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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繁华 佚名 5156 字 3个月前

你再混说,我可不饶你!”

“你还告诉舅舅,教训我不成?”感月笑着站起来,招了婢女来伺候着盥手漱口,一面道,“我不和你说了,我看人踏歌去。你还是吃些东西吧,心思再重也得吃饭。别饿着肚子,瘦得像根竿儿似的。”侧过头来调笑,“太瘦了男人不喜欢的,舅舅也是男人。咱们大唐胖为美,记住了么,如濡姐姐?”

布暖羞得无地自容,“你越性儿没边了!”待要去拖她,她却一闪身出去了。

“你别乱跑,你母亲要骂的。”她忙去追,自己是姐姐,不看管好她,万一出了事,她要担责任的。

婉姑娘回头笑道,“娘子别担心,奴是有名有姓的,人丢了找奴要。”

她们飘飘然去了,布暖丧气的站在檐下想,其实她应该一道去的。可是没有,因为心里暗暗期盼着舅舅来找她。她能回忆起来的东西不多,唯独台下看变文的他,那神情样貌记得这样清楚!她压着胸口喘了口气,想见他,又有点害怕。一切来得很突然,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现在想想,似乎他们以前是闹出过什么动静来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么母亲的反应便能理解了。舅舅一出现,家下大人们立刻如临大敌,不单是父亲母亲,还有老夫人和知闲……说起知闲,舅舅和她退婚,难道是因为她的关系么?她扶着头,朦胧间仿佛猜到一些。她在门前旋磨,不确定该不该向他打听。倘或是她想得太多了,他那种促狭的含笑的眼神,也够叫她惊悚不安了。

还是不要见了吧!她承认她怯懦,这种事情一个女孩子家怎么问得出口呢!她心跳得擂鼓一样,那是舅舅呀,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不过舅舅那么勾魂摄魄,叫她招架不住。她是喜欢他的,她考虑再三捏了捏拳头,若是他也对她有感觉,那么就大方的相爱吧!大不了像他说的那样,她跟着他私奔,到天涯海角,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她油然生出豪迈的气概来,瞬间被自己的壮志折服了。原来她也是个激情澎湃的人,她期待人生有不一样的境遇。于是她遇上了那颗火星子,于是不顾一切的熊熊燃烧起来。

正臆想着,眼角瞥见他果真出来了。提着袍角,面色从容,俨然是位正人君子。她心上一跳,刚才的大无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以后再说吧!她闷着头转过身去,勇气像破了口的沙袋,一下子漏得干干净净。她这是在想什么!她嘟嘟囔囔的埋怨自己,是喝了两口米酒上头了么?她居然糊涂了!

她猫着腰祈祷他没有看见她,正想回去,冷不防他上来掣住她,一闪身把她拖进了对面的包间里。

这里有梅花,有条画,还有一张放大的人脸。他说,“你找我?”

他的呼吸里有薄薄的酒香,是清爽并且清醒的一种姿态。咻咻的鼻息打在她耳侧,他离自己这样近,近到令她无措。她自发退开些,他却又欺上来。她恼火,仗着自己长得好就不怕别人细看么?她已经被他逼到角落里,只好伸手推他。然而他的胸膛像坚硬的墙,不能撼动半分半毫。她不由挫败,“我没找你,是感月开玩笑的。”

“那你不想见我么?”他勾着一边嘴角,看上去痞气十足,“我这么失败么?我时时刻刻想着你,你竟一点都不想我?真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常会不经意间蹦出这种富于挑逗性的话,但只要有些距离,即使伴上一个含糊的笑容、一个迷离的眼神,也并不能这样令她震动。可是他现在几乎贴着她,让她无路可退。她又羞又怕,他简直是个调情高手,知道怎样摧毁女人的意志。

实在心慌得不成,有种被轻薄了的感觉。她唔了声,“别这样……”原本想说得正气一点的,谁知语调却走偏了,变成了欲拒还迎的低吟。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靠近她,他就会心猿意马,甚至是不想控制的放任。这是他的妻啊,没有成亲,也早就是他的妻了!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暖,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上年你喝醉了,是我把你抱下车的,还记得么?”

