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家想要威胁我,纵然我如今还只是区区侍郎,他们还不够资格。”他抬头仰望树冠中已无弩箭的陷阱,冷笑着道,“七郎姓高,他的前程,只有高家能够决定,我若想插手,只会害了他与我自己!”
“如此说来,曲、高不倒,咱们都没出头之日。”牧碧微眸色深深,沉声道,“我如今虽得陛下宠爱,然无位份,究竟难以成事!”
聂元生转过头来看着她,却是一笑:“左右丞相与高太后对微娘你限制甚多,但却并非没有空子可钻,如今我既然已经连高七都引与你见了,在这件事上,就绝对不会不出手!”
见牧碧微神色不定,聂元生一拂袖,忽然道:“微娘可知道,何容华在春狩前去见了谁?”
“难道是太后?”牧碧微一怔,下意识的问道,今日自己的遭遇,虽然是安平王与欧阳氏出手,但要说这里面没有何氏的推波助澜,她实在不信。
不过就算何氏得了太后可以对付自己的准许,又怎么会用这样败坏自己名誉的局?朝野上下都知道名为女官实如妃嫔的牧青衣却趁着伴驾春狩的时候与母家表兄有染——这样的消息传了出去姬深难道很得脸吗?
聂元生侧头,神情似笑非笑,见他如此,牧碧微立刻知道自己猜错了,然而聂元生说了何氏到西极行宫前去的地方,还是叫她心头一惊——“孙贵嫔?这如何可能!”
“为何不可能?”聂元生慢条斯理道,“鸟尽弓藏,自古如是,太后自恃门第,崔列荣入宫两年,也不过偶尔得太后看拂,区区何氏之女,难道以为进宫以来竭力奉承左昭仪与欧阳凝华就可以叫太后高看一眼么?”
牧碧微咬了咬唇——聂元生一针见血,鸟尽弓藏四个字,以何氏明明痛恨自己却还能对自己处处笑脸相迎的忍性与聪慧,她与孙贵嫔之间有天大的冤仇也会为此化解了,何况何氏与孙贵嫔结怨,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唐隆徽,而实际上,从何氏晋为世妇起,唐隆徽即使有孙贵嫔撑腰,到底也是一直吃亏的,要说受到的羞辱,单是兰台一事,唐隆徽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
在这种情况下,再加上孙贵嫔怀孕,高太后选择了才进宫的自己去分宠,何氏想不急也难。
孙贵嫔能够在宫中屹立两年不倒,还顶住了太后与前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机,虽然她那天赐的倾国之色是极大的原因,但自身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不然前头楚美人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一般的如花似玉,同一批入宫,可宫里却只有一位何容华,并不知何处的古井葬了红颜白骨,要说出身,楚美人的出身比何容华可胜过许多了,到底是开国勋贵之后呢。
牧碧微沉默下来,她当初在祈年殿里处处打击着孙氏,那不过是因为自己一来才进宫,占着新宠的优势,二来是因为孙氏怀孕不能侍寝,姬深是个喜新厌旧又善忘的主儿,若孙贵嫔生养过后还活着也没减了容色,枕畔吹风,届时自己日子未必好过。
可现在何氏对于这回高太后的选择如此激烈,竟不屑暗中与孙贵嫔联系!如此孙贵嫔撑过怀孕与生产这段时间未必无望,到那时候自己……
她沉声问:“孙贵嫔生产之前,你能否帮我晋为妃嫔?”
聂元生方才虽然说了会为她的位份援手,但却不曾说详细,牧碧微无意在此刻追根问底,所以只问结果。
“……可以。”聂元生听了,思索良久,仿佛做出了一个重要决断一般,缓缓点头。
牧碧微暗吐了口气,许是因为进宫以来,最大的一个问题终于破解有期,即使是借助他人之手,她得了聂元生的承诺,心下一松,忽然觉得周身渐渐冷了起来。
“这里毕竟是山腰,春寒未尽,果然冷得紧。”牧碧微这么一想,猛然惊起,“即使如此,我方才并不觉得冷,怎的此刻就仿佛坠入寒冰窖里一样了?!”
聂元生回答之时目注崖下烟云,半晌不见她说话,心头奇怪,转首却见牧碧微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他大吃一惊,忙赶上去一把扶住了她,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牧碧微想将自己突如其来的寒意告诉他,可才说了一个字,却觉得眼前一黑,猝然晕倒在他怀中!
