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盛便微微叹了口气:“你还有啥不明白的,那还不就是咱师父吗?我回桐安帮你送信,去师父家的时候,他就问了问你现在的情况。我告诉他你预备在润州开玉馔斋的分店了,他知道了心里也特别高兴,就给了我几十两银子,让我置办些碗碟和厨房要用的东西,只当是他送给你的贺礼了。你别看陶爷平常跟人说话没个好脸儿,其实他这人可细心呢,对咱俩这两个徒弟,那真没的说!”
姚织锦心中一阵感慨。初与陶善品相识那阵儿,她还成天在心里头骂他,却不知这老头实是她生命中的贵人。如果不是他,如今她的饮食生意,又怎能这样风生水起?
“赶明儿有了空,我真该回京城去,好好谢谢陶爷。”她低了头小声道,“他其实身子骨挺不好的,你瞧出来没有?就是爱逞强。”
“何必那么麻烦?”卢盛脑子转得快,迅速接口道,“等咱玉馔斋定下了开张的日子,就把陶爷请来一起乐呵乐呵呗?也让他看看,他这两个关门弟子,如今都出息啦!”
姚织锦点了点头:“那也使得,我只是怕他舟车劳顿的,身体受不了,说实话,玉馔斋能在桐安打响名头,全都是靠的他老人家相助呢!咦,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皱起眉,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就多了两份几乎可以称之为“奸诈”的笑容:“卢猴儿,陶爷给了你几十两银子呢,买这些碗碟花不了那么多,剩下的钱,你是不是私吞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朝卢盛跃了过去,伸手想抓他。
卢盛哭笑不得,一面躲,一面还得护着她别磕着碰着了,连声嚷嚷道:“哎哟姑奶奶,老板,你可消停点吧!我要私吞一文钱,我是王八养的,行不?这店里现在人多手杂的,你再出了啥茬子,回头你家那位谷三少,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你有了身子,我可惹不起你!你赶紧老老实实坐下,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姚织锦自打知道有了身孕之后,并未觉得似旁人那般吃什么都没滋味或是反胃想呕,反而精神十足,吃得下睡的香。她还因此嘲笑自己从前在外头吃惯了苦,如今什么也不怕了。然而,肚子里毕竟有个小东西,她也不敢胡来,便在一张刚刚擦拭干净椅子上坐了,端起水杯道:“还有什么事?”
卢盛也在她对面坐下,难得一本正经地道:“你听我说啊,这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开不得玩笑的。我知道这玉馔斋的分店在你心里非常重要,我看,除了你夫婿和肚子里的娃儿,也没什么能比过它的了。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你肯重用我,我高兴得都能蹦上天去,自然要事事尽心尽力。如今是春天,万物发长的时候,咱玉馔斋赶在这时开张,便算是讨了个好彩头,接下来,就得选个良辰吉日,务求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日子,保佑咱开张大吉,生意红红火火啊!”
“良辰吉日?”姚织锦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但就是忍不住想打趣他,笑嘻嘻道,“你是预备要成亲了?”
“嗐,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别打岔!”卢盛虎着脸道,“我连个替我说亲的人都没有,如今又没钱,哪个好姑娘肯跟我受苦?所以,你这玉馔斋若能蒸蒸日上,对我也是很有好处的嘛!润州城里就有不少替人测字算命的先生,虽然不少人都是浑水摸鱼,但也保不齐,真有那种真才实学的厉害人物啊!我已经托汤掌柜帮忙打听了,他说这两天就能给个信儿的。”
姚织锦想了一想,便道:“唔,其实我不太相信那些的,生意好不好,全在我们自己,靠着一个好日子,就能完事都顺顺利利了?天下就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不过你说的没错,讨个好彩头,的确还是很重要的,那就让汤掌柜打听着,得快点,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儿干等着了,最好这个月就开张,尽早开始做生意才是正理,你说呢?”
卢盛的“良辰吉日”四个字,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提醒了她。如果她记得没错,这卢猴儿已经十七岁了,也是时候该寻个温柔良善的妻子在身旁,令他更无后顾之忧地好好打理玉馔斋的生意。在桐安时,她原本想将小昙给卢盛,如今看来,那丫头肚子里弯弯绕绕颇多,跟了大大咧咧的卢盛,说不定就会变成他的大麻烦,那么,如果是鸢儿……
姚织锦忽然发现自己很有做媒婆的潜质,看着身边的朋友都和和美美,她心里也会十分高兴。
卢盛却不知她心思已经转了好几圈,只点头道:“行,那我这就去跟汤掌柜说一声,让他抓点紧,实在不行的,咱去庙里让老和尚给算算也使得。”
他说罢站起身就想走,姚织锦也准备回家,让谷韶言给帮忙想想办法。
恰在这时,二人忽听得隔壁传来一阵说话声。
“我看这铺子还不错,可是,这价钱可不大合适,可有再商量的余地?”
