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战蓦地转身,紧紧看着罗衣道:“你有这样一个父亲,你又如何能成为一个平凡的人?”
罗衣缓缓抬头看他,良久却低声一笑:“并不是,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就会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伟大,我可能也只是平凡。曾经我想爬得更高,更高,可如今我却发现,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痛。”
罗衣蓦地别开眼:“你不要再对我进行这样的说教。楚战,从此以后,你说的话,我一概不会相信了。你走吧。”
“吱呀——”木门被打开,多言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汤立在门口,看到楚战蓦地哆嗦了一下,轻声道:“将军。”
楚战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沉静在一旁的罗衣,终究只是轻轻叮咛了多言一声“好好照顾她”,便迈步而出。
“小姐……”
多言搁下米汤,忧心地看向罗衣。
“我会好好吃饭睡觉,乖乖听话。”罗衣抚着腹部,对着多言浅笑:“以后你好好照顾我,跟在我身边,但凡我活着一日,必定不会让你也遭遇不测。”
多言怜惜地看着她,半晌却轻叹一口气道:“小姐你何必跟将军这般生分,将军对你的感情……小姐如何能不知?”
“我自然之道。”罗衣却笑了起来,眼角淌下泪,“我自然知道……”
“小姐莫哭!”多言惊慌道:“这时候哭对孩子可不好,可别哭了……”
罗衣擦了擦眼角,唇边绽笑:“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再如何,对一个他不过舀来利用的人,不可能数年如一日般的疼爱,他顺着我的心意,为我做了这许多事,这五年来,我都看在眼里,我都看在眼里的……”
罗衣却微微摇着头:“可是我要如何面对他?这样一个给了我伤害却也给了我宠爱的男人,我应该怎么面对他?看到他我脑子里就会想起无数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是那般可怖阴森,我怕啊……”
“小姐……”
多言怜惜地将她抱在怀里:“小姐不怕……”
罗衣依偎着多言的胸口,死死控制着泪水,“我如今便是不想见他,他离开,对他对我,对我腹中的孩子,是最好的选择。对不对多言?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渀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做事情总有些畏缩的女孩,总会问人“对不对”。然而看到今时今日这样的罗衣,多言心中却忍不住有些悲凉。
世事难料,这个女子的命途多舛,上天就不能给她一个好的结局吗?
楚战率兵离开了,但在这片山头,却布置了不少兵力驻扎,每日都有兵将送最新鲜的瓜果蔬菜、鸡鸭鱼肉来。
时隔两月,珍玉巧玉也到了这儿,协助多言共同伺候罗衣。
罗衣却惫懒见人,每日上午时分多半是书案中前坐着,提笔练字,笔走龙蛇,抄写经书。下晌时分则会绕着这处山头闲闲地逛上一圈,也不要人陪着,累了就歇一会儿,坐下来自己哼调子给肚子里的孩子听。晚晌的时候则会去崔氏墓前说上两句话。
战字营的将士们都知道罗衣怀有身孕,却是不知道她与楚战之间到底有了什么纠葛,只是奉了楚战之命,趁着罗衣不在木屋之中的时候找了匠人翻修屋子,一点一点地将本有些简陋的草庐屋子给加固了起来。
这些变化都被罗衣看在眼里,可她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多言端来什么她就吃什么,尽管前期吃的时候她总会呕吐,后来渐渐胃口开了,总会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跟多言说了,多言却也能想法设法地弄出来。
她知道,这是楚战的功劳。
可她也从来不问,从来不管,高兴了会跟多言、珍玉、巧玉逗逗趣,遇上哪天心情不好她也会一整天不说话,让多言三人抓耳挠腮猜个不停。
她从来没有这般不顾别人地任性过,可她就想这样任性一回,她想像个孩子一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理人就理人,想不理人就不理人。没有人能够管得住她。
她也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屋外总会有个影子停在那儿,她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她所熟悉的味道,可是她从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那人从来不存在一般。
她从来不会回头去看他一眼。
外边的消息总是会很不巧地飘到她耳里,比如打了胜仗还是败仗,比如攻克了哪座城池,比如又增加了多少兵力……可她全部都左耳进右耳出,不会在心底多记一点。
甚至连她的二哥前来看她她都不为所动,让她那个渐渐向发明狂人发展的二哥失落而归。
夏去冬来,战云城在北边,冷得更快。
罗衣的肚子已经有个圆球那般大了,挺得高高的。
她摸着肚子,站在山头空地上,迎着寒风眺望南方。
昨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他身形羸弱单薄,面目清隽,自有一股清华之气。他就那般静静地凝视着她,无比眷念,无比哀伤,看得她心都要化开了,她无法克制地轻声在梦中唤他的名字。
“渊离……”
他不是那个忘情和尚,梦中的他头发还在,束在头顶,玉冠以缚,在梦中她似乎还能闻到蘅芜香的味道。
她的心却因此揪得紧紧的,他的面容,他的眼神,似乎是在跟她告别……
“小姐,天气凉,不要站在寒风里边。”
多言给她披了斗篷,细细地在她肩头拢好了,叹了声说:“回屋去吧,在外边儿多冷啊。”
“嗯,是挺冷的。”罗衣轻声笑了笑,却又叹道:“南方应该会暖和很多吧,前些年南方大冻,这两年缓和了不少,今年怕也是能让南方的百姓度过一个温暖的年。”
“小姐……”
“多言,我想回南方去。”罗衣忽然说道:“我想去见一个人。”
“小姐想要见谁?”