她颊上红红的,把那胭脂映得愈发艳丽。垂下眼,长的睫毛直要盖到脸上。也不说话,只背过身去想脱离他的桎梏。他探手去拉她,屈身把她搂在怀里。

这下子她真要吓死了,不是若有若无的碰触,是结结实实的抱满怀啊!她挣扎起来,“舅舅,要叫人看见的。”

他示意她噤声,“这里没人会来,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暖,我这样想你……”

他的低低的嗓音没来由的让她难过,这是灵魂深处掩藏的伤,牵痛了无数年,重又发作起来。她静下来,静静的……发现自己对这个怀抱出奇的熟悉,她曾栖息过的地方么?她垂着的手抬起来,攀上他的背,“舅舅,我们以前……”

他使劲收紧臂膀,这么大的力气箍得她生疼,仿佛要把她镶进他身体里去。可是转瞬又松开,像风过无痕。他安之若素的踅身,坐在圈椅里伸展手脚,咕哝道,“感月的父亲真能喝酒,要不是汀洲借口来了同僚,我真不知道怎么脱身才好。”

布暖愣住了,这算什么?转换得也太快了点,她是他想搂就搂,想抱就抱的人么?她越想越气愤,又不知道怎么和他理论,磕磕巴巴指着他道,“你……你这是……”

他眼里含着笑,“我怎么了?”冲旁边的席垫努努嘴,“坐下说话。”

她嘀嘀咕咕的显然想反抗,“我不坐了,感月一个人走了,我不放心,要到伶人园子里找她去。”

他面孔一板,“坐下!感月那里我早派人跟着了,就算有事,凭你又能怎么样?”

他天生是发号施令的,沉下脸来很瘆人。她不情不愿的落坐,心道真是屈死人。他这么对她,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质问他了。可是他却缄默,这段空白的时间最是难熬。她以为他会发话,等了很久,他却似乎陷入沉思里,没有要说话的打算。

她偷着觑他,他歪在围子上只顾出神。她试探着叫他,半晌他才抬起眼来,蹙眉道,“今日奇怪的,我从北衙出来遇着个人,追着我喊独孤刺史。什么独孤刺史,我在京畿这么些年,倒没见过谁会认错我的。”

布暖也觉奇怪,“大约那位刺史和你长得很像吧!你见过么?”

他摇摇头,“没见过,据说是云中新任的刺史,独孤郎的元孙。”

“独孤郎?独孤如愿么?就是那个侧帽风流的独孤郎?”她啧啧的叹,“那可是有名的美男子啊,想来后辈也是了得的。”

“美男子?”容与一哂,“有多美?和我比呢?”

布暖露出个果然不出所料的眼神来,没想到他这么会卖弄姿色,可不是对自己的脸笃信透了么!她干笑着,“那定是没法比的,舅舅是天人之姿,那独孤郎,顶多就是个有三分颜色的第一老丈人。”

他被她的话逗乐了,半仰在椅背上笑了一阵方正色道,“我倒是挺好奇的,那位云中刺史受朝廷封赏,昨日来京纳岁贡。进出宫门几趟,我竟一趟都没遇见过。什么样的长相,居然有人把我和他搞错。”

她听了跃跃欲试,“我也好奇呢!若是真像,会不会是失散的亲兄弟?说不定外祖母当年生的是双胞胎,丢了一个养大一个。”

他失笑,“混说!又不是苦难人家,哪里有留一个扔一个的道理!这天下稀奇事多得很,长得相像大概是最平常的了。”不过比起这个来,他更关心的是布暖和蓝笙的婚事,因道,“你决意嫁了?”

她立刻蔫下来,“没有我置喙的余地,他们说嫁我就得嫁。”

“你这样听话?”他定睛看她,“你嫁了,我怎么办?”

“你?”布暖有点惊愕,踯躅了会儿反问他,“什么怎么办?舅舅是瞧我这外甥女都赶在你前头了,心里不自在么?我也没办法,婚期是改不了了。”

她心里知道,他状似幽怨的表情只是为了再一次拿她打趣罢了。她若是着了他的道,就说明她是真傻。

他随手捞起她的画帛,在指间兜兜转转的交缠,一面叹息着,“我等了那么久,可不是为了听你成婚的消息。暖,我要去边疆戍守,你愿意跟我一道去么?”

她脑子里轰然一声,“你要离开长安?”

他不应,只道,“这是迟早的事,京畿有司马大将军镇守,边关关防总不能撂下不管。”

她闷声道,“可是你还要统领北衙呢!你是北衙大都督,是帝王亲兵。你若走了,谁来接管禁军?”

他撑着头不时瞥她一眼,“我执掌北衙不假,但要紧的还是屯营里的几十万大军。边关有战事我就得首当其冲,至于禁军那头,下面可以提拔人上来。”他察言观色着,“我不打诳语,我就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他走?以什么名义呢?

第十八章 梅萼分明

“可是我要嫁人了。”她微微侧过脸,头上的珠翠在窗口的太阳光下璨然闪耀。她低声道,“婚期这么近了,我半道上跟你到边关去?这世上也没有外甥女四处追随舅舅的,传出去,坏名声。”

他又是沉默,隔会儿站起来道,“咱们外头走走吧!”