☆、第一百九十五话 厨师学校
这声音何其熟悉,软糯文雅之中,还带着一丝似水的柔情,明明是男人,听上去却比女人还娇媚,难不成……
姚织锦立刻站起身,冲卢盛使了个眼色,扒在门框上朝外看去。
文会巷是一条十分宽敞的巷弄,聚集了不少在润州城里有名的生意人。玉馔斋斜对面的门脸,原本是一间米行,最近不知怎的结了业,老板将铺面打了出来。汤文瑞来这里找铺子的时候,也进去看过,后来因为那店面实在太大,格局又与酒楼食肆全然不同,在和姚织锦商量之后,便作了罢。这铺子位置很好,想必是不愁买家的,眼下,不是就送上门来了?
只是,那个人……
姚织锦探着脑袋朝外望过去,就见一个身穿秋香色直缀的年轻男人立在米行铺子门口,正和里面一个穿蓝布夹衣掌柜模样的人讨价还价。他手中那把折扇不住地展开又合起,声音如新莺出谷般悦耳,从后面看,身段窈窕得好死女人。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人应当正是琴光楼的老板郑远通。琴光楼开张不过一个来月,好死不死的,他又跑到这里看哪门子的铺面?
米铺掌柜脸上带着一点笑,十分和善地道:“郑公子,你是个阔绰人,不说别的,就你那琴光楼,哪一天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何必为了几十两银子跟我絮絮叨叨没个完呢?我早就告诉你了,这铺子的价钱,是我们少东家定下的,我做不了主。再说,你瞧瞧这铺子的大小、位置……我们从前是卖米的。里里外外一直就很干净,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地方啊。二百三十两,这价钱其实很公道了,你说呢?”
郑远通要盘下文会巷的铺子,难不成这么快,他的琴光楼就要开分店了?生意至不至于那么好哇!
姚织锦暗地里撇了撇嘴。回头来看卢盛。他也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郑远通扑哧一笑,朝左右望了望,细声细气地道:“我知道这事儿你做不了主,也不打算为难你。你看。区区一间铺子卖到二百多两,我家中纵是再有钱,也得好好合计合计不是?我给你透个底吧。这铺面我挺满意的,只是价格,着实令人望而却步。二百三十两。还有整有零的,何必呢?这样吧,你回去跟你少东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那三十两给抹了,二百两整,你们要是同意的,我立刻就能签契约。把这店面给盘下来,你看如何?”
那掌柜思忖了片刻。就点了一下头:“那……那行吧,我先回去问问我们少东家,不过郑公子,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们少东家,那也是个脾气拧的主儿。”
说完,他便又进屋收拾了一下,锁了门,离开了文会巷。
姚织锦刚要把脑袋缩回去,那郑远通忽然转过身,微微一笑道:“姚姑娘,你听了那么久,怎么也不出来打声招呼?”
我去,竟然被发现了!姚织锦有些悻悻然地直起腰,左右无法,只得慢吞吞带着卢盛走了出去:“郑公子,好久不见了。”
“哈哈,姚姑娘真是好兴致。”郑远通施施然将手中的折扇“噗”地合起来,缓缓走到二人面前,“听城里人说,姚姑娘如今已身怀六甲,怎么不好好在家歇着,跑出来闲逛?”
“关你什么事?”姚织锦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倒是你,在这里看铺子,是预备给你琴光楼开分店了?”
“关你什么事?”郑远通有样学样地笑道,“那日我内人在姚姑娘的鲜味馆受了气,这事儿我早想着要来和姚姑娘你说道说道,可巧就碰上了。我知姚姑娘你在这润州城里十分受食客推崇,夫君又是那样一个家财万贯人才出众的青年才俊,自然有恃无恐,但你和我内人皆为女子,表面上,也该敷衍着些,何必抹了她的面子,大家过不去?”
这算不算是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啊?姚织锦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压根儿懒得和他多说,撂下一句“这事郑公子心中应当比我更加清楚”,便转身要走。
没成想,那郑远通竟巴巴儿地又赶了上来,拦在了她面前。
“你干啥?你也不睁大眼睛瞧瞧,我们老板也是你能阻拦的?”卢盛瞪圆了眼珠子,叉着腰一嗓子吼了过去。虽然姚织锦心中很清楚他是为了自己好,但他那凶神恶煞的情状……和某些富贵人家里的恶奴,还真是有几分相像啊!
