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嘟囔着“做爷也有做爷的苦啊”,武青和方雷的小厮看着他直乐,只是不敢大声。
下午,做学问告一段落,几人召了前边安排出门打听的随从来回话,说是好玩的地方有明月山,吴城遗址,还有温泉。名人就打听到在南丰有个叫徐孺子的,人称“南州高士”。
敏行一听“徐孺子”之名,就兴奋了。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提到过这个人啊,怎么说的,“人杰地灵,徐孺下陈番之榻”,这东汉没出现,也不知道这陈番做没做大官,还有没有资格悬榻以待徐孺子?记得徐孺子博学多才,虽家境贫寒,却不肯出仕。嗯,这样的人,一定要去见识见识,话说,现代人谁有自己的这份幸运啊。
再问随从还打听到什么没有,回说没有了。敏行想想,陶渊明故里好像也在这里,只是如今徐孺子既在,他应该还没出生吧。哎,有什么看什么吧,咱要做个是个知足常乐的人。
莫生尘若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一定会冷笑着说:“就你,还知足常乐?你要是个知足常乐的,现在就不会是在宜春了!”
敏行不知道莫生尘的想法,也不关心他的想法,想好了就对武青三人道:“说定了,从明天开始,咱们访名士,游名山,泡温泉,做个快乐的人。”一边说一边笑,觉得自己旁征博引好有才,再一想他们都没能读过现代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没有知音的日子,真是寂寞如雪啊……
方雷迟疑道:“既是名士,我们要拜访,是不是应该投名贴啊?”
武青赞许道:“还是方雷想的周到,怎么能不投名贴呢?这名贴一定得投!”
敏行道:“既如此,今天下午就着人去吧。至于名,嗯,就以你们两家的名吧,后边附上我就行。”武青答应着去桌上写贴子。
武宏摸不着头脑,盯着敏行问:“为什么?为什么?咱们去哪里向来是你说了算的,怎么不以你之名?”
敏行不理他,跟过去看武青写帖子。武宏又抓住方雷问,方雷拿折扇用力敲着他的头道:“笨。”却不肯解释。等武宏看到写好的帖子,心中才隐隐地明白了。
天近黄昏,张明和另一小厮骑马回来,秉道:“徐先生说了,明日在家中恭候。”
次日一早,四人吃过早饭,带着些茶酒做为礼品出南门往南丰。
此时已是五月末六月初,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节,也是树绿花浓,万物生机勃勃的时节,众人骑着马行在绿荫里,听着远处的蛙鸣,树上的蝉声,心中愉悦安然。
默默行了一阵,看着眼前不变的景物,大家有些倦了,武宏就要策马快行。敏行见了,笑道:“我曾听过徐先生小时的一个故事,你们要不要听听?”
武青道:“敏行请讲。徐先生之名我祖父是提过的,对他很是推崇,只是他的故事我倒不曾听过。”
方雷也道:“讲讲吧,也了解了解这位南州名士。”
武宏也凑了过来。
敏行看看几人,缓声道:“徐先生小时候就很聪明,有一次和父亲去友人家里做客,友人正准备了斧头锯子,要伐掉院内的一棵大树。徐先生的父亲阻止道:‘这棵树长这么大不知要多少年,在院里为你和家人遮阳纳凉,功劳不小,为什么要伐掉呢?’
友人道:‘你看我家的院子,方方正正,中间再有一棵树,树者木也,不就是个困字吗?所以我要伐掉它。’
徐先生一听,忙说:‘伯父不可,这树可不能伐。’
友人问:‘为什么?’
徐先生凑到友人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友人恍然大悟道:‘是不能伐,是不能伐。’”敏行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
武宏急着听理由,催道:“快往下讲啊。”
敏行故意道:“讲完了,你听不出来吗?”
三人齐道:“讲完了?这就讲完了?徐先生对他那位伯父说的什么啊?”
敏行笑道:“他是小声说的,连他父亲都没听到,我怎么能听到?”
“啊?!”三人呆了,还是方雷先反应过来,“敏行又逗人。”
敏行笑道:“你们猜猜,徐先生说的什么?他说了什么,他那个伯父会打消主意呢?”
武青三人都皱眉思索。一会儿,方雷道:“徐先生懂占卜,说伐了不吉?”
武宏道:“徐先生说树里住着仙人,仙人会不高兴?”
武青不说话,摇头又摇头,显见是自己的想法自己都不认同。
敏行也肯轻易说出来,由着三人苦思冥想,胡乱猜测。这时间过得也就快,一会张明来秉,说是前边就到了。武宏道:“敏行,求你了,敏行,你快说了吧,徐先生说的是什么啊?”
