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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台行 佚名 5116 字 5个月前

回到风荷院时,虽然前朝还没消息过来,但牧碧微心情还是不错,对叠翠破例关心了起来:“方才在神仙殿上跪了许久,你膝上的伤怕是要重新上药,且去我房里拿我带进宫里的来。”

叠翠这一回不敢受惊若惊了,小心翼翼道:“多谢青衣,只是奴婢前儿已经托葛诺跟专门为宫人看病的医官那儿讨了些伤药……”

“你懂什么?”牧碧微失笑道,“这会天冷,这样见过了血的伤口,又是在紧要关节处,一个处置不好,将来上些年纪定然一直要酸痛的,我家先祖多年掌兵,手底下许多士卒因此落了病根,到死都难以根治,也只留了几道专治这样外伤的药方下来,若是敷的及时,还要多加留意才能不留后患,宫里就算动刑也鲜少动到明处去,那医官开的药能顶什么用?”

叠翠与挽衣听了都觉得一股寒气从头灌到了脚——原本只当牧碧微之前罚叠翠是给她个下马威,却不想竟是那会就存了叫她留下病根的念头!若非叠翠这会乖巧了,牧碧微只管冷眼旁观,或者叫她继续多跪几次……只听牧碧微叹道:“那么是我想多了,我道你们与我家一些下人一样总是说得不听老挨罚呢!”

两人都觉得牧家那些下人也不知道作了几辈子的孽,轮到了这么个主人,偏生她生得美,还是柔弱无比的那种美,若不是他们被分了来伺候,恐怕也不肯相信这样娇娇弱弱的女郎害起人来眼也不眨一下不说,这会自己说了出来也是若无其事的模样,叠翠声音都颤抖了:“那……那奴婢的膝盖……”

“不要害怕,我不是叫你去取药来么?”牧碧微笑吟吟的道,“在我妆奁最底层,一个青玉匣里,你自己寻个玉瓶装些去,早晚敷上,伤口好前莫要轻易下跪,下跪时注意些力道便是,像今儿在神仙殿上跪得那声音连我听了都替你痛,你也不想一想,如今你虽然是在我身边伺候的,不及唐隆徽身边人体面,可我也不是这宫里的贵人,咱们的主子都是陛下,唐隆徽吓唬吓唬你,你居然就信了,跪得那样重?”

叠翠心头一阵的气苦,心道若不是因着你的缘故柯青衣又何必杀鸡儆猴的为难我?又想到扫了唐氏面子的根本就是牧碧微,关自己区区一个宫女什么事?唐氏身为堂堂的隆徽娘娘,如今也没完全失宠,却连个小小的青衣都治不了,被牧碧微三言两语就说得不加为难的送客,分明就是个不中用的,对付不了牧碧微,就拿着自己出气,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毫无妃嫔的气度!

她又奇怪牧碧微这几日对自己的生死一点也不在意,还多次嫌弃自己愚笨,结果方才神仙殿上到底还是出言保了自己下来,否则柯氏纵然不敢公然在殿上打死了冀阙宫女,但也不免会叫自己吃些苦头……想到这里叠翠又暗哼了一声,心道牧碧微这么做定然还是觉得柯氏扫了她的面子的缘故,决计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叠翠心乱如麻,谢了恩进去取了药回房去敷上,这边牧碧微却挥退了人,独自踱步到了卧房之后的朱砂梅下,捏着袖口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发青,她看似在赏梅,目光却不住望向了前朝的方向,大朝虽然四更天里就开始了,但散朝的时辰却难定,若是年节祭祀一应有定例还能估计,但如今这样议政,却也不知道前朝如何了?

牧碧微心里不住的安慰自己聂元生乃是姬深近侍,他既然心志不小,未必肯放过了这个给牧家施恩的机会,何况左右丞相先前既然为了秉公判断,硬生生的顶回了何氏的加害,如今也未必非要牧齐与牧碧川的性命,恐怕小惩就可以脱身……这么想着心里略定了一些,但又忧虑牧家家声经此定然一败涂地——自己身处宫闱免不了听闲言碎语,因早先与徐氏一路斗过来,倒能心平气和,可牧齐与牧碧川都是方正忠直的性情……尤其牧齐,牧寻因族人都在雪蓝关下战死,独留自己存活,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将牧氏名声看得极重,在牧碧微的记忆中,自己这个父亲深受祖父影响,比之出身世家的沈太君还要重视名誉,若是晓得他能脱罪与自己进宫有关,就算同僚不去讥诮,恐怕牧齐自己都要恼得呕出血来!

