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先把宫门关上,牧碧微见状,拍着步辇的扶手喝道:“他们这会倒是做贼心虚起来了!与本宫赶上去把门堵了!不许关!”
葛诺忙答应一声,一挽袖子,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当下就离队奔跑过去,虽然与宫门隔着距离,却好宫门沉重,仓促之间关起来也没那么快,被长锦宫的内侍赶过去往门上一扑,推搡之下,区区四个守门内侍压根挡不住,当下就被把门推开不说,还被按住了两个以防报信,倒有两个特别机灵些,眼看一群人扑到门前门还没关上,立刻撒手往神仙殿跑去报信了。
那两个被抓住的内侍叫葛诺命人拿预备好的绳索绑了拖到步辇前,葛诺低眉顺眼的请罪道:“娘娘,奴婢该死,方才只顾推着门不叫他们关上,却不提防跑了两个,如今想是去神仙殿报信了。”
“去报信也好。”牧碧微高踞辇上,慢条斯理的对着日头看自己才擦完凤仙花汁的指甲,但见红白交辉,越发显得她指尖俨然要滴下血来,淡淡的道,“不然本宫人到了神仙殿,却无人相迎,岂不是笑话!”
葛诺又叩了个头,这才起了身,命两人看住了云台宫那两个内侍,自己继续带着其他内侍簇拥着步辇进了宫门,往神仙殿而去。
才进去没几步,迎面就看到两个宫装丽人被四五个宫人环绕,正说说笑笑的往外走,这两人看穿戴首饰品级都不高,然而衣裙鲜丽、钗环款式也新,却也是时时承恩,日子过的不错的,这会看模样仿佛要到云台宫外什么地方去玩耍,周身都洋溢着一种欢快轻松写意的气氛,不想走着走着抬头看见长锦宫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当中牧碧微端坐辇上,脸色冰寒,一望可知来意不善,那两个宫装丽人脸上笑意顿时都僵住了。
见这情况,两人连上前问一声都不敢,俱悄悄的避在了道旁,只求这一位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却见长锦宫一行人本已过了几步,辇上牧碧微忽然喝道:“站主!”
这两人本拟立刻溜走,连自己宫里也不敢多待,想着去什么地方避一避,才移步却被喝住,都是吃一了吓!
葛诺听牧碧微叫住她们,立刻抬声呵斥道:“宣徽娘娘着你们近前来!都愣在那里做什么!”
他虽然是长锦宫的内侍之首,却也没有品级的,这两个宫嫔虽然都是散号,到底也是正经侍奉姬深的,被他这么当众呵斥,这会却不敢觉得羞辱,怯生生的移到辇旁跪下行礼:“妾身参见宣徽娘娘!”
牧碧微手扶步辇,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们,淡淡道:“把头抬起来!”
两人不敢违抗,都是战战兢兢的抬了头,其中一人尤其紧张,这大冷天的,额上几乎滴下汗水来,牧碧微冷笑了一声,目光在她面上停顿,道:“本宫记得,你仿佛是姓曾?”
曾氏闻听此言,腿下就是一软,几乎是哽咽道:“妾身……妾身正是嘉福宫才人曾氏,当年有眼无珠,冒犯青……不,冒犯娘娘,实在罪该万死!求娘娘饶恕!妾身愿效犬马之劳!”
她这么一说,任谁都晓得牧碧微叫住了这两个人的缘故,便是因为这曾才人从前得罪过牧碧微,那本与她同行的宫嫔也醒悟了过来,赶紧叩了个头解释道:“宣徽娘娘容禀!妾身委实不知道这曾氏得罪过宣徽娘娘啊!她不过是到云台宫来串门,妾身恰好要出去,路上遇见与她同了路的,妾身不敢瞒娘娘!”
牧碧微扫了她一眼,道:“你是岳氏罢?你到一边去,本宫如今没要你回话!”
她语气轻慢,这岳美人却是半句也不敢多言,乖乖的膝行几步,避到了一旁,却是连站也不敢站。
只剩曾才人满腔惶恐的跪在原地,几乎没颤抖起来:“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当年你尝以言语对本宫无礼,不过你口舌笨拙,也没叫本宫吃什么亏。”牧碧微在辇上看着手指,悠然说道,“只是这挑衅之罪,不可不罚,葛诺,掌嘴十下!”
曾才人还不及求饶,葛诺已经挽起袖子应道:“谨遵娘娘之命!”说着丝毫不怜香惜玉,踏前一步,狠狠抓住了曾才人的发髻,疼得她尖叫出声,几支钗环都掉在地上,葛诺却是高高扬起手掌,手起掌落,分外卖力的一连十个耳光掴下去——他却也促狭,十个耳光皆打在了曾氏一侧,打完之后但见曾氏一侧的脸完好无损,另一侧却高高肿起,嘴角鲜血淋漓,甚至连那半边脸的眼神都有些发直了……
“在这儿跪一个时辰,就没你事了。”牧碧微扫了一眼她呆滞的神色,懒洋洋的吩咐,“走吧!”
