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来,望着余雅蓝,颤悠悠的说道:“这位余小姐,海三公子提亲之时,你可是要他散去通房?自古,寻常男子,都可以三妻四妾,还不曾过门,你如何便提得这般的要求?这乃是大大的妒忌,又如何做得我们海家的媳妇?”
余雅蓝看着那老头子,心中便来气,她曾听各房的丫鬟婆子说过,这白发者乃是海家的长老海大富,什么事情都要管着。而且一把年纪了,遇到貌美的姑娘,还要遣人前去提亲,余雅蓝听的时候,心中就对这海大富极度的厌烦,如今看他二话不说,单提什么散去通房。气不就打一处来,更何况,这散去通房,乃是你们家海三公子自己提出,如今却要算到我的头上。
余雅蓝心中虽火,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深施一礼,轻启朱唇道:“这位长老,散去通房,乃是海三公子提亲时再三言明,我余家虽然在临江县中有些名气,却也是知礼之家,焉何敢提这种不讳的要求。”
“既然知道不讳,那祥云是否以后可以娶得妻,迎得妾?”海大富耄耋之年,还要揪着这种问题不放,由此可见他平日寻花问柳已成习惯,他只当别人也跟她一样,没有女人便活不下去一般。余雅蓝再也忍不住,冷笑一声道:“这位长老,您老人家可有妻妾?”
海大富听得余雅蓝这样问他,以为她有悔改之心,得意的望了海祥云一眼,海祥云也是冷笑一声,心中暗思道:“海大伯,这是你自找的,可不要怪我这个侄子没有帮你。”
海大富微捋颌下三缕山羊胡子,骄傲的说道:“我自然有,一妻,四妾!”
“哦。”余雅蓝点点头,“敢问长老之妻可有子嗣?”
“有两子。”海大富不明白余雅蓝的用意,诧异的回道。
“古有七出,我尚未过门,长老便为我定下一个妒之罪,长老的妻子为长老育有两子,为何长老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纳妾,敢问这七出,只为世间女子所订?这男子便不需要什么约束了吗?”余雅蓝看着海大富,言语咄咄。
海大富一时口拙,强词道:“男子便是天,不需要任何的约束。”
“哦?男子为天?我只听说这皇上为天,臣子为地,世间的百姓为芥子。如今长老自封自己为天,敢是要造反不成?”余雅蓝看着海大富那涨得通紫老脸,内心一阵的解恨。
海大富没想到这个没过门的新媳妇,竟然在众人面前顶撞与他,老脸登时没有地方放,怒喝道:“这是海府,怎么能容你这小小女子放肆!”
“小女子不敢。”余雅蓝昂然一立,“小女子生性嫉恶如仇,再见不得任何自以为是!”
“你……你……”海大富指着余雅蓝说不出话来:“你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长老贵庚啊?”余雅蓝突然说出这句话来,令得在场的众人愣了一下,这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那海大富虽然生性风流,却也老实,听得余雅蓝问他,立刻回道:“老夫今年五十有五。”
余雅蓝不相信的望望他,花白的胡子,额头上面的头发已经掉落一半,满脸的皱纹。如果不是旁人扶着,只怕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走到海祥云的面前,眼睛撇了一眼那依旧在颤抖的海大富,低声道:“海三公子,五十五岁啊!”
海祥云明白余雅蓝的意思,无声一笑,亦是轻声回道:“余小姐,放心吧,我就是六十五,也不会是这般的模样。”
海大富离得远,不曾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却见两个人仿佛不将他放在眼里一般,怒气又要发作起来。海祥云却是微微摆手道:“海大伯,您老且坐下,消消气,我这妻子,从小脾气倔强,人品却是极好,我的妻子,您老人家也犯不上生气。”
“哼,这般火爆脾气,人再好,家中亦是不得安宁。”许是受了余雅蓝的抢白,海大富也不顾身份了,口不择言的说了出来。
海祥云脸色微变,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望向了海大富,那海大富自知失言,虽然是一族长老,家中俸给却是依靠海祥云,不由得低下头,装作喝茶一般。海祥云闷哼了一声,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那些长辈们对于余雅蓝的顶撞,个个表现的义愤填膺。年轻一辈的本来就对这些族中的长老那道貌岸然的样子极度的讨厌,如今看得新来的嫂嫂这样的爽真,早有几个将她当做了偶像一般的崇拜了。
海祥云看看大厅之内那些长辈们板着的脸,心中不以为意。他担心余雅蓝受委屈,不由得看了一下站在身边余雅蓝,余雅蓝却是一脸的平静,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海如云坐在母亲的身边,看着海大富当众为难余雅蓝,心中气愤,余雅蓝毫不相让的样子,在她的心中早已经成了英雄。看到她站在那里,悄声在妹妹海如月的耳边说了几句,海如月立刻点点头,起身离坐,跑到余雅蓝的身边,拉拉她的手臂道:“蓝姐姐,快来我和姐姐这边。省得坏人欺负你。”