“一个……在错误的时间,遇上的对的人。”罗衣浅笑地说道:“即使我哪一天鬓染白霜,想来也会牢牢记在心里的人。”
多言轻轻点了点头,迟疑道:“那……得去跟楚桀大人说一声。”
“嗯。”
罗衣毫无异议,多言扶着她回了屋,掩上了门,阻挡了门外的寒风。
第二日,楚桀站在布置舒适的马车外面,见到罗衣后说道:“夫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多谢。”
罗衣扶着多言的手上马,拉了她跟在自己身边,珍玉巧玉坐了另一辆车,轻车简从地朝南方而去。
那一座大城,那一座梵音寺,是她的目的之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238章救
轻车简从,但也因为顾着罗衣的身子,行军走得很慢。
楚桀曾经问过多言,罗衣身孕算来应该离临盆不远了,要是她在半道上生产,可要怎么办?
多言心中也担忧万分,却委实不好逆了罗衣的意,只是暗自跟楚桀说,让他多增派些人手,好解决一些后顾之忧。
楚桀自然点头答应。
好在一路上虽然有过几次胎动,但孩子还是牢牢霸占着她的肚子,并没有着急出来。
多言说,孩子很乖,很体谅母亲,不想母亲在陌生的地方,在什么都不齐全的路上承受生育之苦。
罗衣却只轻轻抚着肚子,轻轻绽出一个笑来。
她说:“希望是个女孩儿。”
多言一怔,轻叹道:“小姐,第一胎,还是盼着是个男孩儿比较好。”
罗衣微微一笑:“女孩儿好,冰雪聪明,温柔懂礼,心思细腻。若是女孩儿,我更有把握把她留在身边。”
“小姐……”
罗衣微微笑起来,伸手托着肚腹,缓缓摩挲着,说:“从怀上她起她就很乖,从来不会太闹腾,除了开始的时候害得我吃不下东西外,后来这些日子她都没折磨过我。是女孩儿吧,才会这么体谅母亲。”
“小主子自然是体谅母亲的。”
多言给她披上一件大氅,拢了拢领口,欲言又止半晌后才轻声道:“再有两日路程,便可到梵音寺了。”
罗衣一怔,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楚桀大人已经派了人去知会梵音寺主持,让主持准备好厢房以候。”多言轻声道:“据说梵音寺中香火鼎盛,临近年关,百姓都前往梵音寺祈福。”
“嗯。”罗衣浅笑道:“这并不让人意外。”
多言叹了一声:“小姐何必一定要赶在这样的时候去梵音寺呢,人多,难免事杂,要是有什么冲撞到了……”
“我不信这些个。”罗衣轻哂道:“死都经历过的人,哪里还会怕这些。”
“小姐……”
“嘘。”罗衣却打断她。“你听。”
多言侧耳倾听,却什么都没听到。看向罗衣无奈道:“小姐让我听什么?”
