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乐美人所夺……曲氏在这宫里过清净的日子,有一个原则就是从不插手妃嫔之间的争风吃醋,从前众人也心领神会,从来不把这样的事情闹到华罗殿来的,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
“牧宣徽,你怎么说呢?”曲氏听完唐氏的话,慢慢拨着腕上金镯,看向了左侧席上。
牧碧微淡淡的道:“娘娘,妾身无话可说!”
唐氏正待借这话发挥,又听牧碧微哼了一声,道,“黑白颠倒至此,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妾身还有什么话可说?”
“牧宣徽,你什么意思?”唐氏立刻明白了牧碧微的打算,怒喝道!
曲氏看了眼两人,淡淡道:“你这话既然这么说,显然还是想说的,何不说来本宫听一听,不然怎么知道如何给你们说理?”
“林良人你且出来。”因要到华罗殿来叫曲氏评理,林氏当然不会再送回长锦宫,就跟着牧碧微的辇车过了来,闻言战战兢兢的从牧碧微身后出列,这林氏柳眉俊眼,身段窈窕,穿着半旧不新的藕荷色留仙裙,牙色外袍,挽着飞仙髻,发髻看得出来梳得很是用心,可钗环却旧得很,一看就是宠爱不多的,再加上那胆怯懦弱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牧碧微环顾左右,冷笑着道:“六宫皆知,乐美人擅舞,因此身法较常人利落,且擅舞者步伐灵巧,就林氏这风一吹便要倒下的样子,乐美人自己不想下水,凭她也能够将乐美人推下去?真是可笑之极!”
“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唐氏迅速反击道,“若是看着娇弱就是真的娇弱,却不知道当初绮兰殿里的桃蕊因何身受重伤?而祈年殿的宛芳又是怎么死于非命?就是右昭仪如今腕上还青着一块呢!这世上当着人一个模样,背着人又一个模样的人多了去了,牧宣徽莫非还不清楚吗?”
牧碧微理着袖子悠然道:“本宫清楚什么?绮兰殿的事情当然该去问何光训,而祈年殿的人自然也要去问右昭仪,本宫虽然不是正经采选入宫,没有经过女史们教导这宫里的规矩的,却也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八个字,旁人殿里旁人宫里的事情又不是没人管着,本宫不去做那恶人多那个事儿……唐隆徽虽然久在宫闱,但看来与女史们到底还是不够亲近啊!”
唐氏沉住气,冷冷道:“牧宣徽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本宫也不与你兜圈子了!连陛下都知道牧宣徽武艺过人,牧宣徽身为长锦宫主位,谁知道这宫里有没有如宣徽一样的人?”
“若是如此,乐美人早就死了。”牧碧微眼也不眨的说道,“御湖之中残荷未除,水草丰茂,乐美人掉了下去后,只要林良人略有武艺,将她弄到距离岸边略远处,被水草缠住,就是精通水性也必死无疑,哪里等得到唐隆徽你千钧一发的赶去救人?”
她有意将“千钧一发”四个字咬重,生怕旁人听不出来这里头的含义。
“这么说的话,本宫是不是要夸奖林良人还不及牧宣徽恶毒?”唐氏却是假装没听出来,直指中心的反诘道!
牧碧微似笑非笑的看了眼乐美人,直看得后者微微一缩,这才淡淡的道:“隆徽糊涂了吗?本宫贵为宣徽,乃下嫔之首,这一个乐氏,不过区区美人,连个封号也无,本宫会去亲手推她下湖?隆徽大约忘记了,本宫没进宫时,可是牧家嫡出女郎,打小呼奴使婢,向来不惯无人伺候的。”这话里又不无讽刺唐氏等人出身卑微,所以事事都要想到须得自己动手,不比她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出身。
“左昭仪娘娘可是听见了?”唐氏反应也不慢,她迅速转向曲氏,沉声道,“牧宣徽这是说林良人就是她指使的呢!纵然不是,牧宣徽也对乐美人毫无怜恤之意,反而一个劲的替林良人开解,这是什么道理?”
