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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芷鹤 佚名 5021 字 3个月前

每天一看到我就会猛然起立,张开双臂边嚷边跳着过来,然后把一天攒下的鼻涕口水全部抹在我身上……

第一天我吓哭了,我原本以为傻子只会这样对待曾母。第二天我怕了,我怕他每天都这样孜孜不倦地对着我发疯。第三天我和曾父说了,我说:“爹,我不想上学堂了。”

曾父狠狠抽了口旱烟,望着手上的烟袋回答我说:“去你舅舅家住吧……”

从烟圈里我看到了无奈。是啊,他们很无奈,很无奈地先生下了傻子,然后又很无奈地生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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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曾家挺有钱的。曾父是村书记,曾母是化肥厂的会计,这可要比舅舅的那个学堂讲师职业富裕多了……

虽然舅舅家穷,但好在舅舅汤伟国和舅妈对我都很好,再加上没有了傻子喊叫声的清净,也使我迅速爱上了这个新家。

幼小的我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像样地过下去,可随着曾母的病倒,舅舅竟开始对我刻薄寒酸起来。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之前舅舅对我好是看在钱上的缘故,所以当然不会知道曾母病倒用光了曾父的积蓄后,舅舅对我态度转变的原因。

我当时只能把舅舅的这个转变归咎于傻子。

时间过的很快,在我小学四年级那年,由于曾父要带曾母去城里投医,只能将傻子也一并塞进了舅舅家。而他这个自然而然的举动,就更让我以为舅舅是因为傻子而讨厌我的,这也造就了我之后的噩梦……

“汤伟国!我告儿你!明天你要不把那傻子撵出去,我和你没完!”

“你给我小声点!二傻听的到!”

“他一个小娃子懂个腚子!我告儿你!明天你……”

“你不要钱了你!!”

“钱钱钱!你姐脑瘫后姓曾的给过你几个破子儿?!!你再不撵他这屎日子我没法过了!!那傻子每天晚上哼唧的破玩意儿把我头吵的嘣儿响!再这样下去我也要脑瘫了!!”

“他们怎么说都是我亲戚,我姐是哭瘫的!你哭过吗?!”

“好你个姓汤的棒锤!我爹把我嫁给你就是让你把我整哭的啊!我……我不活了我!!”

“你再吵!你再吵!大不了一拍两散!”

“你!你!我……我自杀!我上吊!我这就死给你看!!”

就在舅舅和舅妈吵的正凶时,隔壁忽然传来傻子的儿歌声:“红太阳,绿月亮,中间有个人……头。”

舅舅忽然压低声音说:“他醒了!给你吵醒了!”

可舅妈还是固执地大声嚷嚷:“我不管我不管!你不撵他!我撵!”

……

接着,隔壁不断传来傻子儿歌的声音,隔壁的隔壁不断传来一大串叮呤哐啷的摔砸声。

我只能将自己的头蒙在被子里,装作什么都听不到。

我恨傻子!

……

第二天早晨我刚刷完牙,舅妈竟跑过来在我书包里塞了俩鸡蛋,还笑嘻嘻的说要我好好学习。

我不知道昨晚他们闹腾到几点,也不知道最后是是怎么收场的,更想不通舅妈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出门前,我眼角看到坐在角落的傻子虽然还是在傻笑,脸上却多了几道深深的爪印,身上的衣衫也被撕的破破烂烂的。

但这并不能影响此刻我高兴的心情,之后的日子,我和舅舅舅妈又走近了些,也更亲昵了些。

然而好景不长,傻子带来的噩梦居然开始变本加厉起来——

几乎每到周末,曾父都会过来问问我学习的情况,问问我要添点什么。我经常被问的不甚其烦。

而曾父来过后的当天晚上,傻子的房间里必定会传出吵死人的声响。无外乎傻子的喊叫哭闹和舅妈的嘶骂抽打。

“打!打!打的好!打死他!打死他这个傻子!”