第一百章 家宴(五)
余雅蓝听着海如月的话,担心她再受到刁难,赶紧的拉着她的手,跟她来到那桌酒宴上。海家各房,除了抱在怀中的,便是这位九小姐海如月最小,她又生的粉雕玉琢,灵巧可爱,海祥云又极疼爱五房的这两个妹子,所以别人见了她们一则喜爱,二则也不想得罪海祥云。如今大厅气氛正在尴尬,海如月跑出去拉了余雅蓝去坐,大家方才松了一口气。
几位长者在那里劝慰海大富。这边几个小姐妹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兴奋不能自己。海如云看着余雅蓝坐下,立刻悄悄伸出大拇指。余雅蓝微微一笑。五太太也是微笑道:“余小姐,你也累了,快喝杯茶吧。”五太太话音未落,早有丫鬟上前斟上香茶。
余雅蓝轻轻抿了一口。还没开口,海祥云又重新站起来,端酒敬道:“各位,今日家中欢聚,来,大家一起干了此杯。”众人纷纷起立,也有那拿大,自以为德高望重的,依旧端坐椅子上。海祥云也不以为杵,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这一杯酒下去,气氛顿时欢闹了许多。余雅蓝这一桌,除了五太太,海如云,海如月,另有两位小姐坐在那里,举止斯文,看着海如云和余雅蓝聊的甚是投机,却是静静的只听,余雅蓝打量了她们一下,一时之间却猜不到她们是哪个房中的。
海如云看到余雅蓝望着那两位小姐,立刻说道:“瞧我,只顾跟蓝姐姐聊,却忘了这里还有两位姐姐。”她指着其中一个穿蓝色夹衣的女子道:“这是三表姐和四表姐。她们是三伯父的女儿。”
余雅蓝微笑道:“两位姐姐好。”三表姐海如梅,四表姐海如雪皆跟余雅蓝差不多的年纪,听着余雅蓝这般称呼,立刻回道:“蓝姐姐好。”桌上的气氛立时融洽了许多。
海祥云今日宴请全是自己族中亲朋好友,海家大户,人多鱼龙混杂,亲戚往来的,也只跟自己家投缘的交往亲密些,遇到自己不合眼的,虽然不能天天仇人似的,却也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男人们因为总要顾虑大局。按辈分坐下。女人们却不考虑这些,大家入席也都捡自己亲近的坐在一起。
海祥云看着余雅蓝坐在离主席桌稍远的位置,思忖了一下。海大富在众人的劝说下,心情方才平复了些许。看着海祥云心神不定的样子,语重心长的提醒道:“祥云,男子汉应该以大事为重,且不可为了儿女私情而误了自己的前程。”
海祥云听着此话扎耳,却恭敬答道:“海大伯说的是,来,来,海大伯,各位伯伯,叔父,祥云敬你们一杯。”
离着正席不远的一桌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坐在一起,田月茹低头坐在大太太的身边,不时抬头偷眼看看海祥云,眼中闪现着哀怨的光采。大太太看到田月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疼的说道:“月茹,你可是觉得不舒服吗?”
田月茹摇摇头,低语道:“姑母,我没有事。”二太太在一边看着,不由微笑道:“田姑娘,小小年纪,一定要多注意啊。”
田月茹粉脸羞得通红,“多谢二太太,月茹无事。”“
这个病,马虎不得,不要因为未出阁,耽误了,将来后悔莫及呢。”三太太心直口快的说道,田月茹恨不得立刻钻入地缝里去。
大太太听了三太太的话,立刻不高兴的站起来,厉声喝道:“老三家的,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孩子叫你一声婶娘,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就是,就是为老不尊!”
三太太听着大太太竟然会破口大骂,不由得恶向胆边生,立时跳起来,就要上前找大太太拼命,那边二太太一边幸灾乐祸的看着她们在那里斗,一边故意的说道:“三太太,快不要这样,大太太怎么说也是咱们海家的大当家的,三太太你就忍忍吧。”
“呸!什么大当家的,自己没有孩子,把个内侄女,总想嫁给咱们祥云,如今出了这档子的事,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天天就像个怨妇,搞得祥云多委屈了你们似的。咱们祥云一表人才,能看中的也是余小姐那样的佳人,怎么会看中你们家的姑娘。”三太太听着二太太的话,更是如火上泼油,一发而不可收拾。
大太太听着三太太说的这般难听,一张胖脸憋得青紫,手指颤抖的指着三太太叫道:“姓王的,不要以为你生了一个儿子,就有什么了不起,你那儿子天天寻花问柳,只怕你想找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儿当媳妇,还找不到呢!”