武青方雷也殷切地看着敏行,敏行笑道:“徐先生悄悄说:‘伯父,伐了树,院内就只有人了,那岂不是就是个囚字。’
三人一齐“哦”了,恍然大悟。
徐孺子住在一座小山村里,不过十几户人家,还互相隔着些距离,不是很远,倒是能鸡犬相闻。
说到隐士,敏行不能不想起诸葛亮,想起他的“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想起他的傲慢,也不知这位徐孺子怎样。这样想着就到了徐家门外。
三间正房,两间配房,都是石墙草顶,一圈不及人高的木栅的围墙,院内一览无遗。同样是木栅的院门敞开着,脚下的路润湿着,显见是不久前刚洒扫过。三五个孩子在不远的地方瞧着他们,也许在好奇着这是那里来的客人。
四人站在院门口,整理了袍服,武青才冲正房扬声道:“徐先生在家么?零陵武氏拜见先生。”
房门应声而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迎了出来。一身靛蓝夏布长衫,身材挺拔健壮,看脸上,肤色偏黑且粗糙,显见是在山里生活的久了。看五官,细眉长眼,给他添了些文人雅气。看来说此人非自己劳动所获则不食不是虚言。
敏行几人忙长揖见礼,口称“先生”。
徐孺子紧走几步到了跟前,虚扶着笑道:“免礼免礼,几位屋中说话。”
进了屋,发现两间正屋通着,放了十来套桌凳,原来是教室。徐孺子笑道:“你们既称我先生,就坐学生座吧。”
几人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各找了座坐下来。
武青看了敏行一眼,才开口道:“学生们在外游历,到了宜春,听闻先生居于此,特来拜访。”又挨个指着介绍,“王敏行,方雷,武宏。”
徐孺子笑而不言,只温和地看着四人。
敏行道:“先生,学生王敏行,本是河北人氏。听祖父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在路上尝闻先生小时的一个故事,不知真假。不知可否讲来听先生一证?”
徐孺子颔首道:“你且讲来。”
“说是先生九岁时,与人月下戏,一人道:‘若月中无物,当极明耶。’先生道:‘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则不明。’可真有此事?”
第二十五章 为人之道
徐孺子笑道:“嗯,确有此事。因为此事,我被我的先生狠狠地夸赞了,所以至今仍记得清楚。他老人家还对人讲过多次,嗯,也许正因此你才听说的。哈哈……不过是小儿戏。”
“先生谦虚,那么小就有那般急智,学生们自愧不如。”敏行赞叹着,停一下又说,“先生博学,给学生们讲讲为学为人之道吧。我们此来,正该听先生教诲。”
武青三人也点头道:“正是如此,学生们愿听先生教诲。”
徐孺子见几人面色诚恳,并无虚华之色,也就不推辞,正色道:“为学为人,是两个问题,却又有相通之处,相阐释明白却非短时间内能成。我就简单地说说吧,你们若聪明,也能有所悟。”
正说到此,外面跟着话音进来一位妇人,她说道:“先生又好为人师了?也不知道唤我给客人上茶。”
徐孺子冲敏行几人道:“见过你们师母。”
敏行心道,这就师母了,怪道古人有“一日为师”“一字之师”的说法。行动上一点也不迟慢,和武青三人一齐起身施礼:“见过师母。”
师母是个大方的,笑道:“免礼。中午师母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们就安心地听你们先生唠叨吧。”又转身吩咐:“快上茶吧。”于是门外又进来两人,一个手捧茶碗,一个手提茶壶,却是王言和张明。
二人神色平静地朝徐孺子躬身行礼后,才先给徐孺子上茶,再过来给敏行四人一一上茶。敏行赞许地冲两人点了点头,又偷偷冲他们竖竖大拇指。王言激动地小脸都红了,退下去的动作仍然不慌不忙。徐孺子看了也不禁点了点头。
敏行这会儿对徐孺子的评价更高了些,能和妻子想处成这样的,必定既不酸又有爱。
徐师母带着王言张明出去了。徐孺子喝了口茶,接上刚才的话题:“做人之道,说具体了不好说,但抓其根本,我以为不过八字,恭俭义让,淡泊明志。做到了这八个字,这人就当受人敬重。”
敏行几人连连点头,敏行道:“听闻先生非自己劳动所得则不用,尚俭恶奢,可见先生是在身体力行自己的为人之道了?”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只是敏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孺子点头道:“你说。”
“先生博学多才,用于授业,则可桃李满天下;用于辅君,则可令君目更明;若偏治一地,则可令一方百姓安居乐业。先生能创造大价值,却埋没于此一隅,于国于民于己,不都是大损失吗?”
