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这儿见到也没什么。”
自从册了宣徽以来,敢说她行事不合规矩的,除了太后也只有沈太君了,每次听见沈太君这么说,牧碧微便很庆幸自己幸亏没被沈太君教导成一个模范的世家女,不然,看一看宫里那些出身高贵、或者所高太后所中意的妃嫔过的多么不如意,就可以想象自己的下场。
高太后就是一个典型的世家之女,她对后妃的要求,其实和沈太君对孙妇的要求都是一个路子,只不过身份使然,也有性格使然,沈太君远不及高太后在这点上的执着与强势,就譬如沈太君对于第一个儿妇闵氏的出身和为人处事其实也不是非常满意,但闵氏过门后,沈太君还是很快的交出了管家权,尽心指导,竭力帮扶——这两位母亲,挑选儿妇的本意自然是好的,贤德大气又出身优渥的女子,无论是作为一国皇后还是一府主母,才有足够的资本与气度。
问题是姬深一点也不喜欢世家所谓的端庄贤淑!他尝嘲笑汉时著名的贤妃班婕妤:“此妇甚愚,帝邀其同辇,即有心抬举,既不识抬举,自有他人登之,与帝同辇。”
——实际上在听说姬深对班婕妤的这番评价前,牧碧微就从他那不喜人拒恩的性.子上揣测了几分,对于姬深这不在乎礼仪的性情,牧碧微却很满意,她虽然在沈太君的教导下不憷那些繁琐的礼仪,但也乐得轻松些。
几乎是强按沈太君坐下了,牧碧微才转头看了眼跟在沈太君身后进殿的妇人,小何氏比牧碧微其实还要小两岁,但因为已经生育了一子的缘故,比起两年前在定兴殿里的初见,眉宇间却是添上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许是因着再次有孕的缘故,小何氏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胖了些,但她生得甚美,这发胖也不很过分,望去只觉得珠圆玉润,丝毫不觉臃肿。
她穿了豆绿交领锦绣襦衫,系着牙色留仙裙,发挽惊鸿髻,鬓边步摇珠串垂落,发中金翠闪烁,牧碧微却是一眼看见了她头上珠翠里一支不起眼的青金石簪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抬手抓住了小何氏的手臂,阻止她继续行礼,温言道:“大嫂一路辛苦,都是自家人,何必还要多礼?更别说大嫂如今又有了身子。”
“这是应该的。”小何氏比起两年前因爱慕夫婿,对小姑迫不及待的讨好,如今到底也添了几分沉稳之色,但听牧碧微这么说,眼角眉梢立刻舒展开来,整个人都仿佛踱上了一层光辉,依旧可以看出她因这句话的欣慰。
牧碧微见她这样,心里却莫名的升起了一抹愧疚,凭心而论,这个长嫂除了出身低了些外委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小何氏对牧碧川当真是爱到了极点,这两年因为位份和宠爱的缘故,牧碧微的消息来源也广了许多,除了聂元生外,卓衡、阿善出宫探亲,回来少不得要寻机会说上几句——整个邺都都知道牧家孙妇对牧碧川那叫一个千依百顺、爱到了骨子里。
自然,为人新妇,最紧要的还是为夫家延续子嗣,小何氏过门一年就诞下曾长孙牧嵘,虽然因着牧嵘年纪尚小,如今不过满周,牧碧微心疼侄子,担心年纪太小带进宫来不妥,打算过两年再让小何氏带他进宫给自己看,而小何氏如今又有了身子——因着爱慕牧碧川的缘故,小何氏对沈太君极为孝顺,与徐氏走得不近,可场面上也过得去的很,听说还与牧碧城关系不错……
就是牧碧川听来对这个妻子也是极满意的。
然而牧碧微到底因着何氏的缘故对她亲热不起来——两年前西极行宫,若不是有聂元生,她和阿善可是早就死在了何氏的连环毒计之下了!
虽然小何氏不计较何海之死——问题是何海死在雪蓝关,固然与守关的牧齐没能及时察觉到柔然探子潜入有极大的关系,到底不是牧家杀的,也并非牧家有意害他!
可何氏却是打从心眼里要害死牧碧微。
牧碧微从小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何况那时候两家婚事都成定局,连原本极为反感牧家聘小何氏的牧碧微都悻悻的罢了手,在这种情况下何氏还要毒杀牧碧微,并企图借此将整个牧家甚至闵家都拖下水……谁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一次?
就算何氏现在想通了……以牧碧微的性情,叫她就这么忍了,那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牧碧微待小何氏受宠若惊的坐了,看了眼她手边的茶水,立刻皱起眉,呵斥上茶的素帛:“茶里怎么加了菊花?速速去换了!”
素帛一怔,但还是很快道:“是!”
却是沈太君和小何氏听着露出奇怪的神色,沈太君轻咳了一声,道:“二娘,你知道宝娘的身子了?”