哈哈,我心里也跟着舅妈一起欢呼着。

虽然听着过瘾,但每周的这个晚上我肯定睡不好,然后真的会做起噩梦来。而这些噩梦的主角,都是那天杀的傻子……

曾父来过几次后,舅妈又开始对我渐渐不好了,甚至会因为一些小事对我拳打脚踢。但更奇怪的是,傻子再没有在我放学时像以前在曾家那样扑上来,反倒是学起舅舅的样子,将两手背负在后背上,一副为人师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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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后我要去城里念初中,家里许多事都不知道了。不过偶尔能从曾父寄来的书信里知道个大概——

知道曾母病情日易恶化;知道化肥厂临近关门;知道曾父他自己的身体也开始走起下坡路;知道舅舅舅妈在闹离婚;知道傻子还在学着舅舅的模样,口上还不忘叨念莫名其妙的新儿歌:“白太阳,蓝月亮,中间一颗小……洞。”

……

都是这些心烦的杂事,都是老一套。所以后来收到家信我索性不打开,就任其堆积在一起。

日子久了,丰富多彩的校园和大城市生活让我放假都不想再回村子。只知道每月去银行取钱,然后花钱。

必然的,这种美丽的循环让我开始渐渐忘了什么是家。

只不过我偶尔还会算起,曾父曾母该有六十多,而傻子该有四十了。

……

长达两个月的暑假我可以不回去,寒假中的大年三十我也可以不回去,但初中毕业再不回去就不成事了。

毕业后的寒假,寒假里的大年初一,我的双脚终于又踏在了“河甘村”的泥土上。不知为何,这乡土气息竟让我有些心生鄙夷。

我认为这是我的成熟……

原本,我以为曾家还会是那样——持家的持家,生病的生病,发疯的发疯。可当我在城里生活了四个年头,内心世界经过天翻地覆的成长后,曾家竟也跟着面目全非了。

40第十七章 右手螺旋(中)

更新时间2012-10-5 9:46:51 字数:2706

屋内只有曾父一人,曾母不在,傻子也不在。

我奇怪,但没问什么。只是把书包放在坑上,将外套扔给曾父。

“新买的衣裳?”曾父放下烟袋看着我问道,“你自己洗吧。”

“我自己洗?!这可是棉袄!”我十分诧异甚至气愤。虽然曾父在家从来不洗衣服,但曾母病重后怎么也会请务工来洗,怎么可能轮到我自己洗?!

曾父点点头回答我说:“你自己洗,或者放着吧。我知道你念书辛苦,但我已经没钱请务工来洗了。”

没钱了?我询问地看向曾父,想从他眼神中看到欺骗。

曾父又抽了口旱烟:“信上不是说钱都葬你娘了吗?我也因为你哥的手脚不干净没了工作。”

“……”我没搭腔,我没说话,我得静一静。

但曾父却还在说着:“龙儿啊,爹真的没钱了。我看你……高中还是先别念了,啊?”

我吸了一口气,不能接受这个变故:“什么叫葬娘了?什么叫没工作了?你给我说清楚!”

曾父疑惑地望向我:“那些信……”

“我没看!”我快步走上前,双手用力拍向桌子好增加我的气势,“我学习这么忙哪有时间读那些东西!你给我现在说!”

曾父看着我愤怒的脸,吐出一团浓烟,有些疲态地说道:“你娘半年前去世了,死于脑瘫加脑瘤。陪她看了这么多年病,我本来就已经没剩什么钱,葬掉你娘后还要继续供你上学……所以我去找你舅舅,想问他先借一点。

“你舅妈见我登门借钱,不但一口拒绝我,还把你哥哥曾成一起扔还给了我。我……只好带着他回家。

“曾成回家后时常挨饿,起先饿了就把两手背在背上来回走动,满嘴说着‘白太阳紫月亮,中间两根棒棒’什么的,我被他说烦了就打,他也就没声了。

“后来他一饿就怪叫着跑出去,要到很晚才回来。我以为他是去玩,后来才知道他是去偷东西了。

“他太傻了!偷东西和抢东西一样明着来,很快就被抓了进去。我就算曾经是村书记,也没其他地方肯要我了……”

曾父刚说完我就发现了话中的疑点,举起食指指着他大声吼起来:“你骗人!你是书记会借不到钱?!你随便找个人,都要讨好你的!”

