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酹江月 佚名 5014 字 4个月前

错节地占据了她整个心房,若要连根拔起,心口必然被拉扯得破碎淋漓。

初星嘴角轻扯如霜雪欺花,涩涩失笑。她看着雷铮一步步走近自己,竟在极深刻的憎恨与愤怒之外,添生一点儿同情,因为他与自己,都是圆不了情爱的可怜人。

或许,她应该与他一起去死的,这样一来,他便不再有机会伤害江楚,这是她能为江楚做的最後一件事。

初星如此思索着,看着逐渐靠近的雷铮,身子一倒,向後方倾去,颓落入万丈绝崖。

「初星──」眼前,雷铮瞪大了眼,嘶吼着捉住了自己的衣角。

初星竟平淡如常,无有恐惧。只是反手抓住雷铮手腕,欲将他一把抓下了崖边,雷铮赶忙以剑拄地,拉住初星。

「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死的麽?」初星轻轻地笑,薄雪打落在她冷白的面容上。

「初星,别想不开。」

「你若真爱我,就证明给我看哪。」雷铮紧紧拉住了初星的衣袖,只见初星轻轻举剑,一把挑开雷铮拄地的剑,两人顿失支撑,双双坠崖,雷铮的一柄长剑脱手先坠入了谷。

「初星!」雷铮未料初星真欲与自己同归於尽,不及反应,赶紧直抓住了初星束腰的衣带。

「你在做什麽?!」突地一只健壮的臂膀拉住了初星一只手,一个带着微微怒意的声音闯入这天地薄雪之间。

初星凝眸一瞧,竟是穆桓,他一把抓在自己的腕间,不让坠落。而雷铮反落在自己下方,死命地紧抓自己腰间。

「我要与他一起死。」初星淡淡地笑,「若我与他都死了,世上就不再有人能伤害江楚了。」

穆桓讶异於初星决绝的死意,不敢置信,怒道,「选择一死了之,难道你不在乎楚了麽?」

「反正他不会再记得我了,那我如何,他又怎会知道、怎会在乎?」初星自嘲地笑,寒眸之中尽是绝望与自弃。

「难道你不相信他了麽?不相信你们之间的缘分了麽?青石大夫要逆转楚的记忆,便是不希望牺牲你,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麽?」穆桓忙用另一只手更牢地抓住初星,试图将她往地面上拖。

然初星心里已是绝望,气力放尽,再加上雷铮的重量,教穆桓拉得吃力。

「初星姑娘,你知道麽?我向楚坦承当初是我劝你离开江府的,楚却不曾怨过我,只笑着跟我说,他既然再遇上你,便是你们缘深。」穆桓失笑,「我已经让你离开了他一回,再不能让你离开他第二回。」

「如今……这些还有什麽意义呢……」初星想佯装得不在乎,眼泪却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怎麽说没有意义?若哪天……楚真的记起了一切,他怎麽能接受你选择死亡的事实?」穆桓语气柔软了几许,但仍是极力安抚劝说着初星。

「你说……他真的会想起我来麽……」初星颤抖着薄唇,轻轻抽噎。

「你若不相信他,还有谁会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

初星眼神忽地涣散,只是反手抓住穆桓的手臂。眸光又飘向拉住了自己腰带的雷铮,彷佛思索着什麽、决定了什麽。

「好、好……为了江楚,我不死……不死……」初星喃喃地说,眼神冷冷看向雷铮,「可是……你非死不可──」

「初星……这便是你的选择麽……」雷铮意外地无有挣扎,只是眼神失了往常的异彩闪烁,灰灰暗暗地有些绝望。

或许是失去了防身保命的武器,雷铮反抗不得,只得认了。或许是终於认清了初星始终不会属於自己的事实,多年来努力求生的意义突地化为虚无,生命中顿失一支撑的力量。

初星沉默不答他的话,只是在半空中单手执剑往腰间轻轻一划──

束衣的腰带无声地被割裂,初星的衣袍鼓在风中宽大了起来。断裂的那截衣带,仍被紧紧地攒在雷铮手里,只是下坠的身影在初星的视线中迅速远去,在薄雪与山岚的掩映之下逐渐失去了踪影。

然雷铮最後那抹不甘心的笑容,泛染着淡淡的哀伤,残留在初星的脑海里,在此後的岁月里,时时清晰如初。

作家的话:

我貌似从第十章的时候就开始说这个故事接近了尾声.......,但为何後面还有那麽多贴不完qq。祝

阅安

☆、《酹江月》 第十二章04

一小间矮仓房静静落在木屋之後,被树林的枝叶掩了一半,幽暗的仓房内飘着淡淡潮湿腐木、夹杂着郁雨与绿苔清味,灰白的光线透过矮仓房钉得粗劣的木板缝之间,筛落下来,将仓房之内的身影映得参差错落。