郑远通不搭理卢盛,只管对着姚织锦,用十分恳切地口吻道:“姚姑娘,前儿我让内人去找你和屠艳娘的晦气,的确是我做的不好。你虽是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性子豪爽豁达,还望不要跟我计较才是。我郑远通有几斤几两,自己心中是十分清楚的,那琴光楼要不是用了歪门邪道的法子,就靠着我那两个厨子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是三天都撑不下去啊!”
姚织锦听他忽然转了口风,心内就有几分诧异,本待不和他掰扯的,这时候却又忍不住回过头,道:“你是何意?”
“不瞒要姑娘说,珍味楼重新开张之初,我也曾上门去尝过味道,深深为姑娘的厨艺所折服。我眼见珍味楼经历如此大劫,依旧能重获新生,心中只有艳羡的份儿,若不是因为如此,我也不会生了那起要开酒楼做生意的心。只是,我终究是将所有事想得太过简单。饮食这一行,若没有金刚钻,还真揽不了那瓷器活儿。我琴光楼里的两个厨子,他们做出来的饭菜,连我都不稀罕吃,可店已经开起来了,总不能看着它倒闭吧?无奈之下,我才想出了那么个旁门左道的法子。”郑远通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姿态来,压低了声音道。
“做饮食生意,本来就不是容易的,若厨艺不合格。哪怕你用别的手段招揽来好生意,也留不下好口碑。”姚织锦一本正经地道,“不过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经想明白了这个理儿,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看铺子,预备开分店?”
“我盘下这个铺子。不是为了开酒楼的。”郑远通神秘兮兮地道。“我在这一行浸淫愈久,对厨艺这回事的兴趣就愈浓厚。就算是琴光楼里出的菜色难以下咽,也丝毫不能阻挡我对饮食行业的喜爱和崇敬。如今这润州城里最缺的就是手艺高超的厨子,简直踏破铁鞋无觅处哇!”
“所以呢?”姚织锦淡淡地道。
那郑远通又朝她脸上张了张。忽然灵机一动似的双掌一拍,大笑三声道:“有姚姑娘在这里,我还用得着发愁吗?姚姑娘。我准备开一间学堂,到时候,能否请你来坐馆?”
“坐馆?”姚织锦噗地喷了出来。“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我从小到大最不耐烦的就是念书,如今也不过认得两个字罢了,你让我来坐馆替你教授学生?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不是的姚姑娘,你误会了。”郑远通十分认真地道,“我想开设的学堂,与寻常所见并不相同,而是一个专门培养好厨子的去处。你想。咱润州城里酒楼食肆林立,每个新开的饭馆。要招个把手艺精湛的厨子,简直难于登天,如果咱们能开一间学堂,专门培养做厨的人才,既能挣钱,同时,也将厨子稀缺的问题解决了,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
“唔?”听他这么一解释,姚织锦心中顿时有了兴趣。为厨之人,不就是想让更多百姓,吃上一口合心意的美食吗?
郑远通或许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来,趁热打铁道:“你看,我盘下这间店面,为的正是开设学堂,否则,我要这么大一间铺子做什么?琴光楼生意好口碑差,我还上赶着开分店,那不是贻笑大方吗?我原本还在为请老师的事情而发愁,如今和姚姑娘恰巧遇见,这便是天意啊!我知你即将在文会巷开一间新铺子,到时候,你纵是来学堂里授课,也十分方便,你说呢?”
姚织锦就回头看了卢盛一眼。她想,没有人比她和卢盛更加明白,一个好师父,能给人带来怎样脱胎换骨的变化。如果这郑远通是真心想开学堂,培养好的饮食人才,那当然再好不过。就怕他是预先存了什么不良之心,到时候将她和珍味楼、玉馔斋、鲜味馆通通卷进去,那便如何是好?
她想了一下,便道:“咱们都是饮食行业的人,我也十分乐于见到,这世上有越来越多的好厨子。不过郑公子你也知道,我如今身怀六甲,玉馔斋又正正准备开张,有太多的细节需要处理,好些事情,我实在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我连开张的日子都尚未能选定,着实腾不出时间再来处理别的事。所以……”
“选日子是吗?这多简单!”郑远通妖娆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我家里在寒水寺便认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我父亲闲暇时候,总喜欢上哪儿和他倾谈两句。我可去求他帮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