等礼成了,来年添个小子,任他心再大,不瞧你还瞧着孩子呢,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满心失望后的空虚,若是真能走到那一步也罢了。她现在说不出的惊惶,还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和他的大婚究竟能不能如期举行,恐怕只有天晓得了。
第113章 隙月
那厢布暖倒在车围子上,一张面孔白惨惨,看着要厥过去的样子。
白天太热,只有选在晚上赶路。辞了父母出洛阳,正是天将晚不晚的时候。蓝笙因着还有公务不能陪同回来,心里又惦念,直送出城廓三十里远。再三再四的叮咛嘱托,真的有了做未婚夫的作派。
他说,“暖儿,亲事虽订下了,你也别怕我讹你。你还是自由的,我就是给你个依托。”
她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尴尬的神气。她觉得对不起他,因为他注定要被她辜负。
她凄然看着他,眼角在晚风里微凉。她觉得嗓子堵得难受,深深吸了口气道,“你给我些时间,我也想过安稳的日子,不过眼下……”
他笑了笑,“不急,我等得。”又恢复了以往不羁的模样,拉着嗓子说,“以后不能管我叫蓝家舅舅了,给人听见我太扫脸了。叫我晤歌或是笙哥哥,两者由你挑。”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人总没正形。只是笑过之后心里又空落落的,她知道他在极力掩饰,他明明很伤心。
她登上车挥了挥手,“再会晤歌。”
他也挥了挥手,“再会暖儿。”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来,打湿了膝头的锦缎。
贺兰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悔之晚矣!好好想想日后怎么办吧!看拉进个傻子进来,我早说你该嫁给我,就没有现在的进退维谷了。”
她茫然看着车顶的竹棚子,“是他逼我的。”
“沈容与么?”贺兰沉吟,“这事谁遇上都没法子,换作我,未必能比他办得好。毕竟你们的辈分在那里摆着,他就算有本事瞒天过海,也难过自己那一关。这世上太多的无奈,有情人难成眷属,人生最大的悲哀。”
她泪眼迷蒙的歪着,头在木围子上撞得磕托磕托响。他靠过去,把那颗小小的脑袋揽到自己肩头,很有些相依为命的味道。
“你真像敏月。”他又说一回,是真觉得像,脾气像,又单纯又倔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对她有割舍不断的怜惜,就像对待自己的妹妹。
这样凄迷的夜,尤其令人伤感。两个人都很迷惘,车在颠腾,心却一直往下沉。
布暖别过脸,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襕袍上,他不以为然,幽幽道,“回去给我洗衣裳。”
她哼了声,“你府里没下人么!”
他再次沉重叹息,“府里仆婢都遣散了,我如今是孤家寡人。”
她艰难眨巴一下眼皮,“为什么?”
他语调轻松起来,“也没什么,当初武家老太太薨逝,我嫌守孝忒无趣,招了一帮小戏儿在府里唱曲。后来叫人告发了,天后大发雷霆,把府里管事一应处置了。打板子,流放千里,弄得我无人可使。我想了想,既然一盘散沙,我又不常回去,索性打扫打扫干净,也省下不少月俸钱。”
她目瞪口呆,“你真是个其性与人殊的!偌大的国公府,不至于弄得一个人也不剩吧?”
他说真的,表情很真诚,“这样没什么不好的,万一哪天我获了罪,至少不会牵连满门。”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说这样的丧气话,把那些不吉利的东西挂在嘴边上,叫她听得心发慌。
她抬起眼看他,“你办事也的确不着调,荣国夫人大丧,怎么好听曲打茶围呢!不说旁的,她总归是你的外祖母。”
说实话她又开始好奇了,不过不敢开口问他,怕招他发火,把她扔下风陵渡口去。她边忖度着,边偷着觑他两眼,连自己的悲伤难过全忘了,一心只琢磨他同他祖母的事。
贺兰嗤笑着,“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她吃了一惊,“胡说!”
他拿脸颊顶了顶她的额头,“你说沈容与看见我们这样,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呢?”
回程没了几百卷的书,脚程要比来时快很多。只是顶马跑得快了,颠纵得也更加厉害。到风陵渡口的时候,她的骨头基本要散架了。浑身的肉辣辣发麻,后脖子也奇痒。她抬手挠了挠,并不打算把头挪开。借个力有了缓冲,她的脑子才不会震得发懵。起码他比隐囊好用些,况且她也没觉得他是异性。在她眼里,他就是个长了喉结的姐妹。
她的眼睛半开半闭着,“你别提他,我以后不和他相干了。”
“是吗?”他显然不相信,又有些忿忿不平,“我好歹是男人,你倒不怕我兽性大发?”说着又笑,“布暖,其实你也是个傻子!没心眼儿,和蓝笙挺般配的,一对宝贝!”
她推了他一下,“你一天不拿我打趣会死么?”
“那倒不会。”他扬起了嘴角,顿了好久,在她几乎睡着的时候喃喃道,“暖儿,你大约很想知道外头的传闻属不属实吧——关于我和荣国夫人的事。”
她猛地被他吓醒了,开始支支吾吾的含糊其辞。他一哂道,“别推脱,你和天下人一样好奇,对不对?”也没等她回答,自己开始自言自语。小窗口皎洁的月色照进来,她看见他满含着不屈和忧伤的脸,有着灭顶的绝望气息。他说,“没什么可猜测的,没错,的确有。”
她赫然愣住了,“贺兰……”她没想到他会和她说实话,她也接受不了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他的笑容里带着种寂寞、嘲弄的味道,“你瞧不起我么?我也瞧不起自己,我就是个玩物。我们贺兰家无一例外,被他们李武两家玩弄于股掌之间。那时我还小,对男女情事懵懵懂懂,被自己的外祖母……你懂不懂?我恨武家的女人,包括我的母亲。她们都是虚情假意野心勃勃的淫妇!所以我要报复她们,我胡天胡地的乱来,她们不愿意见到的事我都干过,所以我挣了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坏名声。”他嘴角的花渐渐扭曲,“我就是要她们过不好,她们不痛快了我就高兴。”
布暖怜悯的望着他,到现在才知道他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苦闷。他光鲜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她用力撼了他一下,“你不要这样,到最后伤害的是你自己。”
他摇了摇头,“我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是舍弃不了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少不得拿命去博。横竖我也活腻味了,早死早超生罢了。”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任何语言对他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垮着肩头说,“那太子殿下呢?你和他那样,也是为了报复两家人么?”
