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魂,你在就好了……」室友一手按着下腹,喘嘘嘘,上气不接下气。
蹙了下眉,洛沁泓略显不耐地问:「怎了?」
乾咳数声,室友待呼吸稍为顺畅了些才开口:「……你现下有没有空?」
看出室友有所求,洛沁泓即使没心情理会,还是捺着性子问:「算是有的……那你想怎样?」
「我忘了交功课……可我现下赶着参加活动……你可不可以替我交?」
「……」
「阿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室友厚面皮的拉拉洛沁泓的褛袖。
洛沁泓迟疑了下,薄唇才启:「……交到哪里?」
室友闻言喜上眉梢,不由分说把手里的功课纸塞进洛沁泓怀中。「就在二楼十九号升降机附近的储物柜——贴了math211标签那个功课箱就是——」
洛沁泓接过功课,无奈地又问:「……何时死期?」
「还有十五分钟而已……」室友垂眸怯声道,使得洛沁泓不禁又闹沉默。
「阿魂——你一定要帮我,我找不到其他人啦——」室友低声下气恳求。
不想为这点小事纠缠下去,洛沁泓迳行打断室友的话:「我替你交吧。」
「阿魂真好,麻烦你了——要你走回头路了,不好意思!」室友感激道。
「……你赶快去活动。」洛沁泓省得再周旋下去,催促室友赶往目的地。
目送室友离去,洛沁泓松了口气,也望着功课纸叹气。「十五分钟……」
然他转身走回头路,纵然时间紧逼,他还是以平常的步速行走着,走着、走着, 万千臆测自脑际浮现——她还在吗?还在那里吗?她……究竟约了谁?是男朋友吗?还是他误会了她,她只不过是约了高中同学而已?
越接近他们分别的地方,越想知道答案——即使明知那个答案有机会伤着自己,还是想知道。他曾想过跟踪她,但理智大军压境,及时制止他的妄动。
殊不知这麽一来却在无形间增添他的心理负担。
他满腹猜疑,但能做的就只有放任恐惧不安逐点逐滴占据他的心绪。
他想知道答案,真是想知道……同时又害怕知道。
越接近,步伐越沉重,他甚至觉得寸步难行。
当恐惧快达至顶点,而他欲跷道而行时,他瞥见宽廊上那个触目的存在。
不由自主地,被那头在灯光照耀底下泛着耀眼光芒的金发吸引了视线……
脚下立时一顿,呼吸为之一窒。
那是一名身材偏修长的金发男生,男生几乎是背着他而站,可他仍能一眼认出那张侧脸……那张他大概到死那一刻都会记得的脸,那张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对方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她高中时期的暗恋对象——弘天行。
而站在弘天行身旁的是一名顶着一张娃娃脸的娇小女生——他不可能会认不出该名女生是谁,纵然他不想承认,还是得接受事实……
对方不是不认识的人,而是她。
她隐瞒他、欺骗他……他早已心里有谱了,可亲眼目睹却是另一回事。
原来真相确实如他所料吗?只是他猜不到对方又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又是那个人啊……忽然间,他想笑,嘲笑这个如此可悲的自己,会陷入窘迫的境地,全是他自找的,就因为他贪心、妄想得到那些并不属於他的一切。
「像你这种人,永远也不能活在阳光底下——」
果然啊……像他这种人不配活在阳光底下,也不配拥有阳光,无论怎样努力也不可能得到阳光……能见着一丁点阳光,已算是上帝的莫大恩赐了。
来到这一刻,他终於明白这些残酷的种种,但他仍没勇气继续看下去,甚至得耗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挪开脚步,拖着无比沉重的步伐离开那遍地荆棘——
※ ※ ※
☆、30 他说:「……对著你,我觉得很累。」
夜已深了,杳无人烟的街道上却并不宁静。
雨声潺潺不断,彷佛没停歇的一刻般。
寒凉的空气伴随着雨花拂来,匐伏在她的嫩颊上。
瑟缩了下,她手忙脚乱打开伞子,便抱紧怀中纸袋走进萧萧雨幕,任由湿冷的空气牢牢包围她。
粉唇翕张,所吁出的热气,化成缕缕白烟迷蒙了她的视线。
她眼儿微仰,遥望如泼墨般的天际……究竟要待到何时才放晴?倘若明天是晴天就好了……明天是他的生日。
天生往上翘的粉唇微微往上扬,她深切希望他能够在晴天里度过生日。
雨水滴滴嗒嗒,她踩踩踏踏,走过湿漉漉的街道,终於回到家里去。
是花了比平日还要长的时间没错,但还是赶得及在踏入二十日前回到家。
盯着家门,她咽下紧张才掏出门匙插入,小心翼翼地扭开门把,轻轻推开门,而迎接她的是一片漆黑。
她窃手窃脚,在尽可能不制造声音的情况下,钻进房子。他……睡了吗?
