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为何才初遇这名女子,心中会那样地被吸引、产生那样的执着。他向来是随和不强求的,可为何,他看见女子离开的背影时,心底好似也要随着她的离去而割裂了一般疼痛。
好似,很久之前,也曾经有一个人,这样从他的心底被剥离。
好似,只是好似。或许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妄想,只是自己的错觉。只是心口被那块玉佩压得闷了,才有心痛的错觉,其实,什麽都不曾发生过。
他的记忆,是这样告诉他的。
或许,是因为那张冷艳的脸庞上突兀的泪痕吧,才让自己移不开眸。然而,她又为何要哭泣呢?是什麽事情,让她那样的伤心?
两人走在溪岸旁,流水潺潺自身旁流过,彷佛也要送两人一程。
须臾,江楚终於按捺不下心底的疑问,「姑娘方才……似乎很伤心?」
女子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若有似无地扯出一抹苦笑。
是哪,她是伤心,而且正是为了他伤心,怎知,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又来到了她的身旁,然後毫无所知地看着自己的伤心、自己的难过。
「不关你的事。」她转回头,专心看着脚下的路,不让江楚有机会看见自己眼里的哀伤与怨怼。打从他被安排遗忘自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悲伤、痛苦,都只能自己一个人独受了。
可是,为何此时此刻,又默许了他跟在自己身旁,伴自己一程?
是不是,她已经不够爱他了。她一直以为,只要思念起他的时候,心会疼痛、会酸楚,便是这份爱还存在,她也相信,只要江楚过得安好,她便愿意抱持着这份思念与痛楚,活在没有他的世界之中。
然而如今,她却无法为了保护他而割舍自己的私念,尽管知道这样会再一次地害了他,她却还是压抑不下这份渴望待在他身边的冲动。
能不能就让她任性这一回呢?三年来,她已经忍得太辛苦。
只要这几里路就好了。只要走完这几里路,她就要告诉自己,真的不能再见他了。
所以,只要再几里路就好了。
两人之间落入沉默,须臾无声。这使人心绪躁乱的静默,如恒久的藩篱横亘在两人之间,久得好似时间停止了一般,好似一切都成了一幅静画,刻划着庞大静止的悲伤。
然对她来说,若时间真能停止了,那就好了。
可惜无法。随着前方微弱灯火的隐约浮现,她知晓,时间是从来不曾、也不可能停止的,再美的梦终有转醒、破碎的一刻。
尽管已经准备好开口了,脚下仍是眷恋地多向前走了几步,直到矮屋的轮廓勾勒在昏黄的烛火中,她才不舍地停下了脚步。
「……已经到了,你可以走了。」她的瞳眸歛得幽深,教人窥不见心思。
「嗯……」江楚低低应了声,语尾悬着,似是尚有话未启口,「未来三日家母与我都住在山头上的永安寺里,姑娘若有事需要在下的帮忙,可以往那儿去寻。只要是能力所及,江楚定会竭力相助。」
江楚语毕,一瞬沉默之後,女子缓缓转过身来,眉眼低歛,淡淡开口,「能力所及……是吗?」
「是,若姑娘有任何要求,还请不吝开口。」江楚直直地看入女子幽深的瞳眸。眼神相触瞬间,他看见了一泓哀伤,在她眼底汇聚成潭,清清楚楚地映出自己的模样。
江楚一讶,未来得及思索,只见女子薄唇微动,低喃几字,话语飘忽得一溢出唇齿便散逸在晚风之中,教他来不及意会过来。语毕,女子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方烛火的光晕之中。半晌,江楚才拼凑出她的话──
「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作家的话:
自己蛮喜欢这个桥段的>3<。祝
阅安
☆、《酹江月》 第十四章04
皎月当空,江楚披着夜色回到永安寺时,恰见穆桓等人聚在寺前的小院。
一见到江楚,众人连忙惊呼。
「楚儿,你到哪里去了让娘好担心啊!」江夫人赶紧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迎他,一双写满担忧的眼在江楚身上来回巡梭。
虽说江楚的命劫已过,江夫人也不再如往前般对於江楚的安危神经兮兮,然而下午方知这座山里近来有山贼横行,又听说江楚独自出了寺,教她怎麽放心得下。