这样当初出主意叫自己进宫的徐氏定然不会有好日子过!牧碧微眯了眯眼,随即又否决了:沈太君不是那等把好处自己全占了,罪名全推给旁人的婆婆,恰恰相反,虽然与沈家已经没什么联系了,但沈太君依旧保持着世家那些为人称道的作风,若是牧齐与牧碧川为自己入宫之事责骂徐氏,哪怕是说出左右丞相已经出面保人的理由,只要徐氏辩解她是关心则乱,因自己已入宫闱,沈太君出于维护家中和睦,也会主动将所有责任自己抗下。

牧寻早逝,沈太君不仅仅是牧家如今辈份最长者,亦是青年守寡独自顶立门户抚养了牧齐长大之人,她与沈家关系疏远,正是担心牧家仅仅牧齐一脉单传,而沈家势力过大,若与娘家走得过近,恐怕产业被夺,将来无颜面对亡夫,这才在牧寻去世后,刻意与沈家远了关系。这一点牧齐赶赴雪蓝关前,曾背着沈太君,训示子女当代他孝敬祖母时是直截了当的说出来的,亦有担心子女因两边外家都不算落魄的缘故,见与沈家却不常走动,轻视了沈太君。

有沈太君插手,徐氏再做低伏小些时候,牧齐到底不能把她怎么样——自己这终生倒是陪进这宫里来了!

牧碧微恨恨的咬了咬牙:长兄牧碧川比她年长三岁,如今已快加冠,早先沈太君就为他的婚事上了心,这也是徐氏能够拦阻下来自己出阁的原因,现成的理由就是长兄未娶,没有做妹妹的就先许人家的道理。

如今牧家家声一败涂地,牧碧川的婚事,怕是要低了不止一截,而牧碧城——他才十三,男子不同女子,大可以拖到加冠后再成婚,长了可以拖上十年,到牧碧城二十三岁时,邺都怕是早就忘记了自己这件事,唔,也许徐氏还赌自己未必能在这宫里熬足十年?届时牧碧城这个继出次子的婚姻反倒可能比牧碧川这个嫡出长子更好些!

牧碧微脸色变了又变,双手都逐渐捏成了拳,暗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徐氏如意了去!

正在这时,前院却传来了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葛诺的声音,似承天门大朝已散……

第三十七章 赏玉

牧碧微按捺住心头情绪不使神色有波澜,在前厅坐了下来,方淡淡的问道:“陛下散朝了?”

“回青衣的话,陛下这会才到宣室殿。”被派去打探朝议消息的葛诺袖着手笑得满脸喜色,殷勤道,“陛下身边的顾奚仆见着了奴婢,特特要奴婢转为恭喜一声青衣呢——陛下圣明,怜牧将军与牧小将军多年驻边,且牧家世代忠良,如今雪蓝关失而复得,因此理当从轻处置……”

牧碧微听他罗罗嗦嗦的说着到底不耐烦,皱眉道:“你只管说结果!”

“是!”葛诺话是这么说,然而还是习惯性的多说了一句道,“因左右丞相坚持,陛下着令牧将军调任清都尹,牧小将军任清都司马,并罚百金以为失关惩戒。”

闻言,牧碧微长长松了口气,牧齐原本的职位是左卫将军,乃是正三品之职,而清都乃是京畿之地,其尹与左卫将军同为正三品,但却算得上京官了,牧碧川从前在雪蓝关时只是正五品下的折冲将军,如今继续与牧齐一同赴任,因清都郡属于上州,其司马官衔为从四品上,这等于是晋升了,至于罚没的百金,那是最不要紧的——不管怎么说,这一回牧家不至于败了家声又折了顶梁柱了!

她用力一握拳,吩咐旁边同样露出喜色的叠翠:“去取我房里的锦盒来,里头的玉你们一人挑一块!”

牧碧微才过来时叠翠因不知道她的厉害,收拾时趁机偷看了几眼,那只锦盒却是晓得的,里面的玉石皆是上品,想是沈太君与徐氏预备着她进宫来与其他宫妃交好所用,故此选的都是市上难得一见、放在宫里也是出色的籽料,雕工亦是好的,听了牧碧微的话,晓得她这是真心高兴,然而还是要辞上一辞:“那些东西都是好的,奴婢们怎么配用呢?青衣若是实在高兴,不如给奴婢们一个荷包拿着玩,也就算沾了青衣的福气了。”

葛诺起初不知道锦盒里装了什么,但这会听叠翠这么说也知道里头定然是珍贵之物,忙也跟着附和道:“青衣乃是有福之人,奴婢们卑贱,哪里敢得青衣重赏?”

“今日的消息甚好,我听着高兴,既然赏了,岂有收回的道理?”牧碧微难得真心和颜悦色,含笑说道,“这些东西带进宫来的时候我父兄还在狱中呢,如今他们无事,给你们一起乐一乐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牧家底子这样的薄,区区几件玉雕给了出去就要穷下来了吗?”

见她坚持,叠翠与葛诺这才满心欢喜的谢了恩,葛诺却又想到了一事道:“其实朝会之后,陛下留了牧将军与牧小将军说话,如今正在宣室殿中,聂侍郎在旁陪着。”

牧碧微一怔,差点坐了起来,叠翠忙叱道:“葛诺你是昏了头了!这样的大事如何不告诉青衣,非要青衣给了赏才说,合着你不是风荷院里伺候的么?”