他缄默下来,许久才道,“不是,我对他的感情,不参杂那些恩怨。只是这样的环境里,连真爱都变得像一场战争。”
断袖古来就有的,但似乎仅限于贵族和低贱奴隶之间。因为不存在爱情,单单是追求肉体上的刺激。高贵的一方不耽误娶妻生子,那么勉强可以被接受。一旦上升到一个新层面,两个地位尊崇的人,不再是玩弄和被玩弄的关系,势必要影响到宗祠,影响到后嗣,那就是天理难容的恶性/事件了。
布暖有些词穷,“殿下要大婚了,这件事该是走到头了。”
“那我问你,沈容与也要大婚了,你能撒得开手么?”
她窒了窒,翻身躺倒在一边,“别扯上我,我说过和他不相干了。”
贺兰也不计较,歪着身子闲适靠在凭几上,看了眼窗外一霎而过的风景,慢慢道,“嘴上不相干,心里怎么样呢?你不用为我操心,我是个男人,自然有男人的道理。倒是你,叫人放不下心来。至于我和太子,不到最后,焉知鹿死谁手!”
她没敢再问下去,自己这里稀烂一团,还管他那些。只道,“你好歹小心些吧!殿下总归是稳如泰山的,你自己的命,自己不仔细,谁替你当心呢!”
她是为他好,这么多年来他活得像个孤儿,母亲忙着取悦圣人,妹妹半羁押着,困在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他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她们了,他独来独往,也没人关心他的冷暖。如今猛听布暖说的这番话,真叫他一阵感动。
他在她的展角襆头上敲了一下,“哪天我死了,你要偶尔想起我啊!”
她最烦他说这个,躁道,“整天死啊活的,比女人还啰嗦!你是祸害,不会那么早死的,且放宽心吧!”
他嗯了声,半晌又道,“倘或要死,我也不要死在长安。往远处去,随便哪里。你听说过外祖母要外甥随葬的么?若是葬在长安,死了都不得安生呐!我情愿在荒郊野外建个小坟头,至少身后自在。”
她不应他,眼睛在幽暗的车厢里瞪得大大的。这是个什么世道,居然还有这么荒唐的事!祖母狎戏外甥,生前糟践,死后还要霸揽着。随葬?这种事也只有那种人才想得起来!
她觉得贺兰那么可怜,他分明是个神憎鬼恶的人,到头来却变成了无辜的受害者。他的荒诞不羁都是被逼的,也许他原本和容与、蓝笙一样,有大好年华,大好前程。可如今呢,走错了路,再也回不去了。
悲剧才开了头,远远没有结束。
次日辰正抵达长安,方到宫门上就接到个不好的消息——魏国夫人遭人下毒,毒发身亡了。
贺兰敏之脸色铁青,怀里抱着的洛阳干货散落了一地。也不等内侍引路,跌跌撞撞便跑进了安上门里。
第114章 弄哀
采葑进来换冰桶子,手里还顺着一个食盒。进了门搁在金漆箱笼上,卸下一屉酥盒子看了看道,“司簿,门牙上才刚来了个将军,好威武模样!给你送了点吃食,你瞧瞧。”
布暖手上一顿,重又敛了神去蘸墨,料想着八成是舅舅吧!心瞬间就胀大了,挤压着胸膛透不过气来。她原想不问的,到底一个没忍住,脱口道,“他人呢?还在么?”
问完了自己也觉得可笑,就算还在又能怎么样?他不要她,早就明确表示过了,她还有什么可期望的?真正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倒好了,这样吊着是最难受的。两边都煎熬,就像六月里架在柴火堆上熏烤,直把她烤得体无完肤。
采葑在她幽幽的叹息里摇头,“早就不在了,东西放下就走了,连句话都没交代。我认不得他是谁,我们掖庭的宫婢不入内阁,平素见不着这些阁老将军们。听将作监的人说他是北衙都督,我寻思着,不就是司簿的娘舅么!这才把东西给你送进了。”
布暖又好笑起来,“你这丫头,没吃准就给我拿进来,万一是别人的,最后岂不是要尴尬死么!”
采葑倒不以为然得很,“宫掖里不是随意能送菜盒子进来的,大都督那样的身份,南衙十六卫也不敢为难他。再说兰台就你一个女官,女孩家原就矜贵,吃上头、穿上头,样样要精细些。不像那些皮糙肉厚的男人,膳食局送什么就吃什么,也没个讲究。这点心菜色不是冲你,难道还冲他们?”
布暖的笔停住了,半晌没动。出神的当口啪的一滴墨掉下来,落在细洁的云泥笺上。她蹙着眉忙换了,心里还可惜白抄了好几百个字的小楷,还得重新再来。
采葑没察觉什么异常,她常来照应阁楼上的一些零碎活儿,虽不是专门伺候布暖的,接触多了渐渐熟悉起来,因此话也多了。她栖身过去,靠着雕成卷轴样的案首给她磨墨,新开封的砚台转上去有种毛楞楞的摩擦声。她拿小铜勺估了点水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