一直等到了牧碧微的辇车远去到了不见踪迹,岳美人才心惊胆战的去扶曾氏:“你……你没事吧?”
两人的宫人,却是到这会还不敢过来搀扶。
曾氏待要说话,张开嘴却吐了口牙血——并半颗牙齿,她愣了愣,就呜咽着哭出来,却是连话也不太说得清了。
岳美人叹了口气,道:“我听说这牧宣徽从进宫来就没被冷落过,就是她当年还是青衣时也是盛宠的,你我也不过是散号罢了,你怎么竟会得罪了她?”
曾氏张了张嘴,想大哭又不敢,拿帕子遮着被打得基本没了知觉的脸,压抑着哭起来。
岳美人见她被打得也实在没法开口,只得叹道:“我可真是倒霉,不过是与你遇见这么一回……就赶上了这位主儿罚你,虽然猜她多半是叫你跪一个时辰的,可两年前你一次挑衅都记到现在,谁晓得方才我不得她准许就出言,会不会也叫她恨在心里?罢了,也陪你一起跪满一个时辰罢,我可不想回头叫她使了内侍来教我规矩……”
说着也不禁凄然一叹,“这位宣徽虽然是公认的不好惹,但平常也不会主动生事啊,今儿怎么冲到咱们云台宫……等等!她到咱们宫来了?这是去找谁?”
岳美人吃惊的望着长锦宫一行人消失的方向,不出意外的远眺到了神仙殿的屋檐飞角,樱桃小嘴几乎张得合不拢:“牧……牧宣徽这是去寻隆……不,凝晖娘娘的麻烦?这……其他人仿佛也没资格叫她亲自登门,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岂止她不明白,神仙殿里,唐氏跟飞奔过来报信的内侍确认了两遍,还是一头雾水:“这牧氏在发什么疯?”
柯青衣警醒,料得内侍没这个胆子胡乱禀告,提醒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娘娘如今快想一想这牧氏如此大张旗鼓的打上门来,分明就是不把咱们云台宫放在眼里……”
她话还没说完,门口已经一阵尖叫传来,就听长锦宫的青衣闵氏代牧碧微厉声喝道:“唐氏何在?我家娘娘寻你出来说话!”
唐氏气往上冲,一拍小几才站起来,却见殿门猛然被推开,原本守在门口的几个宫人都捂着脸,分明是人人带伤!牧碧微一身锦绣华服,高高盘起的灵蛇髻,两面坠下来一挂三串的珍珠流苏,金珠玉器之间将她原本柔弱的气度遮掩,衬着双目犹如寒星,气势凌人!
她走进殿来,劈面就是一句:“唐氏贱妇!安敢如此欺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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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虐主的人出来!
现在开始虐回去了!
赤果果的虐回去!
第九十九章 有怨报怨
这一声问衬着随她拥入的长锦宫宫人个个面色不忿、人人气愤不语的情景,当得起气势如虹四个字,连方才还一头雾水的唐氏被这么一喝也不禁气势不弱,还当当真是自己理亏,下意识道:“怎么了?”
她接了这么一句,见牧碧微眼中微露笑意,这才省起不对,转而怒喝道:“牧氏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闯到本宫这里来!你把宫规当什么?”
“宫规?”牧碧微扬眉,厉声道,“唐氏你固然与本宫同为下嫔,但凝晖向来排在宣徽之后,如今见了本宫竟不先行行礼!这就是你提的宫规?!”
她疾言厉色理直气壮,驳得有理有据,唐氏顿时一噎,心头大恨,她到底是做了近四年上嫔隆徽的人,虽然秋狩前被罚降了位,可一贯以来都没有对牧碧微行礼过,方才牧碧微进得殿下来哪里就能立刻想起?
更何况如今牧碧微气势汹汹的杀上门来,若自己还要依她所言对她行礼,岂不是更显得势弱?
想到此处,唐氏把心一横,冷冷道:“若牧宣徽你是守着拜访的规矩,本宫自会对你先行礼,可你如今不问青红皂白的打上门来,分明就是不把云台宫放在眼里!本宫固然排位在你之后,下嫔六人却是平级,你凭什么强闯我云台宫门还打伤宫人?!”
到底唐氏已经失宠,被牧碧微拿两人位份排名一压,却不敢再呼她为牧氏了。
这里头已有示弱之意,牧碧微如何听不出来?将笑意压下,牧碧微冷笑着几步走上丹墀,因唐氏方才含怒之下站起身来,离榻走了几步,她便抢上去往那上首一坐,反客为主,呵斥道:“若非你行事丧心病狂,惹怒本宫在前,本宫何至于大冷天的找上门来问罪?!拜访?本宫此来是为问罪,你这贱妇也配叫本宫拜访吗!”