“龙儿你别傻了。”曾父把头一偏,好避开我严厉的眼光,“村里就这一百多口人,因为曾成都躲的我远远的,我这个书记早就有名无实,谁还会看我脸色?更别说借钱给我了。”

“啊!”我一屁股坐在炕上,双手撑在身后,“没钱了,你没钱了……”

“是啊,我们没钱了。”不知何时曾父已经将旱烟放在桌上,双手不停地搓着褶皱的脸,“曾成现在在派出所里关着,暂时不用我养了,你先去打打工,攒够了钱再去城里继续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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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不久后,我在村尾的小饭馆里找了份杂活,洗碗送外卖什么的都做。干了一年多,挣到的钱还不够我进城找朋友玩耍的……

那天是清明,老板和我说他们要去扫墓,得搬许多东西上山,问我去不去帮忙。我想了想反正回家也没事,帮忙还能拿些打游戏和ktv的钱,就答应一起随行。

墓地不算远,就在村背后的小山坡上。中午,在老板一家烧纸钱时,我闲着无聊就想去找找曾母的那块碑,顺便也向她许个愿什么的。

考虑到许愿和扫墓空着手不太好,我就问老板要了个桔子揣在手里,和他打过招呼后就寻找起曾母的碑来。

没走多远,我看到几个孩子在打一个残疾的人。我十分好奇,就凑上前去想看个热闹。

可我后悔了,因为那个被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最恨的傻子!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被关进去了吗?他的左手怎么没了?什么时候断的?

我边想边祈祷着别被他发现,谁知在我慢慢往后退时,他还是看到了我……

“橙太阳!青月亮!中间一个人头!”

“橙太阳!青月亮!中间一个人头!”

他还是那样,满脸耷拉着鼻涕和口水就朝我蹦来。还不断地挥舞着他两条一长一短的手臂。我转身想跑,可来不及了,他已经冲到我身后,一把拉起我的手就朝山上冲去。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疯子!你放开我!你放不放!我打你了我!你要带我去哪啊!你快放了我啊!救命啊!!”

傻子力气极大,我才十六岁,拗不过四十多岁的大人。一路上我也像刚才那些孩子一样打他头踢他腿,他也还是不还手。

不一会我打累了也就只能跟着他跑着,这才发现他握着我的那只右手上沾着许多青团沫子。想来他是狗改不了吃屎,刚才又去偷人家的青团吃才会被打……

到了一癖静处,他终于停下脚步,放开我后指指我手中的桔子道:“橙太阳!”又握了握我左手道:“青月亮!”然后他转身,指着不远处一块石碑道:“中间一个人头!”

说完他叭嗒一声跪下,开始猛猛磕起头来。

我看了眼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正是死去曾母的墓碑。于是我将桔子放在碑前,慢慢跪下,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傻子磕完,抬起满脸鲜血的头,上前把右手放在碑上抹啊抹的,样子傻到了极点!

我许完愿就迅速起身,想早点离开这个人渣。谁知他伸手又一把拉住我左手,用力一扯,把我手按在了墓碑上。

我惊呆了,就看到他捏着我的手,在墓碑上一下下刮着,刮着,把我手上的青团沫子全都刮在了墓碑上。

“你神经病啊!!”我手用力一抽,使劲给了他一脚把他踢倒在地。

谁知他不但不怕,迅速爬起后又将他右手背在后背,开始对我傻笑起来:“黑太阳,黑月亮,中间一把白……刀。”

他念叨着,转过身给我看他的背脊,还扭过头来对我阵阵憨笑。

我真的吓坏了,趁他背对着我开始全力逃跑。我奔的很快很快,将背后那古怪的笑声和恶心的儿歌甩的越来越远。

“黑太阳,黑月亮,中间一把白……刀……嘿嘿嘿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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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是真的被吓坏了,以至于那天晚上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梦里一会有曾父的旱烟袋,一会有曾母的哭泣,一会有傻子和那些恶心的儿歌。

我本来和曾母就不怎么亲,直到她现在出现在我梦里我才想起来,她好像永远都在哭。

大概是她哭的实在太惨了,哭着哭着,她的眼泪竟流成了一片湖,将我整个包围起来。

我坐在湖中央,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接着湖水开始朦胧起来,我居然在倒影里看到了曾母。

曾母很年轻,怀里抱着个孩子,身子慢慢晃啊晃的,嘴里喃喃自语着:“成成,娘告诉你啊。这个是红色,这个是黑色,这个呢,是绿色……”

“告诉娘,太阳是什么颜色的呀?对咯,是金色……月亮呢?对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