「是啊,要出去怎不先说一声呢?现下这山里可有山贼啊。若不是有个小僧看见你向外走,我们还以为你发生了甚麽事了呢。」穆桓皱着眉说,有几分责备意味。
「娘、桓大哥,是我不好。」看着面上十分焦急的两人,江楚淡淡地一笑,「原本只是想膳後在这寺庙附近走走,谁知越走越远了,现下才回来,让你们担心了。」
「楚,下回要出寺,便让我陪着吧,这山里不安全,两个人的话也能互相有个照应。」穆桓告诫似地念了句。
「知道了。」江楚温润地应着,那样的温柔让人不忍再多做责备。见江楚既然无事,大家也稍稍放了心。
「对了,娘,方才我在林子里遇见了下午您说的、出手相救的那位姑娘。」见众人再无话,江楚方提起先前的事。
「真的?那你可有问她的名姓跟居处?下山前我得备份礼好好地谢谢她才行。」提起下午救了自己一命的女子,江夫人面上惊喜,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那位姑娘……似是不喜欢人打扰似的,总是冷冷的,也不大说话。我方才向她转达谢意,也表示了想要偿还这份恩情,但她的推辞,并非是客套,反而像是不喜欢这样与人纠缠。」江楚细细思索着方才与女子相处的短暂几刻,只觉得她宛如冬日飞霜,散发冻人气息,然在她的眼底,却又有一抹难以透彻的庞大悲伤,被藏抑在瞳眸深处。
「是麽……」江夫人似是有些惋惜,她下午亦见识过那位女子的冷漠,当下她虽也有些被她的冷漠所慑,她仍笃定在那样的冷漠之下,实是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不然她也不会徒手与两名大汉相抗而解救了自己,「一个姑娘家……居然会有这麽好的功夫,又是这样的性子……想必自小便过得很辛苦吧……」
「伯母……你说……救了你的姑娘,功夫很好,但性子很冷……是麽?」穆桓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犹疑。
「是哪。」江夫人顺口应着,「而且……长得是极漂亮的,只是冷了些。」
听着江夫人的回答,穆桓突地陷入了兀自的思索,一时沉默。一个名字浮上他的心头,初星。
那个姑娘……会是初星吗?武艺了得、性子又冷的姑娘,他只联想到初星,那个冷得像雪、却又烈得如火的女子。
但……有这麽巧麽?若真是初星……那麽……江楚和她见面了?还是……只是自己多心了?毕竟,拥有这样条件的女子,全天下也不可能只初星一个……一时间,许多问题涌上脑海,令穆桓偏了神。
「桓大哥,怎了?」江楚轻唤,不解穆桓突来的沉默。
「没、没事,我只是也跟伯母一样,觉得这个姑娘必定是过着挺辛苦的生活……」穆桓被唤回注意力,赶忙找了个藉口掩饰自己的失神,「既然楚回来了,那我们也别站在外头惹蚊虫,赶紧进去吧。」
穆桓催促着大家入内,又仔细地扶过穆夫人,随着江楚与江夫人缓缓由寺庙西侧的回廊走回留宿的厢房。
他盯着走在前方的江楚,看着他与江夫人讲些琐碎的话,一切如常,未有异样。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眼了吧……穆桓重重叹了一口气,安抚自己担忧的心情,或许……跟江夫人比起来,自己才是真正放不下心的那一个吧。在纠结不清的心思中,穆桓觉得有些飘忽与恍然。
自小,他便习惯了以大哥的身分与姿态保护江楚,不论是自己的娘、或是伯母,总是告诉他,要多多关照江楚,那个命谶,使身边每个人都当江楚是易碎的瓷像般保护着、担忧着。他知道江楚其实不喜欢这样,只是因为是自己的母亲与关爱他的长辈们,所以他从不表露出自己的抗拒,总是顺从地不让大家担心,任着所有人左右他的生命,横竖大家放心,他便无所谓了,怎样都很好。然而埋在心底的抗拒,却表现在了对於人生的淡泊上,江楚不相信命谶,当每个人越是汲汲营营地保护他、想周全他,他便更不觉得人生有何好执着之处。他用着自己的方式过着自己的人生,隐隐约约想告诉所有人,他活得很好,毋须担心。
他自以为自己是最懂江楚的人,知道江楚对这命谶不以为然,所以从幼时起,他从不在他面前提起,以为在众多的大人们之中,他是懂他的。然而,长辈们一句句地叮咛却上了他的心,从小,他就被当作两人之间的大哥,就常常被嘱咐,若是同江楚出门,千万要照应他。十馀年来,把江楚当作弟弟一般保护,早已成为了他的习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然而,江楚从来都不是需要人保护的人。反而,是他总用着温柔顺从的笑容,放任、宽恕每个人对於他生命的左右。三年前,他便知道了。在江楚遇上初星的时候,他便知道了。只是在危急时刻,他总是看不清。
