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想这聂元生倒是做的无本买卖!自己与安平王、广陵王皆是无怨无仇的,如今分明是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阻了安平王为女请封之路,结果这话说了出来竟是为自己着想,要叫自己出头去坏事了,先前看聂元生自抬身价的手段厉害,如今却把自己当成了傻子来耍了吗?
只听聂元生低笑着道:“青衣这话说的,青衣如今的品级比之下官尚且高上一品,而且难道青衣莫非一直是青衣么?”
牧碧微闻言,却不心动,亦笑着道:“这些都是虚的,妾身如今不过是伺候陛下的一介奴婢罢了,什么青衣,都是陛下抬爱,妾身哪里担当得起?”她心道上回被你平白的讹诈了一次,这一回你若要我帮忙,还是得罪姬深两个兄长,若是没有实在的好处,我才懒得理你。
聂元生听了,露出失望之色,叹了口气道:“罢了,青衣既然不肯,想来也是有难言之处,下官岂敢叫青衣为难?”牧碧微正待说话,冷不防又听聂元生话锋一转,道,“这两回见到青衣虽然多数是在殿里,然而都未见青衣穿过裘,可是进宫仓促不曾携带?青衣伺候陛下,却也要保重自己!”
他偏偏在这会提到裘衣,牧碧微自然想到了这是在提醒自己昨日的解裘之情,只不过牧碧微虽然为此感激他,却还没感激到愿意为了这点儿援手甘心被他当枪使的地步,抿了抿嘴,浅笑道:“侍郎提醒的是——只是想着如今已经出了正月里,虽然还下着雪,然而过上些时日就要开冻了,如今再添裘衣到底鸡肋,不若等到入了秋之后。”
第六十九章 裘衣(下)
饶是聂元生城府深沉,这会也有点啼笑皆非,摇着头道:“青衣真正想的开,虽然出了正月,只是今年格外的寒冷,至今大雪未停,许是青衣待在了宫中不知,这几日左右丞相忙得极了,正是为了春耕已到而大雪不止,惟恐春苗种下冻坏的缘故……”
牧碧微见他说到前朝之事,又是在宣室殿,固然四周之人都避远了,仍旧肃然止住,道:“自古后宫不干政,除非主少国疑,太后临朝——侍郎说的这些,妾身可是不敢听的。”
“青衣想到哪里去了?”聂元生笑吟吟的道,“是这么回事——令尊令兄不是新调了清都郡之任?这会头疼的人可也有令尊与令兄,下官不过是顺口带些他们尚且安康的消息与青衣罢了,与政事有什么关系?”
牧碧微虽然心头郁闷,然而到底关心,只得道:“是妾身误会侍郎了,还望侍郎原宥——未知妾身的父兄乍转文职,这……”
“清都郡乃是京畿之地,距离邺都甚近,又是陛下钦点,令尊与令兄又有什么不好呢?”主动的优势再度回到了聂元生的手里,他微笑着道,“不过想来青衣也明白,因着青衣进宫的缘故,朝野对于牧氏颇有些不大好听的议论,照下官说呢,些许闲话并不是什么大事,听听就算了,只是牧将军,哦,是牧尹为人方正,而牧司马却又是血气方刚,当然了,邺都一些人也着实不积口德,牧尹心疼青衣,难免伤心。”
聂元生说的轻描淡写,牧碧微却不敢怠慢,如此听来,牧齐与牧碧川在宫外所要承受的压力竟比预料之中的更大?这也是不奇怪的事情,如今为官作宦,声名最是要紧,许多人为了出仕,出师之后不是四处游历,就是寻觅名山大川隐居,然后折腾出了所谓高人的声誉,便坐等着朝政的征召……同样的,若在朝中坏了名声,那么仕途多半是亟亟可危了,虽然今上姬深对这些并不怎么样看重,可姬深不理政事,左右丞相代为临朝,可是严格的按照了这一套来的。
不过聂元生此人的话,向来虚虚实实,难以完全信任,牧碧微听了将信将疑,却也不得不多出了一番心事,她不愿意如此轻易的叫聂元生占了上风,便淡笑着道:“这都是妾身不孝,连累着老父长兄跟着操心,多谢聂侍郎转告了这一番话了。”
“下官也只是顺便为之。”聂元生微笑着道,他忽然将目光移向了牧碧微侧后的殿阶下,含笑道,“圣驾回殿了。”
牧碧微忙转过了身,果然见帝辇已经到了殿阶之下,阮文仪身披裘衣,正掀开了帘子扶姬深。两人忙匆匆下阶去迎,到了姬深跟前,牧碧微足下一滑,本能的低叫了一声,向旁摔去,姬深忙踏前一步,一把将她揽住,口中笑着抱怨道:“微娘怎的这般不小心?若非朕在此处,可不是要摔坏了?”