武青几人刚才觉得徐孺子说的有道理,现在听敏行这样说,又觉得敏行说的也很有道理。于是都很想知道徐孺子怎么答,眼光也不禁热切起来。
“哈哈哈,有理,敏行说得极有理,敏行大才。只是,”徐孺子眼梢唇角带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敏行岂不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啊。”又端肃了神色道:“为师不求有功,但求心安,心安则喜乐。”
敏行风中凌乱了,直想扑过去问:“大哥,你才是穿来吧?!”
武宏激动地大声说道:“先生说得太对了,人和人不同,资质不同,性格不同,爱好不同,理想不同,又怎么能同样要求呢,譬如说,譬如说……”
方雷接道:“譬如说,你爱练武不爱写文章,就不应该要求你写出好文章来。”
武宏点头如啄米:“正是,正是。”
敏行笑道:“先生的意思恐怕和你们说得不太一样,应该是即使一个人能写出很好的文章来,若是不愿写就可以不写。以此类推,即使你天分极高,能练成绝世武功,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若你不想练不愿练,也就可以不练。总而言之,一切随心。”
武宏方雷大惊:“先生是这个意思?”
武青一直未发一言,徐孺子的思想颠覆了他的认知,难道这就是“淡泊明志”?那自己要不要淡泊明志?如果也要这样淡泊明志,那家庭振兴怎么办?祖父的期望怎么办?都不管了吗?一时无比迷茫。
敏行注意到武青的沉默,怕他想岔,又说:“武宏那句话说得好,人和人不同,资质不同,性格不同,爱好不同,理想不同,其实还有家庭不同,环境不同,所以每个人做也的选择也不会相同,要走的路也不会相同。一味求同是不可取的。”
徐孺子笑道:“敏行聪明,已是悟了。”
说着已是午饭时候,徐师母进来笑道:“行了,行了,说了一上午了,吃饭吧。”
几人出去净手,王言张明等人帮着徐师母上了饭菜。菜色极简单,一人一份野菌子炖野鸡,一份素炒青菜,主食是竹筒米饭。几人见徐先生举箸,便不再客气,尝一口菜,嗯,味道极好,吃一口米饭,含了竹子的青香,好吃。一时痛快吃起来,最后都吃了个干净。
下午,徐孺子谈为学之道,不过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之类,也不见什么新意,武青方雷却听得极认真。
来的时候,敏行原本还想和徐孺子就今经学和古经学辩一辩,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没了兴致。
后来,徐孺子提到了今经学,还不待展开,从门外进来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依到徐孺子怀里,用软软的童音撒着娇:“爹爹,您说要带我和哥哥去下夹子捉野兔的,什么时候去?”
徐孺子爱怜地摸摸她的头,笑着对四人道:“今日就这样吧,贪多也难免嚼不烂。你们有时间有兴趣可以再来。”
敏行几个看着那小姑娘,心里早都软软的,生怕徐孺子喝斥她,听闻此言正合心意,忙起身笑着告辞:“扰了先生一天了,瞧师妹都急了。
四人走在回程的路上,武青一脸严肃,弄得另几人也心中忐忑。沉默地走了近一半路程,方雷忽道:“我懂了,先生是说一个人要学会多种本领,然后按自己的喜好选择一种本领活着。”
武青本是个极端正的人,对名人高士崇拜很深,今天受到的影响也就很大,这时也迟疑着开口道:“我可能也懂了。一个人要努力学习各种本领,然后综合自身情况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武宏听着武青话音一落,就急忙说:“我也懂了,我也懂了。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活着,但又不能靠别人,要靠自己的本领。”
敏行鼓掌赞叹:“好样的,都悟了。你们还这么小……”
方雷武宏齐声反驳道:“你多大?装什么老夫子!”
敏行心道,我多大?你们这么大,只配做我的学生。
回到客栈,敏行也好为人师了一回,要求武青三人今晚各写一篇关于为人之道的文章来,理由是,思想是需要深化的。
武宏叫道:“你为什么不写?为什么只叫我们三个写?说你是老夫子,你还真当真了?”
敏行笑道:“你忘了,徐先生都说:‘敏行大才’,我都大才了,还用写这样的文章吗?”
武宏无言以对,武青、方雷也不理他,摇着头笑着各自回屋了。
第二天上午,武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