“颜充华人都没到,唐隆徽你是云台宫主位,可不是嘉福宫主位,撇下自己宫里人不管,巴巴的在这儿替颜充华的宫里人出头,你是欺负颜充华好.性.子呢,还是欺负乐美人位卑不敢反对,又或者,唐隆徽有意替左昭仪分忧?”牧碧微一点也不让,注视着自己擦着鲜艳欲滴凤仙花汁液的指尖悠然说道。
上首,任凭她们吵得热闹,曲氏始终是神情淡漠的听着,到了这里才懒洋洋的说道:“本宫素来喜静,窝在这华罗殿里极少出门,你们说来说去,本宫也糊涂了,不过乐美人好歹也是侍奉陛下的人,就这样落了水,虽然救了上来,好歹也要弄个清楚,是以本宫方才就使人请了陛下过来,想来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要到了,届时你们自己向陛下陈说请圣裁罢。”
她这么一说,唐氏、牧碧微都有些意外,噎了一噎,才有些扫兴的应了一个是字。
曲氏交代完了,又道:“本宫午后惯常小憩,你们自便,本宫先回后头了。”说罢起身一振长袖,竟是就这么把一群人丢下不管。
“……”默了一默,两人究竟起身道了一句,“妾身恭送左昭仪。”
第四十章 乐美人
姬深过来时,却还带了一个人,远山眉微黛,丹唇自鲜妍,既稚气又鲜丽,正是龚世妇那探亲探到现在的妹妹小龚氏,她如今已经换了一身华服,可见姬深虽然欣赏荆钗布裙难掩天生丽质的气质,到底也舍不得她受苦。
小龚氏这会穿着朱砂掐银牙对襟窄袖上襦,系着浅一色酡颜宝相花纹罗裙,头发还是照着没出阁的少女梳了双丫髻,望去活泼而不失俏皮,她一进殿,看到牧碧微,眼睛就是一亮,唇齿微动,若不是旁边卓衡轻咳一声,早就叫出声来,饶是如此,待姬深在上首方才曲氏的位置坐定,还是立刻欢喜出声道:“宣徽娘娘怎么会在这里?”
唐氏早在看到她跟着姬深身边时就垂下了眼帘,以掩饰嫉恨之情,这会听小龚氏对牧碧微说话语气亲近,心头更是一凉,却听雷墨咳嗽了一声,小龚氏忙又退后一步,慌张道:“陛下,我……呃,是奴婢……”
“无妨,初一天真可爱,朕早许你御前进退不必拘束。”姬深和颜悦色的说道,复免了众人的礼,目光直接落到牧碧微身上,道,“朕听幼菽派去的人说你们在这儿闹得厉害,到底是怎么回事?”
牧碧微闻言,立刻楚楚可怜的落泪道:“陛下要为妾身和妾身宫里人做主啊!”
唐氏还没出言反驳呢,小龚氏一见这模样立刻急了,也不管殿上其他人,上前扯住了姬深的袖子急急道:“陛下,牧宣徽是个好人,如今竟然哭了,定然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还求陛下为宣徽娘娘做主!”
牧宣徽若是好人,那本宫岂不是大大的善人?!
唐氏气得险些吐血,她本就因自己日渐失宠,对姬深身边的宫妃都怀了敌意,如今这小龚氏还一副迫不及待要站到牧碧微身边去的模样,心头当真是恨得要滴下血来,抬头抢道:“龚氏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本宫就是那恶人吗?”
就见小龚氏闻言大吃一惊,下意识的往后一躲,连牧碧微也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望着姬深,姬深立刻沉下了脸:“唐氏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茂姿一直说你谦逊静好,怎么如今好端端的当着朕的面也为难起人来?初一进宫不久,天真懵懂,真正可爱,你这样凶她做什么?”
又看牧碧微也是一脸委屈,复哼道,“微娘更是柔质纤纤,看来幼菽究竟念着你这隆徽的几分体面,说是微娘与你在这里吵得热闹,朕在路上就想,微娘一向柔弱,从来不与人争执的,如何会与你吵起来?不想你却是笃定了她好.性儿,在这里仗势欺人么?”
唐氏忍住一口心头血——亏得何氏、牧碧微得势之后,都因为一时间动摇不得孙氏,皆不遗余力的对她打击着,尤其牧碧微晋升宣徽之后,即使有孙氏帮手,她日子也没好过过几回,早有预料,即使如此,抬起头来时依旧脸色惨白:“陛下……陛下竟这样想妾身吗?”
“陛下!”唐氏这边才伤心的晃了晃,牧碧微已经哭泣得不能自已,整个人都坐不住了,哀戚道,“都是妾身的错,陛下千万莫要怪唐姐姐,唐姐姐乃是上嫔隆徽,妾身不过是区区下嫔,又怎么能与唐姐姐争执?说起来林良人虽然是无心之失,可到底也是误推了乐美人的,妾身原本只是想替她求个情,没想到反而惹得唐姐姐大怒,如今打扰了左昭仪不说,连陛下也被惊动!妾身……妾身实在是……实在是……”
她这里呜呜咽咽,小龚氏看得同情之至,忍不住也掉下泪来,拿帕子擦着眼角小声道:“陛下,宣徽娘娘性情温柔,求陛下不要责怪娘娘啊!”
姬深被新欢旧爱这么一哭一说,哪里还管得了唐氏,当下亲自下阶扶起牧碧微,替她拭了泪,轻责道:“朕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就这样难过了?嗯?”
“陛下……”牧碧微顺势依进他怀里,委委屈屈的说道,“妾身晓得陛下最近政事繁忙,所以都不敢打扰,今儿没想到为了这点子事情惊动了陛下,若早知道如此,妾身就绝对不敢回唐姐姐的话,便叫唐姐姐再训斥几句也是使得的……”
唐氏脸色煞白,一字字道:“牧宣徽实在过奖,凭本宫的口才,哪里来的能力训斥于你?”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牧碧微立刻惊慌失措的向姬深怀里一靠,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重新退了出来,怯生生的道:“妾身……妾身不敢,妾身没有那个意思……”
“够了!”姬深怒道,“唐氏你一向嫉妒成性,先前锦娘就是如此!朕本以为你只是喜欢欺生,不想微娘进宫都两年了,你还是如此骄横跋扈!这个隆徽看来你做的很是得意?得意到了连妇德都忘记了?”