三太太听到大太太提起她的宝贝儿子,立刻端起手边的热茶,滚滚的便泼了过去,一边嚎叫道:“我儿子再不好,也好过你一个没生养的……”
起初两位太太争吵的时候,众人倒也不曾留意,如今见得越闹越厉害,而且什么污言秽语都说了出来,大老爷,三老爷听着,恨不能立刻上前,狠狠的抽她们一巴掌。
大老爷海礼远立刻站起来怒喝道:“住口,在小辈的面前,如此的不顾脸面,成何体统!”
大太太素日害怕大老爷,如今听他口气不似往日,心中一惊,顿时偃旗息鼓。三太太却不理睬大老爷,加上大老爷家中,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心中更是肆无忌惮,继续指着大太太嚎道:“自己没本事生,家中妾室成群,自己有气,无处撒,冲我出气,你找错人了!”
大老爷海礼远在家中霸道惯了,听着三太太继续不依不饶的,根本没有将他这个大伯子的面子放在眼中,立刻离席,怒气冲冲的走到大太太那桌。大太太低头不敢看自己的丈夫,田月茹更是害怕这个姑父,将头低得仿佛要穿入了桌子下面一般。
海礼远虽然对这个妻子没有太多的感情,对这个侄女也是有些厌恶,未婚先孕,能嫁给海祥云也罢了,最后却落得一个孩子流产,海祥云也不承认她。每每在府中,他想起来,总要将太太叫过去,痛骂一顿。此时看到她们两个那胆怯的样子,想到她们再不好,也是自己家的人,田月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虽然不喜欢,也渐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如今看她们被三太太这样指着鼻子的辱骂,心中偏袒之心顿起,冷冷的喝道:“我让你闭嘴,你可听到!”
三太太看到大伯冷着脸,突然的怒喝自己,吓了一跳,却是嘴硬道:“你只是大伯,我为何又要听你的。”
“因为我是大老爷!”海礼远此时几乎在咆哮了。
三太太脸色微变了一下,这时候,三老爷海礼志一个箭步窜到三太太的身前,笑着对着大老爷海礼远说道:“大哥,女人家吵架,您在这里激动个什么劲呢,快回桌,我们继续喝酒。”
“让你媳妇闭嘴!”大老爷最恨人家说他的老婆没有生养,而三太太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停的提了又提,大老爷海礼远此时心中真是烧做一团,口中似乎也要喷出火来。
三老爷海礼志看到大老爷不识劝,竟然还继续训斥他,心中也升起一股火来,语气冷冰冰的说道:“大哥,女人家吵几句也就算了,大哥,您何必总是斤斤斤计较?”
“我是老大!”
“哼,这个家中,能为大家谋福祉的,才是家主,你是老大,却要从别人的手中拿过府中的俸给,算什么老大。”三老爷海礼志毫不留情的说道。
大老爷一张紫脸顿时黑峻峻一片,挥起拳头,就要砸在三老爷那张带着嘲笑的脸上。
三老爷立刻闪身躲在一边,一边大声说道:“大哥,不管你如何,我这个当兄弟的是不会还手的。”大老爷听着,更是着急的要上前,却打三老爷海礼志。一时间,大厅之内,闹成一片。
海祥云坐在正席上,脸色黑沉得就要滴下水来,他冷眼看着房中这起闹剧。吉庆在后面看着,担忧的上前,轻轻的说道:“少爷,是不是请族中长老们劝一劝?”
海祥云冷冷一笑,“不用,方才还说什么小辈的放肆,顶撞长辈,如今却是他们带得好头,不顾脸面,在这里撒泼吵闹,好,好,好得很,还真是我海家的门风。哼哼哼……”
旁边的陪坐的族中几位长老听着海祥云那阴侧侧的笑声,不由得毛骨悚然,胆颤心惊的偷眼看看面若冰霜的海祥云,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三老爷围着大厅转圈跑,大老爷在后挥拳猛追。众人欲笑不敢笑,只好强忍着。
这时三老爷家的大少爷海祥瑞,和大老爷家的二少爷海祥林,也是虎视耽耽的站起来,互相看着对方,手中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海祥瑞指着海祥林骂道:“你有什么资格敢站起来。你算什么东西!”
海祥林因为自己的生母是妾室,虽然在大老爷的府中,他乃是长子,但是心中永远有一个疙瘩,最怕别人提起他的身份,此时听到海祥瑞故意这样的激怒他,立刻挥着拳头便冲了上来。
坐在余雅蓝那桌上三太太的女儿海如梅,海如雪不由得捂嘴惊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