被她这么一斥责,葛诺也觉得说话的时机不合宜,讪讪着解释道:“青衣莫要着恼,不是奴婢眼皮子浅,不得青衣的赏就不知道开口,实在是方贤人……方贤人方才见奴婢要回风荷院来禀告,特特使人拦住了奴婢,说太后交代过,宫中规矩,嫔以下之人的亲眷不可入宫探望,又说后宫不得干政,既然陛下留了牧将军与小将军说话,便让青衣等人走了再去宣室伺候……”他越说见牧碧微脸色越沉,声音也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叠翠也是一惊,暗骂葛诺不会看眼色,这样的话便当做没听见、连同牧家父子这会还在宣室殿的事情都瞒下来也就是了,又何必在这兴头上给牧碧微泼冷水?

只是牧碧微脸色阴沉欲雨,却没有发作,她抬头想了片刻,居然渐渐平静了下来,淡淡道:“既然是太后的意思,那我便在这里等着罢,你辛苦辛苦,留意一下宣室那边的消息,我父亲兄长一出殿便来告诉我!”

葛诺松了口气,道:“是!”

等他退下,牧碧微才恨恨的将手边茶碗摔到了地上,眼中怒火熊熊,吓得叠翠赶紧就要跪下去为葛诺求情:“青衣息怒……”

“别跪!”牧碧微蓦然呵斥了她一声,叠翠受惊之下保持了半跪半站的姿势僵持了一息才想起来牧碧微说过自己的膝盖若想不落下病根,须得好生养护,赶紧站了起来,牧碧微不耐烦道,“我不是恼葛诺,你无须担心!”

叠翠低着头不敢言语,牧碧微瞥她一眼忽然道:“我瞧我院子里这四个人里头,就数你与他最伶俐,你对他倒也有几分真心,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你也与他是同乡吗?”

“葛诺比奴婢晚一年进宫,他曾因言语无意中冲撞了贵人近侍,被打了三十鞭,差点送了命,那会奴婢瞧他可怜偷摸着给他送了几回药,他便认了奴婢做姐姐。”叠翠垂手道,“奴婢与他的确比旁的人要亲近些。”

牧碧微心念转了一转道:“这么说来你梳髻的手艺好,却一直没能够到贵人身边伺候,反而来了我这上上下下皆不看好的青衣处,也与那位贵人近侍有关了?”

叠翠犹豫了下,见牧碧微紧紧盯住了自己,只得道:“回青衣的话,是这么回事。”

“我就想着你虽然糊涂,可做事还算麻利,高位妃嫔看不上你,但寻常的嫔一级总还伺候得了的,便是做不得一等一的亲信宫女,近身伺候下也是可以的,怎的只在冀阙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牧碧微若有所思道,“他得罪的是哪位贵人?”

“是德阳宫的欧阳昭训。”叠翠咬了咬唇道,这话若是牧碧微才来的时候问起便是罚了她跪在碎瓷上也不敢说的,毕竟谁知道牧碧微会不会因此折磨他们来换取欧阳氏的欢心?但有了牧碧微连唐隆徽的面子也敢拂,叠翠觉得这位青衣应该也不在乎再多一个昭训对头。

“德阳宫?”牧碧微听了,淡淡的笑了起来,“先前左右丞相还没有闯宫进谏的时候,陛下当着我的面问阮大监安排我住什么地方,阮大监说左昭仪为我预备了三处住处由陛下钦定,其中就有德阳宫的涵福殿呢,不想我成了女官到底还是与欧阳昭训扯上了关系,可见命中注定的事情就是躲也躲不了的。”

叠翠见她不置可否,忐忑道:“当初欧阳昭训的那位近侍先……”

她的话却被牧碧微抬手打断,慢条斯理道:“我对葛诺与欧阳昭训身边人的纠纷孰对孰错兴趣不大,你也不必告诉我!”

听这话的意思仿佛是不想多管,叠翠也没指望牧碧微是愿意为他们出头的人,点了点头记下来,却听牧碧微继续道:“那会你们已经在冀阙伺候了吗?”

叠翠摇头:“冀阙宫哪里是这么好进的?奴婢与葛诺都是家贫才进了宫的,没有好处去打点内司上下,这会子的差事能够轮到了奴婢们,说来……还是托了孙贵嫔的福!”

她说到这儿牧碧微已经明白:“你容貌平平倒也有件好处,只是葛诺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奴婢去求了左昭仪身边之人。”叠翠沉吟着,见牧碧微似笑非笑的望住了自己,只得乖乖招道。

牧碧微瞥她一眼,失笑道:“打量着左昭仪与孙贵嫔的出身,我怎么觉得,你求孙贵嫔更可能呢?”曲氏出身望族,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别看孙贵嫔是在宫里伺候的,皇室姬氏在前魏的时候也够不上资格称望族呢,再说孙氏没得宠前不过是个寻常的宫女,哪里有什么资格接触宫里的好东西?

叠翠抿了抿嘴——她已知道从牧碧微这里听好话的几率不大,这会也不失望了,只是平静道:“当初高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