那真是一个大好时机!她要先把礼物藏在一个他看不见的位置,然後给他一个惊喜——说起来,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一个礼拜前就买了礼物,请美丽帮忙代为托管,而她则赶在交收前藉词打发他离开。
纵然中途出了点小意外,她也料想不到美丽会和他撞个正着嘛……不过根据美丽的说法,他应该没发现到这份礼物的……所以计划应如她料想般进行。
总之,计划没泡汤就行了。
在她正思索着该把礼物收在哪之际,一把极为阴沈的嗓音自对角处传来。
「你回来了?」
「沁泓?!」她闻言惊叫,手脚自发性把纸袋收到身後去,娃音带颤,个中心虚不经意透过嗓音泄漏出来。「那个……你不是睡了吗?」
「……你很希望我睡了吗?」
是她错觉吗?怎麽她老是觉得这种说法怪怪的……难道说他发现了她的小秘密?怎可能呀?她的计划应该是天衣无缝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片刻的静默过後,陌生的淡薄嗓音才幽幽响起。「……是这样吗?」
也不管他有否瞧见,她拚命点头称是,就怕他会生疑追问,间接令小计划曝光。「嗯、嗯!」可她的回应只换来令人紧张陌名的沉默。
再来的是不晓得是问句,抑或是感叹的话。「……傍晚的课这麽长呀。」他的语调平板没起伏,故此她根本听不出他话中的语气,仅急着找说词释疑。
「那是因为教授硬拉着我说话,我走不得啦,被炮轰了很久才能闪人……我见那时都很晚了,所以吃了晚饭才回来……」她尴尬地吃吃笑,挠挠後脑才续言:「怎知道吃完晚饭後,外面就下起大雨来,我等了很久都没公车……」
出乎意料之外,他没追问,仅虚应了声。「嗯。」
尔後,又是一刻冗长熬人的静默。
是裙袋传来的震动提示把她从紧张的情绪中扯回来,十二时了,现在是他的生日——现下是送礼物的良机——
深吸口气,在她储足勇气准备开口之际,听起来有点飘摇的淡薄嗓音,循着冷空气而至。「你累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慢了半拍才回神,婉言争取发言权。「其实,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此话一出,黑暗中霎时没了声音。
某种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腾,如病毒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致使她不住唤他,确认他犹在。「沁泓?」
而他亦如她所愿应声。「……那你先说。」
她再深吸口气,才故作镇静开口:「那个……我可以先开灯吗?」
「嗯。」
啪的一声,室内大放光明,大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熟悉的家俱、摆设如常安份待在原处,可……角落处却多了一名两臂抱膝蜷缩而坐的银发男子——
这回,她愣了至少三四拍才回过神来,满面担忧的走到他面前。
「沁泓,你怎麽坐在地上的……是不是见哪里不舒服?」
「……没什麽,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他垂瞳淡述,颓然单手撑地而立,长躯上仍穿着外出便服,尚未替换,而靴子仍套在脚上。他是刚回来吗?