“钟声。”罗衣微微扬起嘴角:“晨钟暮鼓,该是一天早课开始了。”
“小姐误听了,离梵音寺还有两天路程呢。”多言轻叹一声:“小姐还是快快进车厢里吧,马车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罗衣点点头,顺从地进了车厢。
马车哒哒。一路朝梵音寺而去。
自从过了金河以后,楚桀就换了车马仪仗,声势浩大隆重,大大的“楚”字旗幡悬挂在马车前头。前八车,后八车,中间簇拥着罗衣的车马。所有过路的平民百姓都知道这是将军夫人的仪仗。这是铁衣王的车马。
罗衣惫懒管这些,从不过问,也从不言语。她的目的只是梵音寺,如何到达那地方,他无心多管。
楚桀计算日子精准。两日后的正午时分,车马准时到达梵音寺。
梵音寺的主持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和尚,他双手合什唱了声阿弥陀佛,瞧见罗衣高耸的肚子也并不意外,侧过身请他进去。
多言扶着罗衣。珍玉巧玉紧随在后。
罗衣步子迈得很慢,她肚子已经很大了。差不多也足月了,生产不过就是这两日。这几日她都觉得下腹有坠痛感,便知道是临盆前兆。
也好,于寺庙中产子,也算是借了佛祖的光。
“大师如何称呼?”
“老衲圆真。”
老和尚眉目空远,似是看遍世情,身上带着一股独有的出尘之人的疏离感。
罗衣随他入了释迦摩尼大殿,多言奉上香火钱,珍玉巧玉扶着罗衣下跪,双手合什,在悲天悯人的佛像面前缓缓闭眼。
有和尚撞了钟,轻敲起了木鱼,四周檀香的味道渀佛能渗到人的骨子里。
在这样的寺庙之中,修身养性,荡涤心怀,或许也不亚于空山幽谷,令鸢飞戾天者,经纶事务者,都能体会一份澄明心境。
老和尚念了一遍心经,多言扶着罗衣站了起来。
“圆真师父,戒嗔师父可在?”
“在。”
圆真并未多问,叫了小沙弥去请戒嗔师父。楚桀上前禀报,让罗衣入厢房歇息。
罗衣并不反对,只道:“戒嗔师父若在,让他来见我。”
厢房是一早就收拾妥当了的,窗明几净,隔着佛殿并不算远,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撞钟的声音。置于一片竹林之中,更显得清幽雅静。
罗衣托着肚子侧躺着坐着,多言轻轻给她捏着腿。
并未等多久,门外有声音传来。守在门口的楚桀说道:“夫人,戒嗔……师父到了。”
楚桀亦是认识曾经是上官云的戒嗔的,罗衣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多言便开口道:“让戒嗔师父进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灰衣灰袍的光头僧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早已没有了以往的嬉笑怒骂,平静地如同一汪清潭,规矩地立在罗衣不远处,双手合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罗衣浅浅笑起,扶着多言的手慢慢站了起来,对戒嗔双手合什见了个礼,柔和地问道:“戒嗔师父一向可好?”
“劳楚夫人惦记,一切皆好。”
“楚夫人”三字着实让罗衣心神一怔。
半晌后罗衣才浅浅笑道:“一切皆好便好。戒嗔师父请坐。”
僧人惯于盘腿而坐,戒嗔上了炕席,盘腿坐于罗衣身前,中间隔着一樽矮茶案。
罗衣伸手斟了茶,行动并不方便,却也不假多言之手,亲自将小茶杯递到戒嗔身前,道:“听说僧人惯于饮茶,戒嗔师父可好这一口?”
戒嗔言道:“自然。”极给罗衣面子,一饮而尽。
罗衣浅笑,也喝了一口,抿了抿唇。只觉得茶香萦绕口中,久久不散。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似乎是在跳动的阳光,轻声开口问道:“忘情师父如何了?”
戒嗔一怔,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轻叹道:“师父身体不行了,主持说。已有圆寂之相。”
罗衣手猛地一抖,茶杯未舀稳,失手落到了茶案上。
多言惊呼一声,正要问罗衣是否有事。却见罗衣神情怔忪,眼眶微红,顿时不敢大声叫嚷。麻利地收拾好茶案前的水渍,轻轻拍着罗衣的肩,小声道:“小姐,小姐……”
罗衣惶然回神,吸了口气道:“没事。”
顿了一顿。罗衣看向戒嗔道:“他在寺中吗?身边可有人相陪?”
“有一位香客,与师父一向交谈甚欢。那位施主说,论起辈分,师父也可叫他一声潜叔。”
“潜叔……”
罗衣深吸一口气:“我想见见那位潜叔。”
戒嗔细细看了她一眼,良久后道:“贫僧尽量安排。”
晚膳时分。罗衣又见到了潜叔。
他瘦了很多,身上那种仙风道骨的味道消弭了不少。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