她还没有回答,聂元生已经笑着道:“许是因为牧青衣早早就在这儿等着陛下的缘故,如今乍见陛下,难免惊喜过度,以至于连足下都没看清楚了。”
姬深对这样的回答显然很满意,握住了牧碧微的手,果然觉得入手冰冷,忙亲自解了自己身上的裘衣替她披上,怜惜道:“当真是一早就在这里等着的?朕素来起得晚,以后不必如此辛苦了。”又皱眉,“怎的不见你穿裘衣,内司那边都在做什么?”后头一句却是叱阮文仪了。
阮文仪忙道:“内司已经在赶制牧青衣的衣物……”
“朕说微娘份例视同贤人你这老货听不懂么?”姬深皱眉,阮文仪忙跪下来请罪,牧碧微靠在姬深怀里柔声道:“陛下何必怪阮大监?阮大监整日里侍奉陛下左右,许是底下人传话不周到也是有的,再者奴婢只要能够一直伺候陛下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会计较什么份例不份例?就是按着寻常宫人的份子,叫奴婢每日见一见陛下也是欣喜的。”
这话姬深听得入耳,笑着踹了阮文仪一脚道:“既然微娘替你说话,这一回便饶了你,速速令内司赶了裘衣出来……”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去年秋狩之时朕亲手猎到的狐皮可还有剩?若是有的话取了连夜替微娘制了衣。”
阮文仪谢了恩方回道:“去年陛下统共猎了十五张狐皮,如今库里还存了四张不曾动用,计为一白二赤一青,未知陛下打算赐青衣哪张?”
姬深捏了捏牧碧微的面颊,见她露出娇弱之态,心下一动,道:“就白狐罢,正合了微娘你风姿楚楚。”
“奴婢听陛下的。”牧碧微抿嘴一笑,露出柔顺之态,这么一来却是将姬深所问是否一直在这儿等着他归来的问题混了过去。
聂元生在旁笑道:“原来陛下去年的皮子还有剩——”
姬深闻言有些好笑道:“元生这么说,莫非也是想要?朕可记得你去年猎的不比朕少多少!”
“微臣猎到的哪里能够比得上陛下所猎之物?”聂元生一脸坦然的说道,“单论狐皮,去年秋狩里以陛下所得的那张火狐最为罕见,能够媲美者惟安平王所得的白底金纹貂,前些日子微臣在市中得见安平王之女着了那白底金纹貂裘,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罕物,就是微臣自幼跟随陛下出入宫闱见多了好东西,乍一见也觉得眼前一亮呢!”
姬深哦了一声道:“那张貂皮着实不差,只是貂的身量太小,白底金纹貂又只遇见了那么一只,他却是给了女儿么?朕记得他膝下只有一女,年纪不大,想是恰好能够穿的。”
聂元生含笑道:“正是,白底金纹貂乃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不过陛下亲手所猎之狐皮亦都为上品,想来青衣得了也是喜欢得紧的。”
牧碧微有片刻的犹豫,但很快就笑了起来,掩嘴道:“奴婢是什么身份?能够得陛下赐衣已经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又如何敢与安平王府上的县主相比?聂侍郎这话可是叫奴婢无地自容了呢!”
姬深这会还不知道广陵王并礼部众人前来之事,只是含笑怜惜的握紧了她的手道:“安平王妃又没有女儿,大兄府上哪来的县主?再者你既然是伺候朕的人,又能够比谁卑微了去?”
借着随姬深上阶的功夫,牧碧微瞪了一眼聂元生——三绕两绕的竟到底被他把话说在了前头!就凭着今儿自己在这里不说,话题也是由自己未着裘衣引起的,在反对安平王庶女晋为县主这件事上她就难以洗清,既然如此,自然只有索性替聂元生这边说一句话了,可这个忙牧碧微帮得实在不甘心!
聂元生却是回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光风霁月,一派谦谦君子风范。
牧碧微忿忿的转过了头。
第七十章 搅局
殿中姬熙已经与礼部几人闲话半晌,见聂元生与牧碧微一起陪着姬深进来,都有些不悦,然而在姬深跟前也不能说什么,都与姬深见了礼后,姬深摆了摆手,吩咐都赐了座,牧碧微自然是跟在了他身边伺候茶水。
姬熙等人虽然对她作不屑之色,但这会见姬深不曾打发她出去,自然也晓得她还得着宠爱,也不想平白公然的得罪了她,便都对牧碧微视而不见,落座之后,姬深先问姬熙:“二兄怎的过来了?可是母后有什么不好?”
他这么问时眉峰微聚,牧碧微如今在这宫里所有倚仗都在他身上,比之已经是贵嫔的孙氏还要依靠他几分,自然全副精神不离姬深上下,立刻注意到了,心想听说高太后虽然有三子一女,但最疼爱的还是次子广陵王,姬深前儿才赶走了萧青衣与宋青衣,今日广陵王过来,姬深开口就问高太后,定然是误会了广陵王是为了高太后与他说了萧、宋二人之事特特过来劝谏的,因此先不喜了几分。
姬熙摇了摇头道:“孤今日先往宣室殿来,打算过会再去母后那里——母后近来不好吗?”