想法刚成形,凉薄的男嗓自头顶飘过,打断她的思路。「你想说什麽?」
事有分缓急轻重,她将满腔狐疑抑下,把全副心思放在送礼物这环上头。
她故作神秘一笑,才双手奉上那藏在身後的纸袋。「沁泓,生日快乐!」
跟着,她清楚瞧见原是表情淡薄的俊容熔满震惊,不过那抹震惊只停留不够半分钟就不知所踪了,取而代之是她熟悉的温柔,可当中却掺杂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
的确是难以理解,难以理解何解胸口会为之一窒。
四目交投了晌久,他才抽回视线,伸手接过她的纸袋。「……谢谢。」
要知道这个年头送礼的比收礼的还要来得激动,故收礼的还未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她这个送礼就在旁催促了,还要用那种满心期盼的目光瞅着对方看。
「赶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他睇了她兴奋的娃娃脸一眼,才依循她的意思开始拆礼物的环节。
自纸袋掏出牛皮纸盒,他又望了表情雀跃的她一眼,才缓慢地打开纸盒。
跃入眼帘的是一对银灰色的军靴。
在靴子暴露於空气中那一瞬,笑意凝滞在俊容上。「……军靴吗?」
她全然被喜悦冲昏头脑,压根儿没察觉到对方的异样,还追问个不停。「沁泓,你喜欢吗?我可是选了很久——」
「……」他不发一言,眸光依然投放在那双靴子上头。
「沁泓?」她目光含惑,柔唤,却得不到回应。
在她正思索着应否再开口唤他之际,只见优美的唇弯出半弧,夹带揶揄的凉薄嗓音暴起。「我道你呀,是不是错把送给别人的礼物拿来送我?」
她栗然一惊,阵脚大乱。这……
「沁泓,你在说什麽?我是专程买来送你的……」她慌忙解释,可声音却在他的眸光底下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消失於两唇间,得猛吸气才能顺利将栓塞於胸腔的恐惧溢出。「你不喜欢吗?」
他神情复杂,薄唇略显艰难地吐出话来。「……你认为我喜欢吗?」
她心下一凛,暗吸口气,颤着唇开腔:「你不是很喜欢吗……我见你几乎每天都在穿——」
还未把话说完,发言权便惨被夺去,又是那把颇为清冷的男性嗓音。
「我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麽来着?喜欢的人是你,不是我……」
近似平述的语调,却教她心惊,她得花上不少力气才能勉强发出声音来。
「沁泓,你在说什麽?」
苦涩的笑孤加深了几分,他涩声说道:「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说错了……我应该这样说,喜欢的人是姓弘的那位才是吧。」
闻言,她又是一惊,终於发现不对劲之处。「你看到我跟他在一起……」
「……」他默言不语,可看她的蓝眼却少了点温度。
他误会了,很深的那种……要怎样才能让他释疑?她忽感有口难言,只能笨拙地将实情托出:「我只是凑巧碰着他,他凑巧是那个时间上语文课——」
可话还未说完,就惨遭打断。「行了,我不想知道你找他做什麽,你不需要向我报告。」他言词冷硬,拒听之意溢於言表。
这下是狼来了吗……
她当下方寸大乱,但仍晓得是哪里出问题,拚命找法子补救。「沁泓,那……要是你不喜欢这份礼物的话,那我买别的好了……你想要什麽?」
但只换得他的坚拒。「不需要。我想要的,你没法给我。」
她一时语窒,粉唇抖了两三回,才能逸出声音来。「这……很贵的吗?」
「……」
他的沉默令她心焦,她歇力平息他的怒气,却只落得言词被打断的窘境。
「那我多做几份兼职储钱,我相信只要再花一点时间就可以买到——」
每一句冰冷的回绝,每一个冷绝的眼神,都在汲取她心上的温度。
「不用了,其实你不用刻意讨好我。」
她感到越来越冷,那种由心而发的冷,几乎要冻结她的手脚。「这……」
为什麽他要这样说?为什麽他会这样想她?「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接着,她听见一声极为冗长的叹气声。
仰目,只见他唇上的笑意早已失去踪影,眸光不再像先前一样难以直视,直到现在,她终於看清楚他的面容,与及那极为疲惫的神色。「沁泓……」
不只表情,就连他的嗓音也带着浓浓疲惫。「罢了,我不想再拗了……」
「沁泓……」
他略显痛苦地阖眼又张,带嘎的低沈嗓音旋即响起。「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这个家人身份我做得很累……」
洛小漩闻言大受打击,险些失去言语能力,发颤的唇试了好几回,才能吐出声音来,那呢喃似的声音极轻,彷能融入空气般。「很累……」
尚未自震惊中抽身,带嘎的低沈嗓音复响。「明天起,我会返回宿舍。」
此话一出,洛小漩猛然醒过来,慌得不知所措,直觉伸手抓着他的褛袖,深怕他会甩袖离去,再一次离开她。「不,沁泓,不可以这样子……」
她着急非常,歇力找说词劝服他,拚命挽留他那颗欲离的心。「你是不是气我把照顾小泓泓的责任卸到你身上去?我以後会喂它的,我真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