她有些犹豫,因为知道父亲母亲都防着他。明目张胆外面走,万一被撞见了怎么办?她磨蹭着,不怎么愿意起身。他踱过来向她伸出手,“要我拉你么?”

她看着那只手,脸上热辣辣一片。就像个巨大的诱惑,可以吸引得她飞蛾扑火。几乎什么都没去想,她把自己放在他掌心。淡淡的温度,就像他不甚热情的为人。她知道他对待别人是什么样的,温文尔雅的翩翩佳公子。永远保持着距离,不可攀摘。对她来说大约是极特别的了,横竖她也没料想到,他会有那么滑笏的一面。

“我母亲看见了……”她怯怯的说,“只怕要不高兴。”

事到如今他反而无所顾忌了,就是要她父母亲了解,他对她势在必得,蓝家这门亲事是结不成的。其实对待情敌有很多种方式,但他总归是个念旧情的人。这个大权旁落的年代人心浮躁,尤其是李武两家的争斗更是狠戾。站在权利顶峰的人草木皆兵,当友谊和皇权对决时,孰轻孰重,根本无需考虑。他若是恶毒一些,北衙禁军原本就是直接受命于二圣,护卫皇权,铲除逆旅的。要利用这点扳倒一个郡主易如反掌,只是罪名太大,性命攸关。蓝笙是二十年的老友,他不能这样害他。

但布暖,他断断放不开。他紧了紧五指,前半生为母亲而活,后面的日子要为她和自己。是该摊牌了,时日无多。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要顺势而为。至少让这傻丫头知道,他不再是她的舅舅,他爱着她,是她最可以依靠的人。

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尽头处,告别了白墙灰瓦,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桃树林。

她站在欹枝下,成簇的桃花映红了她的脸。他来了好兴致,折了一枝梅往她螺髻上插,“我与娘子戴花。”

她轻轻的笑,欠着身让他戴。他的手指滑过她的发际,顺带给她抿了抿头。她倒像只温驯的猫,眯着眼,接受爱抚。他低低的吟诵,“你是天上的鸿雁,你翱翔万里来到我的身边。感谢昆仑神将你赐予我,奔流不息的黄河见证我的爱情。美丽的姑娘,请你停下娉婷的脚步,看一看这个痴心仰慕你的男子。他有多少话想对你倾诉,他为你神魂颠倒,然而你却不屑一顾……”

她明明知道那是皮影戏里的台词,还是忍不住偷偷窃喜。他这么精明的人,有很多话不会轻易说出口。如今借着戏文,算是在表达什么吗?她捏着帕子,心里只管砰砰的跳。然后听见他在她耳边说,“暖儿,如果你是王嫱,会爱上呼韩邪么?”

她认真想了想,“单于是个好人,也许王嫱初到大漠不习惯,但日子久了就好。一个女人背井离乡,唯一能够倚靠的就是丈夫,所以为什么不爱呢!”

他似乎很满意,“爱他,相信他,两者同样重要,知道么?”

她点头,“我知道。”

“你以前做的不够,以后要改正。”

她摸不着头脑,却仍旧点头,“我改正。”

他把手放在她后脖梗上,捋了捋道,“这才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其实倒想问问他,以前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他说出这番话来。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仿佛是有点惧怕。就像感月说的那样,也许有过不愉快的记忆,再翻找出来无异于雪上加霜。还不如往前看,他也说过要从新开始,那么就不要追究吧!

她晃晃手里的梅,“我也要与郎君戴花。”

他看着那一蓬花,有些为难的样子,“男人家戴花,有失体统。”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有闪烁的芒。他突然觉得拒绝她是种罪过,便把多余的花蕾去了,单剩顶上的一朵。那么一修整,看上去就像支发簪。他交给她,自己抬手拔了髻上的玉笄,蹲下身道,“插吧!”

她心里是不太满意的,她原先想给他来个山花插满头,谁知道他这么工于心计,把好好的一枝花摘成了秃子。她赌着气,搡他一下,“你转过去。”

他无奈的换个角度,布暖眼疾手快重又换了一枝。得意的咧着嘴想,这梅林里要别的没有,要梅花一撸一大把。三下两下腾出了枝桠,往他发间一插,抚着下巴兀自欣赏——果然好花配美人!他的发黑到了极致,莹莹泛出蓝光来。人长得齐整了,每一处都工细得无可挑剔。她憋着笑说好了,他转过身来,她越发开怀。上将军头顶上开花,不知道底下人看见是个什么反应。

他翻来覆去打量手里玉笄,“我有了簪子,这个岂不是多余了?或者扔了吧,留着也碍手脚。”

他作势要抛,她喊起来,“做什么要扔?好好的,扔了就是败家!”忙夺过来托在手心里,那簪子是上好的翡翠雕成莲花状,绿得如一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