他这么一呵斥,唐氏整个人都跌在了席上,半晌才苦涩一笑,跪下请罪道:“是妾身失仪了,但——”
姬深看也不看她,直接对牧碧微道:“微娘说,是什么事?”
“陛下!”这会,乐美人被柯氏狠推一把,究竟反应了过来,凄楚哀怨的叫道。
方才她一直被柯氏有意遮住身形,到此刻才扑了出来,便是为了这一刻的婉转呈情,见乐美人如风扑到自己足下,姬深也不禁愣了一下:“乐氏你怎也在此?”
“陛下,此事皆因妾身引起,才使得隆徽娘娘蒙受委屈,求陛下开恩啊!”乐美人方才被牧碧微所慑,如今公然被推出来拆牧碧微的台,虽然知道身后有右昭仪撑腰,但孙氏如今究竟不在,心头发虚,这一句话说出来,牧碧微立刻擦着泪呵斥道:“乐氏你也是伺候陛下有些时候的人了,这话是怎么说的?陛下英明神武,几时冤屈过人了?”
六宫除了新进宫的小龚氏,都知道姬深不喜人忤逆上意的刚愎性.子,乐美人仓促之下被牧碧微抓了话柄,心头一惊,但她究竟不比唐氏已被姬深厌弃,反应也不慢,立刻掩袖啜泣道:“宣徽娘娘教训的极是,只是妾身想着若非妾身坠湖,两位娘娘……不,连同左昭仪也不必被这样打扰了,因此一切都是妾身的错,这么想着妾身心里实在难过……”
说着遂哀声哭泣。
姬深一听乐美人坠湖,不觉失声道:“你怎的坠了湖?如今可有事情?”说话间就放开了牧碧微去探乐美人的脉搏。
见状乐氏与唐氏、柯氏等人都是心头一喜,乐美人放下袖子,含情脉脉的望着姬深,羞涩道:“妾身谢陛下怜恤……多亏了隆徽娘娘及时赶到,妾身换了一身衣裙却没什么事了,只是……”
说话间,她转头看向了已经骇得跪地不起的林良人,委屈的说道,“陛下,妾身不敢撒谎,妾身之所以落水,的确是林良人推了妾身一把啊!”
“什么?”姬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地上俯伏着一个女子,五体投地,看不清楚面容,但看着也不熟悉,仔细想了一想才想起来,便怒道,“这贱婢好大的胆子!连朕的美人也敢谋害!”
他正待下令处置了,牧碧微在旁幽幽道:“陛下,妾身冤枉!”
“嗯?”姬深只想起来林良人的大致容貌,一时间也没能想到她属于哪一宫,听牧碧微这么一说便是一呆,牧碧微也不奇怪,依旧一脸幽怨的说道:“这林氏虽然是长锦宫人,然而一向怯懦,此事在妾身册封为宣徽之前,就为六宫所知,不信陛下可以召柳氏前来对质!”
“牧宣徽,本宫再提醒你一次,人不可貌相!”唐氏在对面跪着依旧未起,森然说道。
牧碧微闻言,才擦拭过的眼泪立刻又掉了下来,恰好落在姬深衣上,她凄声道:“难道陛下也以为妾身是那恶毒之人?可是妾身好歹也是陛下钦封的宣徽,论理,乐美人还当向妾身行礼呢,妾身平常虽然忙于照顾西平公主,与乐美人谈不上多么熟谙,可也无冤无仇,妾身做什么要害乐美人啊?”
最后一句,牧碧微几乎是喊出来的,足见冤屈之恨。
唐氏被她唱做俱佳气得险些岔了气,正要继续反驳,却被柯氏暗拉了一把——姬深为人刚愎,又一向偏心,唐氏既然已经摆明了不得上意,这会说什么怕在姬深耳中听了都是错的,牧氏再不时挑唆几句那就更错了。
惟今之计,便是让同样得姬深宠爱的乐美人独自出面……
姬深见牧碧微这珠泪盈盈、面上混杂着悲愤、不敢置信与凄楚无助的模样果然心疼了,又撇下乐美人去哄她:“微娘不要心急,朕还没说话呢,哪里就冤枉你了?何况微娘禀性朕还不清楚么?这林氏在你入住长锦宫前就已经住了进去,如今她作了恶事如何能够算到你头上?一切都只怪她仗着资历又欺你宽容,这等刁钻妇人,朕自当重处!”
你若是知道牧氏的禀性,怕是早就将她打进了冷宫!
云台宫一干人并乐美人都是心中郁闷得紧,姬深如今事情经过还没问呢,这番话就已经把牧碧微开脱得干净,别说如今没证据证明牧碧微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