牧碧微淡淡一笑:“大嫂又有了身子是件大喜事,孙女自然也要关心关心。”她并不忌讳叫沈太君知道除了她们进宫带话来,自己还有旁的办法打探家中消息,这样传了出去,前朝多少有些顾忌不说,徐氏也不能不乖巧些。
回答了沈太君的话,牧碧微便含笑看向了西平公主,西平公主上前给沈太君并小何氏行家礼,沈太君忙侧身还了半礼,口中嗔牧碧微:“怎能叫公主如此?”
小何氏自也不敢全受,牧碧微招手把行完礼的西平叫到身边搂了,不以为然道:“祖母什么都好,就是太拘礼了些,玉桐如今叫我一声母妃,自然也是你们的晚辈,又不是大典上,私下里一家人亲亲热热的见才好,又何必讲究那些君君臣臣的?”
沈太君一来对孙女有愧,二来她就这么一个孙女,以她的为人,打小也是惯着纵着的,不然也不会看着阿善教唆牧碧微敌视继母而只是劝戒却没强硬的干涉。
这会被牧碧微顶撞了,也不生气,只是怜爱的看了眼西平:“公主殿下一直身子弱,如今看着倒是比几个月前好多了,想来宫中有御医一路看着养护究竟不同,只盼望接下来越来越好才是。”
“这是自然的。”牧碧微信心十足道,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欣慰又好笑的事情,面上现出一丝古怪的笑,“西平前几天还能够举起装满了水果的银盆了呢,喏,就是那边那么大的。”
沈太君顺着她视线看去,顿时皱起眉,轻斥道:“好端端的你叫她拿那个做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别扭了手腕?”
却听西平嘟起嘴,犹自忿忿道:“谁叫她欺负母妃!”
第四十七章 家务事
沈太君听了这话,心头一跳,忙问:“二娘……”
牧碧微掩嘴笑着道:“祖母放心,孙女可没吃什么亏——不过是祈年殿那孙氏出身卑贱不会教导,太后寿辰那日,新泰公主竟当众向孙女无礼,亏得玉桐见到,一气之下……嗯,此事对外当然另有说法,总之孙女和玉桐都没吃亏就是。”
看她说话时面含得意,沈太君也不禁减了几分担心,只是到底皱着眉,劝道:“孙氏虽然出身卑贱,但如今贵为右昭仪不说,闻说她也是极得上意的,你究竟还只是宣徽,所谓上下有别,何况进了宫,从前出身也不过是说个嘴罢了,万事还是以忍为上,免得徒生是非!”
“孙女自有分寸。”牧碧微早就听腻了沈太君这套说辞,如今便娴熟的敷衍道,“祖母不必为孙女挂怀——倒是祖母今儿特特前来,未知是不是家中有事?”
沈太君与小何氏对望了一眼,便道:“是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牧碧微看这模样,心头狐疑,问道:“未知是什么事情,还要劳动祖母亲自前来?”
“娘娘,是这么回事。”沈太君和小何氏过来之前就已经商议好了,这件事情到底还是由小何氏开口的好,这样牧碧微若是不高兴驳了回去,好歹还有沈太君圆场,不至于使众人下不得台,小何氏便定了定神,放软了声音道,“小郎如今也到束发的年纪了,家里的情况娘娘也晓得,人到底少了些,所以祖母想着是不是让小郎早些成亲?”
一番话说下来,牧碧微脸色果然变了又变,半晌才哼了一声,沈太君见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牧碧微到底念着祖母的面子,很勉强的接话道:“那么可是有相宜的人家了?”
她心头暗暗打定了主意,若牧碧城的妻子出身太高,说什么也要搅乱了去!只是心念一转又想起,自己这点儿心思和忌讳,沈太君哪里会不晓得?不然又何必亲自过来说?
果然小何氏小心翼翼的道:“上个月,小郎和闵家几位郎君出城去赛马,途中遇见一位小娘子的马受了惊,就上去帮了把手……”
牧碧微眯起眼,淡淡的说道:“大嫂却是多心了,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我朝风气开放,前魏时候没定亲的男女春日出游把臂而行,也不足为奇,再说这回三弟出手,不过是凑巧赶上了,那小娘子不见得就是不知理的人,岂会责怪三弟?”
小何氏苦笑道:“小郎倒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小娘子的家人却是递了帖子上门,虽然没有明说,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
“哦?”牧碧微笑了,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大嫂也是一个月前查出这回的身子的,祖母一向体恤大嫂,想来这一个月里大嫂都是清闲着安胎……那么那小娘子的家人上门来,想必不是大嫂出面招待的了?”