江楚虽淡泊,但却比任何人都要聪明、都要透彻人生。他必然知道一旦与初星那样的女子有所纠缠,迎面而来的,可能是再也不平静的人生,然而,他仍是执起了她的手,将那名宛如冬日严霜的女子牢牢地搂入怀中。
没有人意识到,那便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迎向命运试炼的勇气。没有人意识到,何安没有,连自己,也没有。
青石老人说,唯有遗忘初星,江楚命中的劫难才算消除。所以自从江楚苏醒以来,穆桓不曾提到她,并与何安、叶知秋与叶氏夫妇说定了,此後,再也没有初星这个人。连江楚拿着那只玉佩问他识不识得,他虽不知道那只玉佩是否与初星有关,但仍是担怕地转移了话题。
他自以为在保护江楚,然而他忘了,江楚,是最不需要也不希望人保护的。幼时两人上山玩耍那一回,遇上了兽袭,两人在山洞中晕了过去,遍体鳞伤。父母亲责怪他没有将江楚保护周全,此後,大家只更加感觉江楚生命的脆弱,自己也因为自责,此後更勤奋地练武,只为了不要重蹈这样害得江楚陷入危难的覆辙。
然没有人知道,那一回,其实是江楚拿着石子击退了狼群的,连他自己……都忘了。一直到现在,他才又回想起来。
他这样护着江楚,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机会记忆起那个他爱得深刻的女人,真的对麽?真的……是江楚所要的吗?
他不知道。只觉得眼眶酸涩。江楚安然地卧在他身边深深睡着了,然而穆桓却一夜难眠。
是夜,夜幕低垂,碎星遍天。
作家的话:
写了好久都写不完,我好废喔qq。祝
阅安
☆、《酹江月》 第十四章05
清晨,方升起的凉薄朝曦如水洒泄在山林之中,天色欲明未明,清风带来些微初春的寒凉,虫唧鸟鸣此起彼落,寂静了一夜的山林渐渐喧闹起来。
溪水淙淙,溪岸旁的木屋里,女子揉着额角与脑侧,自屋内走出。矮屋旁,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一个老人蹲伏着,正将这些草药一一拣选入竹笼。
「师父。」女子来到老人身後,恭敬地叫唤。
「怎不多睡一些?」老人没有转过身来,背对着女子问道。
「睡够了。」女子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便要替他拣药材。
「是麽?怎麽夜里我听你起来了几次,躺着也是频频翻身,这样怎睡得好?」老人专注在手中的药材,没有抬起头,也没有看女子一眼。然而从他的语气,却好像早已料到女子此时略带憔悴的脸色以及有些红肿的眼眶。
「……既然睡不着,早些起来走走做些事也好。」女子赧然,赶紧作势拣选药材,不让老人看出她的异样。
然而她心里其实明白,老人向来是睿智洞悉的,想瞒他什麽,最终只会是徒劳罢了。然而,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昨晚的事,若要开口,只怕自己会在话脱出口之前,先被如块垒般的酸涩哽住喉头。
或许,是自己不愿见到自己恁般的脆弱。不愿面对自己始终无法平和地面对心痛的事实。
沉默须臾,老人没有再追问她什麽,只是迳自捏起一束药草,自顾自地说,「这药剩得不多了,得再去摘些回来。」
「师父,让我去吧。」
「那你记清楚,这草长在阴湿之处,得往林荫深处寻,方能拾得。」老人拣了一只递到女子手里,让她辨识。
「记明白了,徒儿这就去。」女子站起身,便要依照老人的吩咐寻药去。
「等等,阿月,你先跟我来。」老人突然放下了手边的工作,唤住了正要举步离去的女子。
「师父还有什麽吩咐?」她转过头,恭敬地问着。看见老人亦站起了身子,往屋里走去,她连忙跟上。
老人走到了屋内置物的角落,打开了搁在角落的一只大木箱,用了许久有些陈旧的木箱发出咿呀的声响,女子站在一旁,不解老人意欲为何。
老人先是从木箱中捧出了一个约手掌两倍大的木盒,稳妥地放在一旁的高几上,随即又探入那只木箱中翻找着。那只木箱不难看出雕工细巧,只是陈旧。
「师父,这是……」女子看着那只木盒,觉得眼生,跟在师父身边三年,未敢擅动这只大木箱以及其内之物,多次提议要替师父背这只看起来又大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