初星倚在仓房内的木墙边,一双淡淡的眸从木板的细缝间看出去,眸光落在仓房前面的木屋,里头传来细微声响混杂在雨声之中,隐隐约约传入她的耳中。

前几日,青石老人告诉她,当晚便要替江楚施药术,若状况良好,一两个时辰即可以转醒。初星只是默默地听着,心里知晓青石老人真正的意思。青石老人语毕,见初星不语,沉默半晌,复又说:

『後头有个矮仓房,有些简陋,若姑娘不嫌弃,便在哪儿暂且待着吧。』

『嗯,我知道了。』初星淡淡应声,然语尾悬着未落,像是欲言又止,『……江楚,就拜托大夫了……』

『初星姑娘,』青石老人轻轻唤了声,温和的面上,浮现淡得若无的笑意,『姑娘尚在方好年华,来日必能再遇上珍你惜你、值得你托付一生之人。』

这样的铭心刻骨,不会再有了。即便再有谁走入自己的生命之中,她都无以回报了。她的心已经给了江楚,再收不回来了。

初星轻扯嘴角,不再言语,便迳自走到了仓房待着,她靠坐在墙角,阖上双目歇息,连日奔波焦心以来,她终於累了,累得甫闭上眼就沉沉睡去,累得察觉不到深眠中的梦,梦里的江楚还记得她,还笑着同她说话,然而初星全都看不见。

直到天色转暗,穆桓送来饭菜的声响才将初星惊醒。她一点胃口也无,却仍是接过穆桓手中的托盘。穆桓支吾了一会,才告诉她青石老人施於江楚身上的药术相当成功,江楚已然转醒,伤口复原情况亦是极良好,一切甚是顺利。

果真是吉人天相。穆桓如是转述青石老人的话。

是啊,他本就是吉人天相的,只是不幸遇上了自己,才惹来诸多劫煞。

「嗯。」初星淡淡抬眸,瞥了穆桓一眼,随手将托盘放置到矮桌上去,心下却讶异於自己此时出乎意料的无感与冷静。

因为,那人虽然依旧温润如玉、疏淡若水,却已经不是那个曾与自己出生入死、性命相豁的江楚了,已经不是那个在寒风薄雪之中,牢牢握住自己手的江楚。

所以初星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好像回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穆桓又言,既知江楚无事,叶知秋也安下了一颗心,晚些他便要送她下山返回寿春堂,叶知秋知晓初星必是不欲人打扰,只托穆桓转告好生珍重。

江楚休养了几日,伤势好转神速,曾被大刀贯体的他,碎裂的脏腑已然痊愈了七成,教人惊叹。每日,穆桓都趁着送膳时将江楚的伤势说与初星听,初星总是静静听着,无有太多反应。

因她的一颗心,早已沉至绝望的渊底,不图生,也不求死,只是绝望。

自始至终,初星不曾主动问起江楚,她最想知道的问题,问了只是徒然、只是伤心。

江楚,真的忘了她麽?真的一点一滴记不起她了麽?

可笑,怎可能?唯有忘了自己,他才有安宁静好的人生。这几日来的奔波与煎熬,不就是为了让他忘了自己麽?

直到昨日,穆桓告诉她,因江楚之伤势已然稳定,只馀较深的皮肉未愈,他们已决定翌日离开岚皋,返回曲阳。初星的心口才狠狠地跳漏一拍。

她隔着仓房的木板,目光不曾稍移地盯着前方的矮木屋,不知道自己此时心口揪紧的感觉缘何而生。

仓房在木屋的斜後方,虽无法瞧见开门之处,但却能看见进出的人。

而她凝视的瞳眸,同雨日的天色一般暗淡冷清。

蓦忽间,一阵推开木门的咿呀声响穿过山间薄雨,击在初星耳鼓上,击得她心神一凛,如止水寒潭的眼眸中波澜瞬生。

她的目光牢牢瞅着木屋的入口处,深怕看漏了一眼。缓缓出现的银白色衣角首先飘入她的视线中,竟让她的眼眶酸涩不已。那白衣身影驻足了一会,并未完全现身,薄雨微微打湿了他的衣摆,直至何安跑了出来,撑了一把伞罩在男子顶上,仔细地护着他自屋内走出。

穆桓从旁扶着江楚走出木屋,也走入了初星的视线之中,那俊美飘逸如谪仙的侧颜轮廓烙印在初星眼底,倏见那睽违了几日的身影,初星心口颤动不已。

她终於又见到他了,只隔着几步泥泞,却已是永远无可触及的遥远。

她看见江楚侧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如他一贯的模样,云淡风轻,像一曲江畔弦歌,悠悠扬扬。

他依旧是江楚,只是,不再是那个爱着自己的江楚;这个江楚的生命之中,没有初星。

呵……初星轻笑,泪水却轻轻滑过脸颊。

她隔着木板细缝瞥见穆桓不自在的目光不时往仓房的方向飘来,隐约有一丝忧心与无奈。

他是担心自己伤心麽?