不待小何氏回答,牧碧微又道,“祖母乃是长辈,怕也就是让人见个礼。”
说着她转向了沈太君,正色说道,“那小娘子的家人到底说了什么,怕是祖母和大嫂都没有直接听到,到底只是旁人转述的话,哪里能当准?万一会错了那一家的意思,回头坏了人家小娘子的名声,岂不是平白的作孽?就算不替人家小娘子想着,回头外头议论三弟说他贪慕高门美色,又是什么好名声吗?”
小何氏看了眼沈太君,牧碧微连那小娘子是谁家的都没问,这就要拿话遮盖过去不同意了,她也听了出来自己这小姑这么做,全是因为猜出了这门婚事是徐氏所赞同的,这样的矛盾,小何氏再怎么爱着牧碧川,愿意和牧碧川同进退,也晓得在沈太君面前是不便掺合的。
沈太君无奈,只得明说道:“的确是你母亲接待的崔夫人,但崔夫人曾打探小郎是否婚配这番话却是真正说出口的,我也使人问过,那计家小娘子……”
“计家?”牧碧微一怔,“左相家的小娘子?”
“正是。”小何氏小心的道,“是左相的侄孙女,元配嫡出,在计家大排行是十八。”
牧碧微蹙起眉,飞快的盘算着,因着与徐氏的旧怨,她是一百个不愿意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娶的妻子越过了小何氏的出身的,毕竟徐家这个外家本就超过了闵家很多,小何氏的娘家除了钱财旁的都没有,自己还和何氏仇深似海……虽然牧碧川是长子长孙,有沈太君和牧齐这样恪守礼仪的长辈在,牧碧城想要越过牧碧川去不太可能,问题是小何氏一个是出身太低,另一个是她执掌后院的手段照这两年的打探来看,没有沈太君和牧碧川的帮扶,压根就做不了什么,比起她的同胞姐姐何氏却是差远了。
而计家不但是望族,计兼然如今还是左相,即使是侄孙女,到底也是计家人……那计十八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牧碧微对这些名门闺秀的了解来看,只要计家没把女郎养歪,收拾一个小何氏还是绰绰有余的。
诚然小何氏有沈太君看着,但牧碧城到底也是沈太君的孙儿,再说照沈太君那宽厚的性.子,未必就能够压得住晚辈们的心思,牧碧微自己就是个例子。
这是为了牧碧川考虑,牧碧微自然不希望牧碧城娶得名门女,但沈太君如今这话里的意思,打算允诺这门婚事,不只是替牧碧城考虑,也有给牧家寻一门朝中助力的打算,这个却也是牧碧微所担心的——牧家人实在太少了,牧齐那一辈,就牧齐一个人,想到当年自己入宫,若是有个叔伯帮衬,何至于被徐氏骗了?
但沈太君也许对朝中局势不太清楚,牧碧微却知道,无论蒋遥还是计兼然,姬深对他们的印象都很坏,不然蒋遥也不会在姬深加冠之后立刻借口痼疾致仕了——无非是为了保晚节,免得姬深对前些年的那些劝谏清算。
而计兼然之所以在蒋遥退任后继续任了左相,不过是姬深实在寻不到合宜的人,到底还是信任先帝,硬留了下来。
这么想着,牧碧微却又多了一层心思,她低头摸了摸西平公主的小脸,含笑道:“这个一会说,祖母难得进宫一回,这次可要在孙女这里用了膳才好。”
“这……”沈太君面色迟疑,也不知道是为了留膳还是为了牧碧微忽然的转话题,却见牧碧微已经迅速打发了素帛:“去宣室殿禀一下陛下,就说本宫今儿打算多留祖母和大嫂片刻。”
素帛答应着去了,牧碧微转向小何氏道:“大嫂虽然不是头回到我这里来,但从前怕耽误了大嫂姐妹见面,都没留过饭,今儿我可要留你一留——就叫何光训让我一回罢?”
“谢娘娘。”小何氏忙欠了欠身,“家母今儿个也是进了宫的,有她在定兴殿陪伴,我留在这里陪娘娘正好。”
“如此甚好。”牧碧微又命将西平公主昨儿写的几个字拿出来给沈太君和小何氏看,西平公主等这刻却是等好久了,那毫不掩饰想要夸奖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两人又是好笑又是怜爱,沈太君与小何氏自然不会吝啬赞美之辞,硬将几张歪歪斜斜的字夸的一朵花儿也似,西平听得开心得不得了,热情的叫人将自己平素最爱吃的糕点都上了上来招待。
沈太君见了,趁西平好奇的问小何氏衣服上绣的花时,悄悄对牧碧微道:“公主殿下喜怒太过外现,虽然如今年纪小,还是要好好教一教才行。”
“玉桐是公主,将来只有婆家和驸马看她脸色过日子的道理,又何必拘束她?”牧碧微不在意的说道,“再说祖母也晓得,她究竟不是我亲生的,教导太严厉,我不忍心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