“母后自然是好的,只是早先母后心疼朕,把身边教导好的宫人派了过来,结果甘泉宫里倒是没了伶俐的人使唤,前几日朕晓得了便又把人送了过去,却也担心母后还是不放心朕这里,一会二兄若是过去,正好开解母后一二,免得母后一直悬心牵挂。”姬深闻言,眉头稍展,趁机给他加了一件差使——姬深也是知道高太后一向最喜欢姬熙,先前虽然一怒之下赶走了萧青衣与宋青衣,但高太后到底是姬深的生母,姬深也不想太叫高太后伤心,心想姬熙这回进宫倒是恰好,正好去安抚安抚高太后。
姬熙早先看到牧碧微,又听顾长福说了几句,大概猜到了经过,此刻又听姬深说话之中将牧碧微摘得干净,不免有些不喜,劝道:“陛下既然知道母后牵挂圣体,却为何要将萧青衣与宋青衣都送回了甘泉宫?何不留下其中一人也好对新任的青衣教导一二?”
聂元生使个眼色,牧碧微会意,不待姬深回答,便一脸委屈的跪了下来,双手牵了他的袖子诉说道:“奴婢自知粗手笨脚,远不及萧青衣与宋青衣伺候陛下来得伶俐,因此入宫以来一直谨言慎行,处处留意,虽然至今未能与前任青衣相比,但奴婢定当尽力用心,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求陛下万万莫要赶走奴婢!”
说着她松开了一只手拿了帕子轻抹眼角,泪珠儿顿时要掉不掉的挂到了长睫之上,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弱不禁风。
这么一跪一诉一哭,姬熙不觉皱起了眉,姬深却正宠着她,闻言顿时觉得姬熙虽然说了不是为了高太后而来,其实分明就是因此而来,他心头不悦了几分,先温言安慰牧碧微道:“你服侍朕素来用心,朕岂会不知?那萧氏、宋氏固然是是太后教导,行事利落,那也不过是在宫里伺候久了的缘故,且她们是太后教导出来的人,自然更晓得如何服侍太后,遣她们回去乃是朕的意思,这也是因为你服侍的好,若不然朕又何必将两人都送还与太后?”
牧碧微听了,暗暗在手里换了帕子的位置,拿没沾姜汁的地方重新擦去了泪水,破涕为笑道:“得陛下这句话儿奴婢便是即刻死了也甘心了!”
姬深最爱看美貌少女使嗔撒娇的模样,见状又亲手扶了她起来,这么一闹,姬熙脸色渐沉,那几个礼部官员对望几眼,却都沉默下来,不敢再以不屑的目光去打量牧碧微了——才进宫的时候听说了姬深昨儿歇在了祈年殿,还道这牧氏进宫也才有那么几日的宠爱,却不想姬深与广陵王议事之时她贸然插话哭诉,姬深非但不以为怪,反而温言宽慰,虽然姬深话里没提姬熙,但这番做派也等于是驳了广陵王的颜面了。
姬熙性格宽厚,但见一个区区末等女官居然也敢这样当众扫自己的脸,亦是不快,冷冷的打断道:“陛下,这牧氏闻说进得宫来才几日?从前也是官家女郎,想是在家中亦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的,陛下宽厚,道她服侍得好,然而萧、宋两位青衣皆是入宫多年,也在陛下身边伺候久了,对于陛下的喜好习惯,岂有不比牧青衣更了解的道理?孤说牧青衣当向萧、宋两位青衣请教却不知道有何错处?牧青衣何至于此?”
牧碧微心中暗骂了一句聂元生,面上却作了依依之态,向姬熙一礼,怯怯道:“广陵王所言甚是,萧青衣与宋青衣自然都是比奴婢更好的,只是奴婢正因为担心自己服侍陛下不够尽心,听了广陵王之语,心下惶恐,这才忙忙的求了陛下莫要赶走奴婢,并无他意,还望广陵王明鉴!”
她这么说了,姬熙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他不屑于对个女子穷追猛打,遂也不理她,只对姬深道:“此事既然涉及到了母后,等孤去过甘泉殿再说。”
姬深神情也淡了下来,道:“那么二兄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大兄欲为其女请封县主。”姬熙开门见山道,“未知陛下之意如何?”
安平王?
姬深立刻想到方才下了帝辇时聂元生所提之事,他倒没有觉得聂元生是反对安平王之庶女为县主,而是以为聂元生也是受了安平王之托前来说情,一个县主头衔对于姬深来说算不了什么,县主份例不过就是那么点儿东西,况且安平王、广陵王与自己都是同母所出,姬深正要爽快的答应,聂元生忽然站了出来,肃然拱手道:“陛下,此事并非朝事,乃是宗室之事,况且县主乃是宗女之封,莫如请问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