温香软玉乍入怀抱,聂元生却无旖旎之念,他神色凝重的扣住了牧碧微的脉门,另一只方才扶住牧碧微肩头的手的指间无声无息已滑出了两支银针,看也不看的扎入牧碧微两处要穴——把脉片刻,聂元生皱起眉,拔出银针,伸臂轻轻将她平放于地,却探手翻了翻她繁复衣裙的下摆,果然在靠近下方之处看见了几点血迹,血已干涸,因此呈现出深红之色,聂元生犹豫了一下,到底翻开裙裾,却见牧碧微小腿之上,均有约两寸的刺伤,与裙上血迹对比,一望可知是被荆棘隔衣而伤。
他半是放心半是郁闷的吐了口气,自语道:“凉夜棘,毒性倒不大,但实在麻烦。”
“凉夜棘虽然算不得什么剧毒,但发作时四肢寒冷虽伏天亦如三九不说,半山腰里哪来的草药熬煮解物?”高七郎这时候已经下到了山脚,他小心的避过飞鹤卫的岗哨,心中暗自盘算着,“若不解毒,那牧青衣当然也死不了,可此物一旦发作,至少昏迷一两日,就算二兄能够瞒着众人耳目将她送回行宫住处,装做从未离开,但无缘无故的两日不到陛下跟前,陛下岂能不生疑惑?到时候太医一把脉便知缘由,但凉夜棘在行宫之中绝无栽种,那牧青衣却怎么解释她会种了山腰以上才有的草木之毒?”
高七郎回望山腰,但见松冠掩于翠岚之间隐约可见,不觉得意一笑,“这青衣既然对二兄的计划大有用处,只谈利益,如何能够叫她全然死心塌地?二兄生得俊美未必比陛下差,我瞧那青衣也不似对陛下动情的模样,但女子大抵多情,想要彻底利用好了这位青衣,到底还是设法使她对二兄生出情愫来才好,二兄智谋如海,怎的就偏偏不喜旁人赞他俊美不说,连坐拥出入宫闱之便,利用利用自身优势这样的便宜事也不干?”
他自觉自己做对了一件事:“那凉夜棘若不用药物解去,惟有以指刺激几处大穴,这解法对二兄来说一点也不难,只不过需要连续揉按半个时辰……而那几处大穴很有几处在不便之地,闻说牧青衣习过几日武功,想必身子康健,多半中途就要醒来,嗯……听二兄说孙贵嫔身边的大宫女就是被她打的半死,莫作司才有机会借口‘怪病’把人赶到永巷自生自灭去的,这性.子实在凶悍!却不知道牧青衣会怎么对待二兄?唉,二兄身手那么好,想来不至于步那宫女后尘,但若是牧青衣误会他意图不轨、又不认识那凉夜棘,二兄又该如何解释?”
高七郎念头几转,立刻就想开了:“二兄那么聪明,他一定有办法的,我又何必替他担忧?”
这么想着,高七郎兴高采烈的走了开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 槲寄生
茂密的松冠下,墨绿与苍黄的松针仿佛交织了一张厚软的毡毯,牧碧微双目紧闭,呼吸时断时续,仰卧于松针之上,面色惨白。
聂元生手指灵活的解开了她的衣襟,定了定神,认准了几处穴位,飞快的揉按起来,许久后,他感觉到牧碧微的气息已经稳定,面上不知何时染了一层绯红,再探她四肢亦已不复冰凉,这才停下手,顿了一顿,见牧碧微依旧闭着眼,似乎还未清醒,迟疑了下,迅速替她整理好了衣物。
半晌后,牧碧微才“悠悠醒转”,这时候聂元生已经退到了两步开外,神态自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却见牧碧微张开眼睛后,仿佛无意识的拂过自己身上所盖的紫貂裘,半晌才撑着身下松针坐起了身,与聂元生对望片刻,见后者始终气定神闲,这才淡淡开口道:“山间寒冷,不想我身子如此不济事,叫二郎见笑了。”
“微娘是女郎,娇弱一些也是人之常情。”聂元生平静的道,他将裘衣给了牧碧微盖着,自己便只穿了一身黛色袍衫,却丝毫不显惧冷之意,听牧碧微以自己的排行相称,仿佛松了口气,又仿佛掩饰什么一样,立刻道,“西极山因靠近行宫,无论春狩还是秋狩,圣驾到前,都会由邺城军和飞鹤卫提前搜查过,不吉剧毒之物,都会铲除,只是圣驾的兴趣更多在猎场上,难免有所疏漏,微娘若以后独自出游,还须小心谨慎些。”
牧碧微默默听着,若有所思的看向了自己与聂元生方才藏身洞穴前的荆棘丛,想起之前急于追赶聂元生时无意中被荆棘隔着裙裾划伤,心中忽然一动,指着问:“那是……”
“那叫凉夜棘,在西极山的山腰以上,不难寻找,我与陛下少时,还曾以此物设陷阱迷倒一些猛兽。”聂元生暗赞了她一声机敏,缓缓道,“因见的多了,如今在我看来犹如杂草,微娘若不问,我一时间倒还真想不起来。”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表示没有提醒牧碧微这凉夜棘有毒乃是没想到,而非故意占她便宜。
牧碧微方才中途醒转觉得不对,刻意没有张眼也未出声,就是不想两人之间才各自展示了诚意,就遭遇尴尬,如今既然彼此心照不宣,聂元生又寻到了借口解释,便也不再纠缠,转了话题道:“我出来已久,该回去了。”
“我送你一程。”聂元生沉吟了一下,建议道,他怕牧碧微不肯同意,便又道,“你今日行踪已落安平王眼中,虽然欧阳十九那边七郎会看住,但安平王未必没有其他打算,行宫的守卫位置我比较熟悉。”
“如此多谢二郎了。”牧碧微起身后虽然因不感到冷了,所以将紫貂裘还了回去,却觉得手足酸软之感并未完全去除,行动究竟不便,便也不推辞。
两人默默的下了山,因牧碧微体内凉夜棘的余毒未尽,脚步有些发虚,行到险峻处,聂元生便不时扶上一把,牧碧微沉默的接受了,如此到了山脚,聂元生隐身树后,轻声道:“左手斜向三十步外有一名飞鹤卫守着,你从角门上山时,恐怕就是此人传讯与安平王,欧阳十九他们才跟了上来。”
牧碧微目中冷芒一闪,道:“如今欧阳十九自己惹了是非不敢多嘴,我这样光明正大的回去谅他也无可奈何!”