唐氏气得全身发抖,她不是不想过去把牧碧微从自己方才的座位上拖起来,无奈牧碧微的身手在宫里早就不是秘密了,如今连带人打上门的事情都做出来了,唐氏可不保证牧碧微一定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动手——祈年殿的那宛芳的“病情”,唐氏也是看过的。
见唐氏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柯氏赶紧扶住了她,不卑不亢的看向了牧碧微,沉声道:“所谓理直则气壮,宣徽娘娘这样无缘无故的打上门来,还占了咱们娘娘的主位,到这会只说咱们娘娘不是,却不说前因后果,咱们娘娘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守在这神仙殿里好好的过日子,却不知道何时得罪了牧宣徽?宣徽娘娘何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也好叫咱们娘娘知道到底是哪里叫宣徽娘娘误解了?”
牧碧微心道,这柯氏倒也有几分急智,也晓得今日自己骤然杀上门来,孙氏又不在这里,就是把唐氏怎么样了,姬深反正对唐氏已生厌心,压根不会计较什么,她这番话,既是圆场,好叫唐氏下台,更是缓兵之计,毕竟凭牧碧微带的这些长锦宫的宫人,砸场子够了,把整个云台宫封锁了不叫人去报信却不可能,何况就算把云台宫围了,外头经过的宫人岂能不奇怪不传话?
只是她既然看穿了柯氏的打算,加上牧碧微今日还真就是捏造罪名,只求速速料理了唐氏,好使太后爽快下旨,给自己添两个臂助的,哪里还肯和她罗嗦?
当下一拂袖子,喝道:“好个没规矩的东西!本宫与唐氏说话,几时准你开口了?胡乱插嘴是做奴婢的道理吗?”
闻言葛诺立刻踏前叫道:“愿为宣徽娘娘教导此婢!”
“给本宫好好得掌她的嘴!”牧碧微一拍几案,喝道!
唐氏大怒:“谁敢动本宫的人!”
只是她话才说完,却被带了个踉跄,抬头看去,却是葛诺大步上了丹墀,一把拖过柯青衣——毕竟葛诺正当年轻,柯青衣却上了些年纪,原本柯青衣是扶着唐氏的,猝然被葛诺拖下殿去,自然就把唐氏也带得差点摔倒,亏得柯氏发现之后松了手。
唐氏不敢相信的看向了牧碧微:“你——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本宫的神仙殿!可不是你的澄练殿!”
“胆子?”牧碧微吐了口气,笑了,“当年本宫才进宫时,你敲打本宫时也是这么说的,到如今还是这么一句话,虽然说知道你不过是宫女出身,不识几个字,用不了几个词,可翻来倒去就这么一句话,你不腻,本宫都腻了!”说到此处,不待唐氏接话,脸色陡然一沉,喝道,“本宫看到这神仙殿,就想起当年才进宫时,你这贱妇没事找事的种种!”
她打量了一下堆金饰玉的殿室,轻蔑的将榻上那只紫檀木雕花嵌云母小几、连同上面的一套梅雪争春贴金箔粉彩茶具刷的一下掀到地上,直摔得一片碎瓷飞溅,一字字道,“都愣着做什么?与本宫砸了这该死的地方!”
“是!”神仙殿上众侍大骇,长锦宫来的宫人却无人敢违背牧碧微的命令,何况也知道唐氏已经失宠,也没什么忌惮,纷纷冲进殿来,觑着最近的东西就是一脚踹倒,抄起摆放的种种玉器珍玩便一通猛砸——一时间殿上飞珠溅玉、碎金裂帛,唐氏当年也是盛宠过的,加上她与孙氏关系密切,因着出身贫寒的缘故最爱将住处装扮得珠光宝气,如今这殿上单是三尺高的珊瑚树就不止一株,每日里宫人擦拭都是小心翼翼的。
可长锦宫的宫人却不管这些,挽袂、挽襟两个原本都是泼辣的性.子,干这差使更是得心应手,两人一个抱了柄紫檀木如意,如意顶端原本嵌的美玉早在她对着一只前朝斗彩瓷瓶砸下去时就与那瓷瓶一起碎了的,紫檀坚固,再一下把上头嵌的两颗明珠震动脱落滚到了旁边,却也将一株四尺来高的珊瑚美树拦腰砸成了两段——
另一边挽襟更为豪放,竟是直接搬起了一只两尺来宽的小几朝着殿中原本进来时就能看见的那一张六尺来宽象牙底座牡丹富贵绣屏狠狠砸了过去!
就听哧啦一声清脆的裂帛声,那传自前朝、唐氏盛宠时候所得,在神仙殿里已经摆了足有四年的绣屏屏面被小几的尖角正中披开一条长长的裂缝!
原本富贵繁华的牡丹图,转眼之间就成了一幅残绢裂帛!
唐氏在丹墀上看得清楚——她尖叫起来,也顾不上自己与牧碧微的武力悬殊,伸出留着长甲的十指直往牧碧微脸上抓去,怒喝道:“牧氏你这贱人!你欺人太甚!”
“你这贱妇居然还敢对本宫无礼!”牧碧微眼中杀意一闪,再难掩盖住得意之色,当下出手如电,抬手就一把扣住了唐氏脉门,略一用力,唐氏只觉得自己手腕差不多快断掉了,周身亦是一阵酸软,她有气无力的骂道:“我最近几时惹你了?你要这样羞辱