她才不伤心呵,江楚现下活得好好的,她高兴得不得了、高兴得不得了呵……

似是察觉到穆桓神色有异,江楚转过头来,看向穆桓目光所投之处──

「楚──」穆桓一时紧张,赶紧唤回江楚的注意力。

「桓大哥?」

然只消那一瞬间,江楚澄澈悠淡的眸光一瞥,穿透山间薄雨、隔着木板便触及初星张望的眼神,清清冷冷地穿入她眼眸,落在心上,成一浅浅灰灰的光影。

登时像有一根针轻轻扎入初星心肉,疼得尖尖细细。

木板粗劣的钉缝极细小,初星不确定江楚是否真切看见自己了,只知那淡漠的眼神,淡漠得如此煎熬。那一个眼神,便是他与自己留与自己最後的一丝触碰。

「楚,走路无碍麽?」穆桓打量着江楚的伤势,轻声问道。

「无碍,快些走吧,别耽搁了船班。」江楚淡淡说道,即使背对着,初星却能一分不差地想像这个男人此时面上的笑意,自在客栈遇上王侯的那一夜起,她便清楚记得了这个男人独特的、浅淡若水的笑意。

原来记得太清楚,也是一种痛苦。

初星一动也不敢动,目送着江楚在何安所撑的伞下,缓缓地走过有些泥泞的下山径路,披雨穿林,直至淡雅的身影隐没在山中烟岚尽处,木屋门前的空旷竟化成庞大的孤寂,沉甸甸地压落初星心头。

这回,他是真的离开他了。

而且後会无期。

作家的话:

虽然後面还有,不过写那些也没啥帮助。不如就在此写上「全书完」吧。祝

阅安

☆、《酹江月》 第十三章01

初春,曲阳。

江家後院,亭台池苑轻透早春气息,池畔曲绕的回廊边白梅树稀疏飘落几片梅瓣,铺在淡雅的廊道上,如浅雪未褪。

宛若一方明镜的池子映着透亮天日,其中叠石步道从池岸延伸至池心凉亭,在庭院中恬然地如一幅静画。

後院东侧一座偌大的厢房宁静地座落,厢房旁亦植了一株白梅树,为原本已是高洁淡雅的厢房添上几分清华无尘的气息。

此时厢房的主人并不在厢房之内,而是靠坐在池水上的凉亭内,凉亭中颇为宽阔,沿着边缘栏杆有连缀成八角的长石凳,亭中心上有雅致的石桌石椅。男子有别於以往的拘谨与适分,而是有些不羁地屈起一只膝,靠坐在凉亭一侧的长石椅上,一肘轻靠在亭子的栏杆之上。方才小厮替他放下了东北面的帘子,遮挡去了大多数的冷风,只馀一缕清风流动在凉亭之内,带来一阵舒爽,男子淡然却出尘的气质彷佛谪仙,如雪的白色衣角微微飘扬。

男子以肘支着栏杆,手掌慵懒地搁在自己面前,几条丝绳缠绕在他优雅的指尖,一块月牙玉佩在他掌心间垂坠而下,轻轻晃动在春日的清风之中。那只月牙玉彷佛以水凝成,通透若脂,润白如泽,似有水光流动在玉质之中,甚是温丽。

而男子清澈的眼神凝视着那块质白无瑕的玉,他的瞳眸之中好似亦有一股无形的眼波隐隐然自眼底淌流而过。

那是哀伤。

那张淡然若水、仿若无有悲喜的脸庞,在瞳眸深处,竟有浅浅的哀伤,积聚成一方凝潭,深不见底。在初春的晴透天色之中,兀自忧郁。

月牙是残缺之月,不见圆满,恰如他的生命。

上回自岚皋归来之後,他便觉得生命之中好似缺漏了什麽,在他看不见之处,迳自空虚着。

然而他的记忆是那样的清楚明白,完整得看似毫无破绽。

他记得,自己代替父亲前往岚皋解决当地药铺的纠纷,後因牵扯上岚皋首富王家之事而身遭横祸,为人所伤。原本应命危旦夕,因着青石老人的妙手回春,才能有今日的自己。而关於二三有劫的命谶,亦确实地应验了。

至今,已过三年。

青石老人同他说,既已平安度过此次命中大劫,此後便能安稳顺遂,宁静一生。

然为何,他的心却再也不曾宁静?

理应能够再无忧惧地活下去了,为何,他的灵魂却像是被抽空了一大半般空洞、贫乏?

生命,竟如一滩死水一般,了无波澜。

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