聂元生忽然抬手,从她发上摘下几枚松针,淡淡道:“就这么回去太过便宜了他,略施薄惩,也好叫他长个记性!”
不待牧碧微回答,他屈指一弹,松针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牧碧微却随即听到了一些稀碎的动静——正从聂元生所指之处传来,她抿了抿嘴角:“死了?”
“怎么可能?”聂元生无声一笑,低声道,“我若能有这等武艺,早便直接设法刺杀了安平王岂不干脆?”他淡然道,“一点轻伤罢了,好叫他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窥探的——你出去吧。”
牧碧微知道这是要让那名飞鹤卫误会自己的武功,从而对自己心生忌惮,此后不敢肆意通风报信与尾随跟踪,她点一点头,理了理衣襟正要走出树后,却忽然觉得耳畔呼吸,聂元生声低至几不可闻道:“凉夜棘毒性未除尽,你回去后速速以姜汤沐浴为好!”
“我知道了。”牧碧微一点头,她走出树后不几步,就见迎面一个着飞鹤卫服的男子分开枝叶出来,神色似惊似疑的看了她一眼,随即施礼道:“卑职钱全,见过牧青衣!”
他行礼时,仿佛无意识的看向了牧碧微的身后,牧碧微却连头也不回,淡淡道:“何事?”
飞鹤卫因是天子亲卫,待遇极佳,尤其是御前侍卫,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人,也有五六品的散官职号在身,以示御前行走之荣,这钱全虽然在此守着角门,但在邺都时也属于飞鹤卫中常有机会见到姬深的那一类,论品级与牧碧微也才只是相差一级,又觉得牧碧微妃嫔之路断绝,论起来宫奴之份还不如自己,但牧碧微如今莫说还礼,问话时连正眼也不看他一下,显然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钱全见此顿时面上就不太不好看了,然究竟顾忌着她是姬深新宠,沉声道:“青衣方才可是到了山中松下?”
他心中有气,这话里质问之意便是十足。
“真是聒噪!”牧碧微在闺阁里时就受宠惯了,颐指气使最是拿手,如今对这出卖自己行踪的钱全满心厌恶,她忌惮安平王与欧阳家,却是连欧阳氏都不怕的,如何会将这钱全放在眼里?此刻见钱全话语嚣张,面上却不露怒色,只拿眼角轻蔑的扫了他一眼,冷笑着道,“我乃陛下近侍,去什么地方也是你一介侍卫能问的?你莫非才进飞鹤卫?半点儿规矩也不懂!”
钱全连番被她羞辱,委实按捺不住,伸出手臂来,却见他臂上连同衣袖被划开一道裂口,内中亦有一道一寸来长的伤痕,一枚翠绿的松针去势尽后半穿了另一面的袖管,钱全冷笑道:“卑职方才守在不远处,却忽然受到青衣这边方向以松针偷袭,因此略负轻伤,追出来却见青衣走了过来,想到青衣是习过武的,所以才想请问青衣这是怎么回事?”
牧碧微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方才他目注自己身后是有意为之,想来聂元生为人精明,既然在三十步外能够以一枚松针伤了钱全,又如何会察觉不到他已经向这边走来,从而避走。
聂元生已藏去,牧碧微自然不担心被人告发什么,区区一个钱全,既然撞到面前来,牧碧微倒也不在乎给他个教训,目光在钱全臂上伤口打了个转,忽然微微一笑,拊掌道:“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钱侍卫你平素都做了些什么孽?小小一枚松针从山上被吹到这山脚,于常人来说不过是添份清雅,怎么到了钱侍卫你这里就成了飞花摘叶的暗器?可见这人啊,到底不能作恶太过,否则天地不容,连支松针也不放过你!”
她口齿伶俐,身份又特别,钱全被她这一番恶毒的讥诮气得差点没晕过去,但牧碧微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